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湯是管夠的
路不好走,碎石和斷枝鋪了一地,馬蹄踩上去打滑。
走了大約十里,路旁出現一處被燒過的村莊。
圍牆塌了一半,幾根焦黑的樑柱斜支在廢墟中間,煙氣早已散盡,只有灰燼和瓦礫。
沒有人聲,連狗叫都沒有。
劉備放慢馬速,朝那片廢墟望了一眼。
孫乾策馬跟上來,壓著聲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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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公,咱們往哪兒去?」
劉備想了想:
「往北走,先到冀州界。」
孫乾愣了一下:
「冀州?袁紹的地盤?」
「對。」
「主公……袁本初跟您並無交情。他當年在酸棗跟咱們也只是一面之緣,他未必會收留。」
「他會的。」
劉備的語氣平平的,聽不出太多情緒:
「袁紹現在剛吞了幽州,他需要人手。備雖然敗了,但名頭還在。」
「他袁紹要的是能替他撐場面的人,我是漢室宗親,徐州刺史,手裡雖沒兵了,但這四個字到了鄴城,他不會往外推。」
孫乾的嘴角抽了一下,想說點什麼,又把話咽了回去。
簡雍在後面聽見了,悶聲說了一句:
「主公這跑路的功夫,倒是愈發了得了。」
這話說得直接,但語氣里沒有嘲笑,反而帶著一種無奈到了極點的認命。
劉備居然笑了一下,嘴角往上一扯,露出一排白牙:
「跑了十幾年了,再不練出點本事來,早死在路上幾十回了。」
這一句話說出來,旁邊幾個騎卒都聽見了,有人忍不住低低笑了一聲。
笑聲不大,但在這條寂靜的官道上,卻清楚的傳了出來。
簡雍自己也笑了起來,搖了搖頭:
「雍的意思是,您這一跑,徐州沒了。去年您剛當上徐州刺史的時候,雍還想著,這回總算安穩了,結果這才不到半年……」
「安穩?」
劉備轉過頭看他:
「備這輩子,就沒見過安穩兩個字。」
「當初在涿郡賣草鞋的時候,備也以為日子就是那樣了,結果黃巾一亂,備提著兩把劍就出去了。」
「後來在安喜當縣尉,備以為能待幾年,結果督郵來了……」
「去年到了徐州,陰差陽錯成為了徐州刺史,備以為總算有了根基,結果……現在又沒了。」
他頓了一下:
「所以備現在知道了,什麼徐州刺史、什麼根基,都是虛的。人活著,就得一直往前走。停下來,就真死了。」
簡雍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雍受教了。」
隊伍繼續往北走。
過了中午,他們在一處溪邊停下來飲馬。溪水很淺,不到半尺深,水面映著天光,清澈見底。
劉備蹲在溪邊,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臉。水涼,激得他精神了一些。
孫乾坐在一塊石頭上,解開鞋帶倒裡面的石子,一邊倒一邊問:
「主公,您說袁紹會怎麼待您?」
劉備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
「不會太差。袁紹這個人,好面子。備若是到了鄴城,他必然要先擺出一副禮賢下士的姿態。」
他嘴角勾了一下:
「甚至會在鄴城門外設宴接風,讓鄴城的士人都看著。他做這些事,是做給別人看的。」
「那之後呢?」
「之後就看備能幫他做什麼了。袁紹現在剛拿下幽州,需要安撫地方,北邊的烏桓也不安分。他現在需要人手。」
孫乾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簡雍在旁邊插了一句:
「主公,您就不怕袁紹把您扣在鄴城?」
「他不會的。」
劉備彎腰把靴子上的泥蹭了蹭:
「袁紹真要扣人,也是扣那些諸侯的人。備現在手上沒兵沒地,扣備做甚?還得管飯。不划算。」
孫乾和簡雍面面相覷,然後同時笑出了聲。
這一笑,隊伍里那層沉甸甸的、壓在每個人心頭的悶氣,像是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透進了一縷風來。
劉備拍了拍手上的土,翻身上馬:
「走吧,天黑之前得到下個鎮子落腳。今日能找個賣面的鋪子,請你們吃碗熱湯麵。」
「主公身上……還剩下多少錢?」
簡雍不合時宜的發出一道靈魂拷問。
劉備愣了愣,伸手在懷裡摸了摸,掏出幾枚五銖錢。
攤在手心數了數,又放回去了。
「夠買五碗。咱們三十七個人,分著喝湯,湯是管夠的。」
這一回,他的笑聲又大了一些。
馬蹄聲重新在官道上響起來,三十七騎沿著土路向北行進,揚起的塵土在午後的日光里飄散。
路上偶爾能遇見幾個趕路的百姓,見到騎兵就遠遠繞開了。
劉備騎在馬上,左手握著韁繩,右手擱在鞍頭,目光落在前方那條延伸向遠處的官道上。
路兩邊的田地里,新麥剛抽了穗,綠油油一片,風一過就簌簌地響。
他想起去年這時候,他坐在徐州刺史府的廳堂里,陳登和糜竺站在他面前,說:「非劉玄德不能安此州」。
那時候他覺得自己終於走過了最難的一段路。
但現在他又回到了起點。
不,不是起點。
起點是涿郡那間賣草鞋的鋪子,他二十多歲的時候坐在裡面,一年到頭也賣不出幾雙鞋。
現在他三十五歲,雖然身邊只剩下三十七騎。
但這三十七騎願意跟著他往北跑,沒有人問「主公你要去哪兒」,沒有人說「我不幹了」。
這就夠了。
隊伍翻過一道土坡,前方視野開闊起來。
遠處有一座小鎮的輪廓,灰牆黑瓦,炊煙從屋頂升起來,細細的幾縷,在風裡斜著飄散。
劉備在坡頂上勒住了馬,回頭看了一眼東南方向。
那裡是徐州的方向。郯城,彭城,下邳……他統轄了半年的地方。
但那裡現在應該已經插上了曹操的旗。
他看了幾息,把目光收回來,撥轉馬頭。
「走,進鎮子。找一家面鋪。」
馬隊沿著坡道向下,朝那座小鎮的方向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