第517章 錦緞作纜
夷陵城的北門比昨晚遠處看時顯得更高一些,城牆用青磚包了外皮,磚縫裡填著白灰。
門洞上方嵌著一塊石匾,刻了」夷陵」兩個字,筆畫被風雨磨得有些模糊。
城門口的守卒抬頭掃了一眼這隊人——一輛馬車、二十餘騎、一個趕車的壯漢。
見衣著體面、馬匹精良,沒有多問便揮手放行。
這種陣仗在荊州並不少見,那些往來於襄陽與江陵之間的富商巨賈,排場比這大得多。
陳到進城之後在城中轉了小半個時辰,在城東靠近城牆根的地方找到了一座空置的宅院。
院牆有一人多高,前後三進,足夠二十餘人住下。
他很快與房東談妥價錢,付了定金,回來向劉衍稟報。
巳時剛過,眾人便在這座宅院安頓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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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雲騎分作兩班,一班在宅院內歇息,一班散到城中各處查看地形和走動,陳到則獨自去了渡口方向。
張寧在廂房裡簡單的收拾了行李後,走到院中,在廊下的一把竹椅上坐下。
午後的陽光從槐樹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她膝頭那件藕荷色的春衫上,斑斑駁駁。
劉衍從屋裡出來,在她旁邊的石墩上坐下。
」這院子僻靜,倒是個好住處。」
張寧偏頭看他:
」你打算怎麼找甘寧? 」
」不急著找。如果他真的到了夷陵,八百多人在岸邊歇腳,這城裡的消息很快就會傳開。我先帶你在城裡轉轉。」
張寧笑了一下,沒有拆穿他」轉轉」的真實用意。
接下來的幾天,劉衍確實在」轉轉」。
他每日上午帶著張寧出門,不騎馬,只步行,走在夷陵城的主街上。
有時會在茶棚里坐一坐,點一壺茶,聽聽旁邊的客人在聊什麼;
有時會在街邊的攤子前停下來,拿起一件竹編的物件翻看,耳朵卻留意著周遭的對話。
夷陵城不大,主街從東門延伸到西門,約莫六、七里長。
街兩側開著雜貨鋪、糧店、布莊、鐵匠鋪和幾家食肆。
鋪面都不大,門板有些舊了,但還算乾淨。
城中百姓的穿著與北方不同,男子多穿短褐,女子多著窄袖衫裙,顏色比洛陽那邊鮮亮一些。
街上的人說話的聲音也比北方低,帶著一種軟綿的尾音。
城中百姓只當是哪家富戶的公子攜妻出遊,穿得體面,排場不小,卻也說不上多稀奇。
張寧在第三日傍晚從江灘走回住處時,挽著劉衍的胳膊:
「大王,這三天,咱們一共在城中十二處茶館、四家腳力行、三座碼頭貨棧,聽到的消息全都一樣——甘寧沒有到。」
她語氣平靜:
「要麼還在路上,要麼已經過了夷陵,沒有停靠。」
劉衍點了點頭:
「再等兩日。」
第四日傍晚,陳到從渡口方向回來了。
劉衍正站在院中那棵槐樹下面,手裡捏著一截樹枝,在青磚地上隨手劃著名。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來。
「大王,渡口那邊有動靜了。」
陳到的步子比平時快了幾步,走到近前時壓低了聲音:
」今早有七艘從西邊下來的大船在碼頭靠了岸。船不算新,但吃水很深,船上下來的人穿著雜色短衣,腰間挎刀,不像尋常商旅的打扮。」
劉衍手中的樹枝在地上停住:
」有多少人?」
」末將隔得遠,只看了小半個時辰,下船的大概有兩三百人。還有人在船上。他們靠在碼頭最西邊,沒有往城裡來,就在岸邊搭了臨時的棚子。」
」有人跟他們接洽嗎?」
」暫時沒有。但末將看到有個穿錦袍的年輕人,在岸邊站了一會兒,吩咐手下人去採買糧草。」
陳到接著往下說道:
「末將問過碼頭邊一個擺渡的老漢,老漢說昨晚上那幾艘船就到了,只是沒有靠岸,在江心停了一夜,今早才靠的碼頭。」
劉衍將樹枝擱在牆根處:
」明日一早,我去一趟渡口。」
陳到應了一聲,又補了一句:
」大王,末將看那些人里,雖然腰間佩刀,但身上沒有穿甲。不像是官軍,倒像......」
」像什麼?」
」像是哪家豪強的部曲。」
劉衍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次日清晨,天色剛亮透,江面上的霧氣還沒有完全散盡。
劉衍換了一身灰褐色的短褐,腰間系一條革帶,看上去像個尋常的商賈或者行腳之人。
李存孝和陳到也換了相似的裝束,三人從宅院後門出去,沿小巷拐上通往渡口的土路。
典韋留在宅院裡守著張寧和院子。
這是劉衍的安排。
典韋為人……比較率直……實在不適合做這種暗地裡的探看。
從夷陵城東門到渡口大約走了數里路。
土路兩側長滿了野草,春日的露水還掛在草葉上,打濕了褲腳。
越靠近江岸,空氣里的水汽就越重,帶著一種江水和泥沙混合的氣味。
渡口不算大,但岸邊的石階修得整齊,每年汛期過後都有人修整,免得被水衝垮。
幾艘小船泊在近岸處,船上的漁夫正在整理漁網,有人蹲在船頭用粗陶碗喝著粥。
碼頭西側邊停著七艘大船。
船身比尋常貨船寬出一截,船舷漆成深色,船頭雕著獸首,船尾的舵樓上插了一面舊旗。
旗面已經褪色,但隱約看得出是一面錦緞。
最顯眼的是船纜。
不是尋常的麻繩,而是一束錦緞搓成的粗條,從船頭繫到岸邊的木樁上,橙紅與靛藍相間,在水光里泛著華彩。
碼頭上的人比前幾日多了不少。
岸上搭了幾座草棚,用竹竿撐著,頂上蓋著乾枯的蘆葦席。
草棚下面坐著或躺著許多人,粗略數過去有兩百餘。
他們穿的衣服顏色雜亂,有青有灰有褐,但大部分人的腰間都別著短刀。
草棚邊緣堆著幾捆兵器,用粗布裹著,只露出手柄。
劉衍在距離草棚約三十步的一棵老柳樹下站定,目光掃過那片人群。
他嘴角忽然略微彎起,心裡已經有了大概的判斷。
「甘寧奢侈」是其知名標籤,他出身巴郡土豪,出行時侍從皆披錦繡,停船常用錦繡系纜,離開時直接割斷丟棄以顯豪奢。
他最後把目光停在草棚前面的一個年輕人身上。
那人身材不算魁梧,但肩背寬闊,穿一件暗紅色的錦袍,腰束革帶,腳下蹬一雙半舊的皮靴。
頭髮用一根銅簪束在頭頂,幾縷碎發垂在額前。
——一身裝扮極為拉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