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弟子別怕,宗主來了
日落黃昏,青石城的石板路上鋪了一層金紅色。
宗門招收大會已經散了。天劍宗的人馬最先走,三輛馬車從城門口出去的時候,後面還跟著一群沒選上的年輕人追著跑了半條街,像是追一場不會回頭的夢。靈溪谷、萬獸門、鐵骨堂也陸續收了攤,台子拆得七零八落,只剩下幾個不入流的小宗門還在廣場角落裡磨蹭,指望在天黑之前再撿個漏。
「不對啊。」黃斌自言自語,腳步停在一棵老槐樹下,「我明明記得就在這附近。青石城,老槐樹,破巷子,旁邊應該有個——」
他皺著眉原地轉了一圈。槐樹沒錯,巷子沒錯,連牆角那攤不知道誰吐的棗核都沒錯。但人不在了。
「如果他沒來,應該就在這裡乞討的呀。」
「我設計了那麼多NPC,我哪記得住。」黃斌拍了拍腦袋,有些煩躁,腦子裡的記憶早已模糊不清,「S級弟子,你爹來了,你倒是出來啊。」
風吹過巷子,沒有人回應他。
黃斌嘆了口氣,繼續往前走。巷子越走越偏,兩旁的房子從青磚大瓦變成土坯茅草,路上的石板也碎一塊少一塊。這裡是青石城的貧民區,住的大多是沒錢沒勢的普通人。宗門招收大會跟他們沒什麼關係,他們的孩子沒有靈根,就算有也交不起報名費。
就在這時,前面傳來一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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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摔在地上。
黃斌腳步一頓。緊接著又是一聲,這次更脆,是木盆砸在牆上的聲音。然後是一個孩子的喊聲,嗓音沙啞,帶著哭腔,但更多的是憤怒。
「不要動我妹妹!」
黃斌收起嘴裡的狗尾巴草,貼著牆根快步往前走了幾步。拐過一個彎,眼前出現一間破舊的小屋。門虛掩著,裡面的燈被砸滅了,但借著窗紙透進來的暮色能看到屋裡晃動著幾個粗壯的身影。
一個男孩張開雙臂擋在屋子最裡面。他大概十六七歲,身形瘦得像一根竹竿,胳膊上青一塊紫一塊。他的衣服打了好幾層補丁,洗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但脊背挺得筆直。他身後蜷縮著一個小女孩,比他矮一頭,臉埋在哥哥的後背上,肩膀抖得厲害。
他們面前站著三個壯漢。領頭的是個絡腮鬍,膀大腰圓,手裡拎著一根短棍。旁邊兩個一個在翻屋子裡的東西,一個抱著胳膊堵在門口。
絡腮鬍把短棍往桌上一敲:「父債子償。你爹跑了,這錢就得你們來還。這小丫頭細皮嫩肉的,賣去春風樓,那些修士老爺們最喜歡這種嫩的,多少靈石都肯掏。」
聽到「春風樓」三個字,小女孩猛地抖了一下。她揪著哥哥衣角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嘴裡小聲念著什麼,像是在念「娘」,又像是在念「別過來」。
男孩往後退了一步,把妹妹擋得更嚴實了:「錢我會還的!再給我一個月!我去碼頭扛包,我去鐵匠鋪拉風箱,我一定還上!」
「一個月?」絡腮鬍笑了一聲,「你爹欠的是靈石,不是銅板。把你賣了你都還不起。」
他往前邁了一步。
男孩沒有退。他的後背已經貼到了牆角,妹妹蜷縮在他身後,抖得像一片秋風裡的葉子。
絡腮鬍伸出手。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從門外飛進來。
一面旗子穿過屋子,咚的一聲插在絡腮鬍和男孩中間的地面上。竹竿入土三分,旗面晃了兩下,剛好展開在那三個壯漢面前。
荒都。
與此同時,門外傳來一個聲音。
「弟子別怕,宗主來了。」
聲音不急不緩,帶著一股懶洋洋的篤定。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門口。
只見一個人優哉游哉地走了進來。月白色寬袖長衫,暗銀腰帶,白玉簪子。日暮的餘光從他背後打過來,給他整個人鑲了一層金邊。他邁過門檻的時候微微側身,衣袍帶起一陣細微的風,那面插在地上的旗子被風一帶,旗面又展了兩下。
他站定,目光從三個壯漢身上掃過去,最後落在男孩臉上。
「找你們半天了。怎麼躲在這兒?」
男孩愣住了。
他下意識扭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妹妹。小女孩從他肩膀後面露出半張臉,眼睛紅腫,但此刻更多的是困惑。
她看了看門口那個穿白衣服的陌生人,又看了看哥哥,眼神里寫滿了一句話:哥,你認識這樣的大人物咋不早說?早說咱也不用喝西北風啊。
男孩轉過頭來,眼神同樣困惑。他張了張嘴,無聲地朝門口那人搖了搖頭。
我不認識你啊。
絡腮鬍的手懸在半空,收了回來。能在這條街上討這麼多年債,靠的可不只是拳頭。他上下打量了一眼來人。
這衣服。這腰帶。這簪子。這氣度。
白天廣場上發生的事他在巷子口聽人說過。有個北邊來的大宗門弟子,穿一身會發光的白衣服,往地上一坐就是一整天,連靈溪谷的執事都得客客氣氣地上前搭話。他當時還嗤之以鼻,說哪有這麼邪乎。然而現在這個人就站在他面前。
