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清塘
張文濤這人做事雷厲風行,放下飯碗就出了門。
要說他在村里,那人緣絕對是沒得挑的,平時誰家有個紅白喜事、蓋房上樑的,他從不含糊,都是沖在最前頭幫忙。
所以,張文濤在幾個隊裡這麼一吆喝,村裡的青壯年漢子們紛紛響應。
沒過半個鐘頭,院子外頭就浩浩蕩蕩地來了一大幫人。
一個個扛著扁擔,手裡拎著水桶、抄網,甚至還有人推著幾台鏽跡斑斑的抽水機和過百斤重的大地磅秤過來了。
最顯眼的,還要數村東頭李家的小伙子,這愣頭青居然頂著一個碩大的黑鐵盆顛顛地跑了過來。
那鐵盆賊大,直徑怕是得有一米五,要是把它往堰塘中間一放,成年人盤腿坐在上邊,都能當小船使,直接在水面上飄著走。
「濤哥!昭娃子!人都給你喊齊咯,要啷個干,你們只管放話就是!」
而此時,在院壩另一側的大樹下,林昭、張叔,還有聞訊趕來查看情況的志傳叔,正圍在一條長條凳前。
凳子上鋪著一張地形圖,三人正湊在一起,緊鑼密鼓地商量著清塘的規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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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這張叔,在這十里八鄉可是出了名的老把式,對於水裡這點門道,那絕對是真正的專家。
「昭娃子,你看哈,這幾個堰塘荒了這麼些年,裡頭的死水和爛泥巴必須得清乾淨,不然魚苗放進去就得翻白肚皮。你看這條溝渠沒得?」
「這幾個堰塘的地勢比下游高,咱們等會兒把抽水機架上,直接把這底下的臭水,順著這條廢棄的溝渠,排到下游那個泄洪溝裡頭去。
這樣一來,不僅排水快,還不會淹了各家各戶的莊稼地。」
「不過嘛,昭娃子,這抽乾水、清爛泥,都只是第一步。
你既然想當養魚大戶,要想把這魚養好,養出名堂來,那最關鍵的,就在這個水字上!」
「俗話說得好,死水養孬魚!
死水裡養出來的魚,吃的是塘底的腐泥,不僅長得慢,肉裡頭還總帶著一股子去不掉的泥腥味,真弄到市場上,根本賣不上高價!」
「咱們這村子靠著大山,山里啥子最不缺?山泉水啊!
我的意思是,咱們多費點人工,在上游的山腳底下挖一條引水渠出來!」
「咱們把山泉水直接引下來,順著這條渠流進咱們這幾個大堰塘里。
上頭進水,下頭那個泄洪溝放水,這樣後續要是有什麼操作也方便。
「這山泉水水質又乾淨。養出的魚絕對不會有一丁點泥腥味!」
「走!大伙兒拿上傢伙什,咱們現在就開干!」
按照林昭的意思,這第一刀,就拿之前差點淹死喜寶的那口大堰塘開刀,先給大伙兒打個樣試試看。
一行人剛走到堰塘邊上,林昭打電話雇來的幾輛清淤車也到了。
「濤哥,把抽水機架上,準備搭電!」
張文濤立刻就去準備了,沒多大一會就準備就緒了。
隨著抽水泵啟動,這堰塘裡面的水就進了溝里,開始朝著下游流去。
這堰塘也不知道荒了多少年,大伙兒一邊等著抽水,一邊拿著長柄抄網,把水面上那層密密麻麻的水葫蘆、爛菜葉和破爛垃圾一點點往岸上撈。
可就算大伙兒眼疾手快,抽水機還是被硬生生堵停了三次。
就這麼折騰了大半個下午,渾濁的塘水總算是逐漸見了底。
這黑漆漆的淺水窪和爛泥坑裡,除了一堆廢棄物和爛水草,竟然密密麻麻全是魚!而且這些魚的個頭都不小!
肥碩的草魚、黑不溜秋的大花鰱、長著長須的土鲶魚,甚至還有手腕粗的大黃鱔和泥鰍,只要是能叫得出名字的,這裡頭幾乎全都有。
尤其是那幾條在泥水裡瘋狂撲騰的大草魚,那體型,甚至比半大小子的腰還要粗上一圈!
