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仙師?一箭而已!
宋大雲沒有急著下去。
他把那棵半人高的小樹苗連根挖起,根須上裹著濕土,再用木道人的道袍包成一團,掛在腰側。
樹幹上那張人臉微微抽動,眼皮抖了兩下,卻始終不敢醒。
宋大雲拍了拍樹幹,聲音很輕。
「別裝死,等我回去,每天給你安排一滴。」
樹皮忽然繃緊,枝葉無風亂顫。
宋大雲這才撿起木道人留下的儲物袋,翻出幾瓶丹藥,兩本薄冊,還有一枚青木派玉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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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牌背面刻著兩個小字。
外執。
白芷之前說過,青木派外執,專管山外供奉和礦場調度,手裡最容易沾血。
宋大雲把東西收好,又看向那張發燙的地圖。
紅點還在閃。
紅點正下方的深淵,好似在催他下去。
可黑石鎮那邊,還有一個穿著紅嫁衣的姑娘,被綁在黑虎幫總舵里。
他把地圖塞回懷裡,轉身往鎮裡走。
「先救人。」
黑石鎮的夜,被黑虎幫總舵那場大亂攪碎了。
街上沒有燈,只有鎮東的火光映著半邊天。
不少鎮民躲在門縫後,眼睛瞪得通紅,想看又不敢看。
宋大雲拖著陌刀走過主街,刀尖在青石板上擦出斷續火星。
有人認出了他,膝蓋一軟,差點跪下。
也有人捂住孩子的嘴,不讓孩子發出半點聲音。
一個老婦人趴在窗邊,哆嗦著問:「黑山……真死了?」
宋大雲腳步沒停,只回了一句。
「死透了。」
窗後傳來壓抑到變形的哭聲。
那哭聲很快連成一片,卻沒人敢放聲哭。
幾十年了,黑虎幫把人的骨頭壓彎了,連高興都要偷著高興。
總舵大門已經沒人守。
兩條黑犬蜷在牆角,聞到宋大雲身上的血味,頭埋進爪子裡,不敢叫。
院裡一片狼藉。
酒席翻倒,紅燈籠滾進血泊里,油火燒得滋滋作響。
那些黑虎幫幫眾還沒死光。
有幾個斷腿的躲在桌子底下,捂著嘴,眼珠亂轉。
宋大雲沒有立刻殺他們。
他走到廊柱前。
趙家孤女還被綁在那裡。
大紅嫁衣被酒水和泥污弄髒,半邊肩頭露著淤青,嘴角還有被強灌米湯留下的白沫。
她低著頭,聽見腳步聲也沒動。
宋大雲抬刀一挑,麻繩斷開。
趙家孤女身子往前栽倒。
宋大雲伸手扶住她。
她渾身燙得嚇人,手腕上全是繩痕,指尖卻冷得嚇人。
「姑娘,醒醒。」
她眼皮顫了顫,嘴唇動了幾下。
宋大雲湊近,才聽清她在說什麼。
「別碰我……我爹有錢……我爹會給你們……」
她說到這裡,忽然停住。
她抬起眼,看清了宋大雲那張布滿風霜的臉,又看見他身後滿院死人。
她的眼神空了片刻。
「黑山呢?」
宋大雲指了指廳堂。
「在裡面,腦袋開了個洞。」
趙家孤女呆呆望著他,過了好一會兒,喉嚨里擠出一聲笑。
那笑聲很短,很啞,聽得人胸口發堵。
「木道人呢?」
「變樹了。」
她沒聽懂,也不想懂。
她扶著廊柱站起來,雙腿發軟,才走一步就摔倒在地。
宋大雲要扶她,她卻猛地推開他的手。
「別扶我!」
宋大雲停住。
趙家孤女爬在地上,手指摳著地磚縫,一點點往廳堂爬。
她爬得很慢。
院裡躲著的鎮民越來越多,卻沒人說話。
他們看著這個趙家最後的女兒,穿著破碎紅嫁衣,爬過滿地血水,爬向黑山的屍體。
她終於爬進廳堂。
黑山倒在碎裂的虎皮椅旁,眉心血洞已經凝住。
趙家孤女盯著那張臉,忽然抓起旁邊半截斷刀,朝黑山脖子砍去。
第一刀沒砍進去。
她手上沒力氣,刀刃卡在肉里。
她拔出來,又砍。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她砍到雙手發抖,刀也拿不穩,血濺了滿臉。
沒人攔她。
宋大雲站在門邊,也沒有攔。
她砍了十幾刀,才抬起頭,嘶啞地喊。
「爹!娘!你們看見了嗎!」
院外,鎮民里有人跪下了。
一個斷了手的少年跪得最重,額頭磕在石板上,咚的一聲。
趙家孤女丟掉斷刀,又看向宋大雲。
「恩公,我叫趙靈兒。」
宋大雲點頭。
「宋大雲。」
趙靈兒撐著桌腿站起,身體晃得厲害,卻硬是不肯倒。
「宋恩公,我不求你帶我走,我求你一件事。」
「說。」
