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你來,就有了


  棚屋裡只有一張舊桌子,幾條長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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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雙方落座,棚屋外的江風從敞口的檐下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粗瓷茶碗沿上積了一層細灰。

  甘寧坐在劉衍對面,手邊擱著那柄鞘上描金嵌玉的佩刀。

  開口時語氣裡帶著一種不緊不慢的試探:

  」你說你來自大將軍府。可有憑證?在府中任何職?」

  劉衍沒有回答。

  他低頭從腰間革帶內側取出一方金印,「噠」的一聲放在桌面上,朝甘寧的方向推了過去。

  金印在光線下泛著沉甸甸的光。

  印紐是一頭伏臥的虎,虎身肥碩,四肢粗短,虎頭昂著,張嘴露齒。

  印面朝上,刻著幾行篆字,筆畫深峻,刀鋒銳利。

  甘寧伸手將金印拿起來,拇指腹在印面上慢慢蹭過,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

  」大漢大將軍雲中王劉。」

  他念出這一行字的時候,聲音比方才低了一度,念完最後一個字,他握著金印的手指停住了。

  他沒有立刻抬頭,目光仍然落在印面上,像是在把這幾個字翻來覆去地掂量。

  甘寧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

  他早年做遊俠時,往來益州、荊州、交州之間,見過不少達官顯貴。

  後來在蜀地任職,也見過很多印綬、官憑和委任狀。

  但眼前的這方金印,質地、形制、刻工、用字,都和他見過的那些東西不一樣。

  這方印上的每一道筆畫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妥帖,是朝廷大匠的手筆。

  更重要的是上面刻的字——大將軍、雲中王!

  這兩個名號並在一起,全天下只有一個人。

  他沒有立刻放下金印,也沒有說話。

  江風從棚屋門口灌進來,吹動他錦袍的衣擺,但他像是沒有感覺到似的。

  只是握著那方金印,目光落在印面上,眉頭微微皺起,嘴唇抿成一條線。

  甘寧這輩子沒服過什麼人。

  他在巴郡做遊俠的時候,帶著一幫兄弟劫富濟貧,官府拿他沒辦法;

  投了劉焉之後,在益州軍中也是出了名的桀驁不馴。

  劉焉死後,他不服劉璋,於是說反就反。

  他見過的大人物不少,刺史、太守、將軍,他見一個,心裡頭掂量一個,掂量完了大抵都會得出一個結論——這人不過如此。

  但眼前這方金印上刻著的那個名字,他掂量不動。

  他的年齡大抵與劉衍相當,但他卻幾乎是聽著劉衍的傳說長大的。

  中平元年,長社斬波才、西華斬彭脫、廣宗先登破城、下曲陽斬張寶。

  那是他在巴郡聽過的第一個關於這個人的故事。

  那時候他還在臨江帶著一幫兄弟在江上往來,聽說朝廷出了個少年將軍,帶著幾千新兵把幾十萬黃巾軍打崩了。

  他當笑話聽的,覺得是流言誇大其詞。

  後來消息越來越多:

  平羌胡、討鮮卑、出塞北、斬魁頭、封狼居胥……

  從巴郡到益州再到荊州,商旅、行者、來往的軍吏,但凡有人提起北邊的戰事,這個名字就繞不開。

  甘寧開始覺得,那些傳言裡頭可能有些是真的。

  再後來是伐董卓、迎天子、平涼州、下南陽、討袁術……

  這些事一樁一樁地傳到益州的時候,甘寧正在巴郡帶著部眾跟劉璋的追兵周旋。

  他那時候想的是,若自己將來能帶著這批人闖出名堂,大約也就是這個路數。

  但人家已經把路走完了,而他還在半道上。

  甘寧把金印翻過來,拇指在印面上又蹭了一下。

  這方印不重,但拿在手裡有一種沉甸甸的分量,不是金子本身的分量,是背後那些事的分量。

  那些如同史詩般的事跡全壓在這三寸見方的金印上。

  壓得他平日裡那些桀驁、那些」老子這輩子誰都不服」的勁頭,忽然沒了落腳的地方。

  甘寧見過很多當官的,穿錦袍、佩金印、出行前呼後擁,威風得很。

  但那些人裡頭,十有八九是靠家世、靠關係、靠鑽營爬上來的,印在他們手裡就是個戳子,蓋完了事。

  可眼前這個人,這方印的每一筆刻痕都是真刀真槍殺出來的。

  他緩緩抬起頭來,目光落在對面這個人身上。

  對面這個人穿一身灰色短褐,腰間系一根尋常革帶,腳上蹬一雙沾了江邊泥的薄底靴。

  看上去和江岸上那些歇腳的商賈沒什麼兩樣。

  但雙眼之中透露出來的那份淡定與從容,絕對不是一般人能夠擁有。

  甘寧站起身來。

  他起身的動作並不誇張,沒有推桌子,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響。

  他雙手捧著那方金印,朝劉衍的方向遞迴去。

  等劉衍伸手接住金印,甘寧退後一步,雙手抱拳,彎腰深揖下去,開口時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

  」巴郡臨江甘興霸,拜見大將軍。」

  棚屋外頭那幾個部眾本來三三兩兩地蹲在草棚邊緣,聽見這一聲,齊齊抬起頭來。

  有人手裡的干餅停在半空;有人長大了嘴,目光在甘寧和劉衍之間來回掃動。

  甘寧沒有回頭,他保持著抱拳的姿勢,直到劉衍說了一聲」興霸免禮」,他才直起身來,重新坐回長凳上。

  這一回他坐的姿勢和方才不同了。

  方才他靠著椅背,手放在桌上,現在他坐直了身體,雙手擱在膝上,目光平視著劉衍,開口時的語氣也比方才沉了幾分:

  「大將軍不在洛陽坐鎮,大老遠跑到夷陵。不知……所謂何事?」

  劉衍把金印重新系回腰間革帶內側,抬眼看著他,語氣平常:

  」我需要一個水軍統領。」

  甘寧沉默了一瞬。

  他偏頭看了一眼棚屋外面。

  碼頭江面上停著的那幾艘大船船舷半舊,船帆收攏著,桅杆上掛著的錦緞條在水風裡微微擺動。

  他收回目光,看了劉衍一眼,嘴角彎了一下,那笑裡帶著一點自嘲的意思:

  」大將軍麾下,有水軍?」

  」沒有。」

  劉衍回答得乾脆,語氣里沒有猶豫也沒有掩飾。

  甘寧剛要開口說什麼,劉衍就接著說了下去,語速不快,但每一句都穩穩地落在桌面上:

  」所以我來找你。你來,就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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