岸上的人眼珠子都看直了。
別的不說,就這滿塘底的大魚撈上來,少說也得值個大幾千塊錢!
有幾個半大小子哪還按捺得住,激動得嗷嗷直叫,撩起褲腿就準備往爛泥里跳。
「幹啥子!都給老子站到!」
「一個個看到有魚眼珠子都綠咯是不是?這堰塘是人家昭娃子花錢承包下來的,這裡頭的魚自然也是人家的!你們跟著在這兒激動個鏟鏟!」
林昭見狀,連忙上前笑著打起了圓場:
「志傳叔,您別這麼大火氣嘛。」
「我今天做主了,大伙兒現在就下去抓魚,抓到了就算你們自己的!
能抓多少是多少,全憑本事!不過咱可說好了,就今兒這一天敞開了抓。
趕明兒我要是在裡頭放了魚苗,你們就算想撈,也沒機會咯!」
這話一出,岸上瞬間炸了鍋。
一幫半大小子們興奮地怪叫著,直接就往塘底跳去。
沒一會兒功夫,這底下全成了黑煤球。
這爛泥地簡直就跟戰場似的,又濕又滑又臭。
那些大魚在泥里力氣極大,一個不小心沒抱住,魚一掙扎甩尾巴,抓魚的人腳底下一打滑,
吧唧一聲就摔了個大馬趴,結結實實地啃上一嘴臭泥巴,惹得岸上的人一陣哄堂大笑。
大伙兒在爛泥坑裡熱火朝天地折騰了一整個下午,戰果驚人。
岸上凡是能用的傢伙什,水桶、大鐵盆、抄網、化肥口袋,甚至連平時淘洗紅芍用的那十幾口大竹筐,全被活蹦亂跳的大魚塞得滿滿當當。
最扎眼的,還得是那條2m來長的超大土鲶魚,
七八個年輕後生齊上陣,又拖又拽才勉強把它弄上岸。
一上地磅秤,好傢夥,光這一條魚就足足有30斤重!
此時塘底的這幫人,一個個全成了出土的兵馬俑,一咧嘴連牙齒都是黑的。
偏偏這幫傢伙還不嫌累,居然抓起淤泥互相打起了泥仗。
林昭站在岸邊一個躲閃不及,被一坨臭泥巴糊了一嘴,差點沒把中午飯給吐出來。
這幫小兔崽子不講武德,搞偷襲!
不過鬧歸鬧,這幫人幹事卻規矩得很。
之前抓魚時嚎得挺歡,可誰也沒往自家順一條。
他們全把魚裝好,老老實實抬到了林昭面前上秤。
連筐帶盆一共903斤6兩,除去水分和容器,淨肉少說也有八百五六十斤。
川渝地區的娃子骨子裡就講理,從來不干那偷雞摸狗、占人便宜的事。
誰要是敢手腳不乾淨,那是絕對要被人在背後戳著脊梁骨罵爹媽死得早、沒人教的。
「哎,咱之前不是說好了嗎?誰抓到就是誰的!來來來,哥幾個趕緊把這些魚分了。」
幾個小伙子一聽,連連擺手
「哎喲昭哥,你就莫要臊我們的皮咯!我們都是開玩笑的,好多年都沒滾過爛泥地了,就想著放肆一回。
這魚我們不要,你還是拿到縣城裡去賣錢!」
林昭見狀也不廢話,直接做主給村里每家每戶都分了兩條肥魚。
這塘子荒了這麼些年本來就是村裡的,算起來還是他占了便宜,哪能真吃獨食。
「至於這條大鲶魚,今晚上就在村委會擺上幾桌!一來慶祝張叔家添丁進口,二來大伙兒也熱熱鬧鬧聚一聚!」
一聽這話,村里幾個爽利的大姑娘小媳婦兒迫不及待地站了出來,笑著表示自己等會兒親自下廚。
「要得,那就這麼說定了!」
「今晚村委會,咱們全村人一起打平伙!」
塘底的爛泥交給了挖掘機和清運車。
配合著幹活,前後跑了兩趟,就把那厚厚一層臭淤泥全給拉了個乾淨。
一結帳,光清運費就掏了六七百塊。