趙靈兒看向院裡那些縮在角落的黑虎幫殘黨,眼裡全是血。
「別讓他們活。」
桌底下一個斷腿幫眾嚇得爬出來,連連磕頭。
「趙姑娘饒命啊,小的只是聽命辦事,小的沒碰你啊!」
趙靈兒盯著他。
「我娘求你們別搜內院,你一刀砍了她的手。」
那幫眾臉色煞白。
「我……我那是奉幫主的令!」
趙靈兒抓起斷刀,想衝過去,卻沒力氣再走。
宋大雲抬手攔住她。
「名字。」
趙靈兒喘著氣,一個一個指過去。
「劉三,孫麻子,胡老六,還有牆角那個矮子,趙家滅門那夜都在。」
被點到的人臉色全變了。
牆角那個矮子突然暴起,抓起一把短刀,朝趙靈兒撲來。
他很清楚,今晚活不了。
抓住趙靈兒,還能換一條命。
短刀剛舉起來,宋大雲的箭已經到了。
鐵箭貫穿他的手腕,把他整個人釘在門框上。
他慘叫未出,第二箭穿過喉嚨。
宋大雲收弓,聲音冷得發硬。
「誰還想試試?」
沒人敢動。
宋大雲拎著陌刀走過去。
一刀一個。
沒有審問。
沒有求饒有用。
趙靈兒站在廊下,眼睛眨也不眨。
每倒下一個人,她肩膀就松一點。
等最後一個黑虎幫幫眾倒下,院裡終於有個婦人哭出了聲。
接著,哭聲炸開。
有人喊爹,有人喊兒,有人喊夫君。
那些被黑虎幫逼死的人,今夜都回到了這座院裡。
宋大雲沒有安慰他們。
他知道安慰沒用。
人死了,家碎了,幾句好話補不上。
他走回趙靈兒身邊,從儲物袋裡取出一顆木道人留下的療傷丹,捏碎一半,兌水送到她嘴邊。
趙靈兒盯著藥碗,遲遲不喝。
「這裡面沒有髒東西?」
「有。」
趙靈兒一僵。
宋大雲說:「木道人煉的藥,髒在來路,不過能救命。」
趙靈兒接過碗,仰頭喝光。
「我不怕髒,我怕死得太便宜。」
宋大雲看了她一眼。
這姑娘還沒垮。
很好。
他問:「趙家被滅門前,有沒有藏過什麼東西?」
趙靈兒的手猛地一抖。
宋大雲繼續說:「黑山和木道人搶你,不止為了沖喜。」
趙靈兒嘴唇發白。
「你怎麼知道?」
「他們不缺女人,也不缺人命,卻偏偏留著你。」
趙靈兒沉默許久,才艱難開口。
「我爹臨死前,讓我吞過一把鑰匙。」
宋大雲目光一動。
「鑰匙現在呢?」
趙靈兒指了指自己腹部。
「還在。」
院裡的哭聲忽然小了下去。
幾個鎮民互相看了一眼,眼裡多了驚懼。
一個獨眼老掌柜從人群里走出,正是白天酒館裡提醒過宋大雲的那人。
他彎腰行禮,嗓子啞得厲害。
「宋爺,趙家祖上是黑石鎮最早的礦主,傳說他們家有個地下秘庫,藏著能開東山礦脈總門的帳冊和契書。」
宋大雲問:「黑山想要這個?」
老掌柜點頭。
「黑山要礦,木道人要靈石帳,青木派也要名正言順吞掉黑石鎮。」
他說到這裡,忽然看向趙靈兒。
「趙員外當年死活不交地契,說趙家祖墳底下壓著鎮民活路,誰拿了礦,總得給鎮裡留口飯。」
趙靈兒眼淚滾下,卻沒有哭聲。
「我爹沒告訴我這些,他只說鑰匙不能給畜生。」
宋大雲看向趙靈兒。
「秘庫在哪?」
趙靈兒搖頭。
「我只知道入口在趙宅,黑山搜了三天,沒找到。」
宋大雲抬頭看向鎮西。
趙宅早已被封。
那裡現在肯定還有黑虎幫的人,甚至可能有青木派留下的後手。
趙靈兒忽然抓住他的袖子。
「宋恩公,帶我去。」
宋大雲看她站都站不穩。
「你現在去,會死在半路。」
趙靈兒抬起滿是血污的臉。
「我趙家七口都在那宅子裡斷氣,我不去,他們今晚閉不上眼。」
宋大雲沉默了片刻,把陌刀扛到肩上。
「跟緊。」
趙靈兒撐著牆,走了兩步又倒。
一個斷手少年忽然跑過來,用沒傷的肩膀扶住她。
「趙姐姐,我背你。」
趙靈兒看著他碎掉的手,眼淚終於掉得更凶。
「阿狗,你還活著。」
少年扯了扯嘴角。
「黑山死了,我就算半條命,也算活了。」
宋大雲看向院外。
越來越多鎮民站了出來。
他們不敢說要反抗,卻沒人再躲回屋裡。
宋大雲指著總舵里堆著的米袋和肉。
「分了。」
鎮民們愣住。
「宋爺,這……這是黑虎幫的東西。」
宋大雲看著他們。
「黑虎幫沒了。」
短短五個字,比火還燙。
下一刻,餓瘋的鎮民衝進倉房,哭著搶米,又哭著給別人讓路。
宋大雲沒有多看。
他帶著趙靈兒和阿狗,朝趙宅走去。
街盡頭,趙宅大門歪斜,門口還貼著黑虎幫的封條。
夜風吹過,封條嘩啦作響。
宋大雲剛抬腳,懷裡的地圖再次發燙。
紅點沒有指向趙宅正門。
它偏了半寸,指向趙宅後院那口枯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