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篝火
夜幕落下來的時候,夷陵以北三十里處的一片緩坡上,八百餘人的營帳已經搭了起來。
篝火升起數十堆,火焰舔著夜色,把周圍的草坡映得明一陣暗一陣。
弟兄們三五成群地圍坐著,有人用瓦罐煮水,有人撕著干餅塞進嘴裡,有人把手伸到火邊烤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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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裡的話一串接一串,說的都是下午那場衝鋒的事。
笑聲從這堆傳到那堆,隔著幾十步都能聽見。
營地中央最大的一堆篝火旁邊,劉衍、張寧、陳到、李存孝、典韋、甘寧圍坐成半圈。
劉衍坐在一塊搬來的石頭上,麒麟明光鎧的領口鬆開了一些,膝蓋上橫著那把倚天劍。
他手裡端著一碗熱水,碗沿靠在掌心。
陳到坐在他對面,手裡攥著一根枯枝撥弄火堆,火花濺起來又落回去:
」從渡口出來之後,向北走了大約三十里。後面一直沒有追兵。」
他頓了一下,把撥火的那截枯枝扔進火堆:
」蔡瑁被大王拿住之後,他們軍中沒有統一號令的人。他帶去的副將沒有那個臨機決斷的膽量,至少今夜不會追。」
典韋坐在劉衍右側,懷裡抱著他那兩支鐵戟,聽了陳到的話,他瓮聲瓮氣地接了一句:
」他們就是追上來,也不怕。白天那四千人陣型完整都擋不住咱們,運動中更擋不住。」
甘寧坐在劉衍左手邊,他聽著眾人的聊天,目光落在火堆里那幾根燒得通紅的柴木上,沒有插話。
但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白天沖陣的事。
劉衍端著碗喝了一口水,偏頭看了陳到一眼:
」追不上來是肯定的。但我們現在還在荊州腹地。白天亮了大將軍的身份,打了蔡瑁的陣,消息今夜就會傳回襄陽。」
他把碗放在膝邊:
」他知道我親自來了,也知道蔡瑁已經被我活捉。接下來就看劉景升會怎麼選。」
」大將軍覺得他會怎麼選?」
甘寧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剛從思索里抽出來的沉緩。
劉衍轉過頭看著他:
」劉表現在面臨一個兩難的局面——」
「他已經知道我在這裡,如果繼續攔,意味著要跟大將軍府正面開戰。他在荊州經營了這些年,還沒有做好跟洛陽決裂的準備。」
」如果他不攔,」甘寧接道,」那就得放我們過境……」
「我們在他的地盤沖了他的陣,捉了他的將,他的臉面怎麼辦?蔡瑁又怎麼拿回來?」
」所以他會派人來找我談。」
劉衍的聲音平靜:
」但這不是今夜會發生的事。消息傳過去需要時間,他做決定也需要時間。所以我們明天照常行軍,繼續往北走,不躲不藏。」
典韋插了一句:
」那他要是派人來攔,還在前頭設伏呢?」
李存孝終於開口:
」大王說了,劉表不想跟大將軍府開戰。他要的是保全荊州,不是跟咱們撕破臉。當初他可是用三縣換大將軍一個三年不南下的承諾。」
「何況,在我們手裡的可是他的妻弟、南郡太守、執掌荊州水軍的大將。」
典韋沒有再問,只是」嗯」了一聲,把鐵戟換了個位置靠著。
甘寧的目光從火堆上抬起來,落在對面坐著的張寧身上。
她坐在劉衍右側稍後一些的位置,白天那身鎖子甲已經脫了,換了一件暗青色的窄袖外衣。
頭髮仍然束著那條紅布帶,正低頭往火堆里添柴。
火光把她側臉的輪廓勾得很清楚,在篝火散發的熱浪下,更是面如桃花。
他注意到她添柴的動作很輕很穩,偶爾抬頭看一眼劉衍手裡的碗,確認水還熱著就不再動。
甘寧白天在沖陣時見過她出槍,一刺一收之間精準利落,沒有多餘的動作。
此刻坐在火堆旁邊,她又像是換了一個人,安靜得幾乎不存在。
這一動一靜之間,讓他感覺到一種強烈的反差感。
他沒有多問,他只知道,這位是大將軍的女人。
火堆里的木頭燒裂了一截,發出「啪」的一聲脆響,炭火塌下去又騰起一股新的火苗。
甘寧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回面前的火焰上。
他在心裡把白天的事又過了一遍,從李存孝砸開車廂、劉衍接住大戟開始。
到燕雲十八騎與他們五人沖入荊州軍陣,再到整個隊伍鑿穿敵軍陣型,再到此刻坐在火堆旁。
這些事發生在半天之內,但他覺得比過去兩三年裡打過的任何一仗都更長。
他以前聽過劉衍的名字,聽過那些傳聞。
他聽的時候覺得那些事很遠,遠得像說書人講古。
但今天他第一次真正明白——有些事跟聽到的傳聞完全是兩回事。
傳說是別人講出來的故事,而當你站在那個人身後、看著他帶著你穿進一個四千人的軍陣里。
你的刀和別人的刀碰在一起發出聲音,鐵甲和鐵甲摩擦,馬蹄踏過倒地的屍體……
那所有的東西疊在一起的時候,你會發現那些傳說不僅僅是故事。
他想起自己衝進陣時看到的那個畫面:
劉衍在前,大戟掃開所有敢於阻擋的敵人,帶著身後的人往前沖。
他當時隔了十多步,隔著交戰的聲響和揚起的塵土,但那種」前頭有人領著」的感覺非常清晰。
甘寧以前在益州的時候也跟過主將衝鋒,但那時候他總要多留一個心眼看兩側、多看一步退路。
因為他不知道主將下一息會不會退下來,也不知道陣列會不會在中途被截斷。
可跟著劉衍沖陣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根本不用去想退路。
因為劉衍不會轉向、不會猶豫,他會朝著一個方向推進到底——那個方向就是勝利的方向。
甘寧從火堆上移開目光,看了劉衍一眼。
劉衍正側過頭聽陳到低聲說明日路線安排的事,偶爾點頭,目光專注。
甘寧收回目光,低頭看著自己膝上那把佩刀。
他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著同一件事,翻到最後,他終於把那個念頭放定了——跟著這個人,跟對了。
他白天沖陣的時候那種直直向前的氣勢,會讓你下意識的覺得,跟著他,不會錯,跟著他,就能走向勝利。
他抬起頭看向眼前騰騰的火焰,最終只內心裡對自己說了一句話:
從今往後,這條命就給他了,哪怕死在跟著他衝鋒的路上,那也痛快。
夜風從原野上穿過來,火苗歪了一下又穩住。
遠處有弟兄打了一聲長長的呼哨,緊接著另一頭有人應了一聲,營地里的動靜漸漸歇了。
聲音慢慢落進夜色里,只剩下火堆噼啪的細響和風吹過草尖的沙沙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