林昭付錢的時候一陣肉疼,暗自感慨:
這還只是清個塘子,連魚苗、飼料和打底的糧食都沒買呢。
看來這養魚的前期投入真不小,也不知道自己手裡這點家底經不經得住造。
塘子清理乾淨後,林昭沒耽擱,招呼上幾個半大小子,借了輛三輪車,把剩下活魚全拉到了縣城農貿市場。
這會兒正是下午,市場還沒下市。
幾個人剛把一筐筐鮮活肥碩的大魚卸下來,水花一撲騰,立馬就吸引了一大幫買菜的看客。
「喲,小伙子,這魚夠大的啊!怎麼賣的?」
「自家荒塘子裡野長的,新鮮著呢!」
「草魚、花鰱一律6塊錢一斤,土鲶魚12塊,黃鱔泥鰍18!」
這個價格嘛基本上都是符合本地的物價標準的。
再加上這魚確實大得出奇,看著就喜人。
圍觀的大爺大媽們一聽價格實在,頓時來了精神,你一條我一條地就開始挑了起來。
沒一會兒功夫,幾百斤大魚就賣得七七八八了。
夜裡九、十點鐘,林昭帶著幾個半大小子才摸黑回到村里。
這一趟戰果頗豐,七百多斤魚足足賣了六千三百多塊錢。
林昭痛快地掏出幾張百元大鈔,要給這幾個跟著忙前忙後的兄弟一人發一百塊當幫工錢。
可這幾個小子死活不肯收,推脫半天,最後只讓林昭在路邊小賣部一人請吃了個冰淇淋,
又給其中一個抽菸的拿了包「天下秀」,加起來總共也就花了四五十塊錢。
幾人騎著三輪車快到村口時,卻被堵得嚴嚴實實。
前面是一輛接一輛的重型大卡車和板車,車斗里滿滿當當拉的全是石材、水泥等修墳用的材料。
顯然是老爺子那邊雷厲風行,材料連夜進場,明天一早就準備破土動工修墳了。
硬生生在路口等了半個多鐘頭,幾人才勉強擠進村子。
剛把三輪車在村委會的大院裡停穩,一輛低調奢華的黑色豪車緩緩停了下來。
車門推開,一個約莫二十來歲的年輕女人邁步下了車。
這女人一露面,幾個半大小子的眼睛瞬間就看直了。
她生得極美,氣質富貴逼人,那一身剪裁得體的高檔穿搭,一看就價值不菲。
最要命的是那副魔鬼身材,前凸後翹。
下半身穿著一條極其惹火的緊身熱褲,底下是一雙雪白修長、筆直勻稱的大長腿,在夜色中簡直白得晃眼。
女人踩著高跟鞋從幾人面前款款走過,夜風一吹,帶起一陣讓人心猿意馬的香水味。
「咕咚……」
幾個兄弟呆若木雞,眼珠子都快黏在人家身上了,哈喇子差點沒流到腳背上。
直到那女人走的都沒影了,幾個人還抻著脖子,一臉意猶未盡的痴漢樣。
「啪!啪!啪!」
林昭沒好氣地抬起手,一人賞了一個響亮的腦瓜崩。
「哎喲!」
幾人這才如夢初醒,趕緊咽了咽口水,胡亂抹了一把嘴角的哈喇子。
「我操,昭哥!」
「咱們這窮溝溝里什麼時候來了這麼極品的美女了?這誰家的親戚啊?
你們剛才看沒看到那腰那屁股,嘖嘖,絕對好生養,能生個大胖小子!」
「去去去!」林昭瞪了他們一眼,訓斥道,
「一天天的,腦子裡淨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兒!人家是誰跟咱有關係嗎?都把你們那痴漢嘴臉收一收,別回頭讓人家當流氓給打了!」
幾個兄弟被訓得連連點頭,猶如小雞啄米。
「哥,你褲鏈兒開了。」
這一下可謂是鬧了個大紅臉。
可不是嗎,這人簡直丟大發了!