絡腮鬍收起了短棍。他退後一步,抱拳道:「在下惡狗幫外門管事劉三刀。不知閣下是?」
「荒都。姓黃。」
黃斌回得很隨意,連禮都沒回。他就那麼站在旗子旁邊,一隻手垂在身側,另一隻手擱在腰帶上,大拇指隨意地搭在暗銀色的腰扣上。
劉三刀看得真切,那腰扣上有符文。這手藝,青石城最好的煉器師也做不出來。
「原來是荒都的黃公子。」劉三刀語氣又客氣了三分,但話鋒一轉,「不過這是我們惡狗幫和這兩個小鬼之間的事,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黃公子千金之軀,何必為這兩個窮小子髒了靴子?」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們幫主劉鐵手,是青石城城主金丹期修士劉金龍的親弟弟,跟城主府的關係黃公子一問便知。今天這事,咱們按規矩辦就行。」
黃斌笑了一下,指節輕輕敲了敲旗杆:「這兩個是我的弟子。弟子的事,就是宗主的事。你要按規矩辦?好。欠多少?」
這話一出,絡腮鬍旁邊那個一直在翻東西的瘦子立刻從懷裡掏出一本帳本,翻得飛快,一邊翻一邊報數:「本金兩塊下品靈石,利息一塊,討債人工錢一塊,保管費一塊,上門催收費半塊……」
劉三刀一巴掌拍在瘦子後腦勺上:「你他媽會不會算帳!」他轉頭朝黃斌賠笑,「黃公子別聽他瞎扯。本金兩塊,利息一塊,零頭抹了,一共三塊下品靈石。我們惡狗幫做事向來公道。」
黃斌臉上的笑容紋絲未動。
三塊下品靈石。
就是把他整個人底朝天抖兩下,也抖不出半塊靈石,這會可裝大了。
但黃斌沒有讓任何人看出他心中的尷尬。他甚至笑得更鬆弛了,像是聽到了一個可以忽略不計的數目。
論裝逼,黃策劃論第二沒人敢論第一。
「就三塊?」他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被冒犯的無奈,「我還以為多大的數。不過今天出門急,沒帶儲物袋。這樣,我把衣服押在這裡,等我回去拿了靈石再來贖。」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月白長衫。
這話一出,劉三刀還沒開口,旁邊那個瘦子眼睛先亮了。他扯了扯劉三刀的袖子,壓低聲音,但壓得不夠低:「大哥,天蠶絲的。外面能賣到一塊中品靈石。」
中品靈石就是一百塊下品靈石。
劉三刀的眼神變了一瞬。他上下打量那件袍子,從領口看到袖口,從螢光看到紋理。他不是沒見過好料子,但天蠶絲這種東西,他只在城主府的年宴上遠遠見過一次,穿在城主夫人身上,據說一件就頂青石城兩個月的稅收。
他咽了口唾沫,咧嘴笑道:「黃公子仁義。既然黃公子開口了,那這衣服就先放我們這兒保管。公子什麼時候來贖,我們什麼時候還。保證一根絲都不會少。」
黃斌解下長衫,隨意遞過去。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遞給朋友一件不值錢的外套。劉三刀雙手接過來,小心翼翼地捧在懷裡,那姿勢比抱自己家孩子還謹慎。
黃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裡面只剩一件素白色內襯,沒了外衫襯著,整個人看上去瘦了一圈。
他豎起一根手指,語氣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三天。三天之內我來贖。衣服要是少了一根絲,我拿你幫主的腦袋補。」
劉三刀笑容一僵,連忙道:「不敢不敢,一定好好保管!」
三個壯漢捧著衣服走了。腳步很快,像是怕黃斌反悔,走的很匆忙。
等他們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巷子盡頭,黃斌轉身,臉上的鬆弛表情瞬間消失。
他一把扯起插在地上的旗子,左手摟住男孩的腰往腋下一夾,右手把小女孩往肩上一扛。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快得兩個孩子連「啊」都沒來得及喊出來。
「走!」
黃斌拔腿就跑。
風從巷子裡灌進來,吹得他內襯獵獵作響。腳下那雙發白的布靴踩在碎石路上,腳步快的出現殘影。
男孩被夾在他胳膊底下,腦袋朝後,兩條腿在空中亂晃,顛得說話都帶顫音:「宗……宗主!你不是給他們衣服了嘛!你不是說三天後來贖嘛!咱們為啥要跑啊!」
黃斌跑得滿頭汗,狗尾巴草早不知道掉哪去了。他一邊跑一邊喊,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那衣服他媽的是假的!!還有不到十分鐘就到期了!!」
男孩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小女孩趴在黃斌肩膀上,被顛得眼睛都睜不開,但小手死死揪著他的衣服,一刻也不敢鬆開。她聽不懂什麼假的什麼到期,她只知道這個人跑得很快,快得那個絡腮鬍再也追不上她們了。
身後遠遠傳來一聲怒吼,是劉三刀的嗓門。大概是發現衣服上的螢光開始一明一滅地閃了。
黃斌跑得更快了。三道人影在青石城的小巷裡一穿而過,像一陣不講道理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