他趕緊背過身去,手忙腳亂地把褲鏈拉好,
「今兒個大夥就當沒看見,誰要是敢說出去一個字,我跟他沒完!」
「放心吧昭哥,懂的,懂的!」
林昭沒好氣地挨個踹了一腳,這才帶著人一路往村委會的大院走去。
等到了地方一看,院子裡燈火通明,已經支起了整整三大桌。
那條鲶魚被切成了塊,做成了紅燒鲶魚、酸菜魚和濃湯魚頭,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
大伙兒都在院子裡說笑聊天,可這會兒誰也沒動筷子,全都等著他們這幾個回來。
「昭娃子回來了!快快快,洗手準備開飯!」
直到林昭他們幾人到了場,落了座,村長一聲令下,這熱熱鬧鬧的打平伙才算正式開始。
林昭被安排在了主桌,左邊坐著張叔,右邊坐著張叔的兒子張文濤。
幾杯米酒下肚,氣氛愈發火熱。
「叔,這堰塘的淤泥今天算是全清完了。接下來該幹什麼?是不是直接抽水進去就能放魚苗了?」
「哪有那麼簡單?」
「現在啊,你就先別管了。那塘底子剛挖完,又濕又軟,得先讓大太陽好好晾一晾,曬個幾天,把底下的爛泥徹底曬乾、曬出裂縫來才行。」
林昭點了點頭,認真聽著。
「等塘底晾得差不多了,你得去鎮上買點水泥和河沙回來。
這堰塘荒了那麼多年,四周的塘坎肯定有不少老鼠洞和垮塌的地方,你得用水泥把四壁和進出水口重新抹一遍,結結實實地加固好,免得以後水一滿,漏水跑魚。」
「這修補完塘坎之後,還得打底呢。」
「打底?」林昭有些疑惑。
「就是用生石灰!你去買個幾百斤生石灰回來,全塘角角落落都撒上一遍,殺菌消毒!
能把淤泥里藏著的寄生蟲、病菌,還有那些雜魚卵全給燒死。
石灰撒完,再弄點發酵好的農家肥或者專門的底肥鋪下去。」
「等這底子打好了,你才能往裡頭抽新水。」
「不過水抽滿了也不能馬上放魚,你得把水養一養。
等過個幾天,這水裡的肥料化開了,水色變得微綠了,你再去買魚苗投進去。
這就叫磨刀不誤砍柴工,水養好了,魚苗下去才不生病,長得才快!」
「行了,昭娃子,你就別跟著瞎折騰了。這事兒啊,就交給我們爺倆吧!」
「這點泥瓦匠和打底的活兒,我們爺倆熟門熟路,費不了幾天功夫。
你呀!就踏踏實實歇著,等著過兩天找人去買合適的魚苗就行了。」
林昭心裡一暖,也沒再矯情推脫,連連敬酒道謝。
這天晚上,林昭喝得那叫一個迷迷瞪瞪。
散場後,他深一腳淺一腳地摸回了屋,連衣服都沒脫,倒頭就睡了過去。
一覺睡到第二天一大早。
今天村里老爺子要正式動工修墳地,昨天連夜拉進來的材料堆得滿村口都是,事情繁雜得很。
林昭尋思著這種場合自己瞎湊上去也幫不上什麼大忙,索性也就沒去找喬俊。
洗了把臉,林昭一個人在自家院子裡閒轉悠。
可這越轉悠,他就越覺得不對勁,總感覺周圍有一股子味兒,擰著擰著的,直往鼻子裡鑽。
他皺著眉頭吸了吸鼻子,順著味兒低頭往自己身上仔細一聞。
「嘔」
林昭差點沒把自己給熏吐了。
好傢夥,這他媽自己身上都餿了!
轉念一想也是,昨兒個在塘底爛泥坑裡滾了一整個下午,身上糊的全是又黃又臭的淤泥,外加又是爛魚又是臭蝦的腥味兒。
昨晚喝大了倒頭就睡,捂了一宿,這會兒能不發餿發臭嗎?
林昭嫌棄地捏著鼻子,趕緊往屋裡走,準備去浴室痛痛快快衝個澡。
結果走進浴室,擰開水龍頭等了半天,連半滴水都沒掉下來。
「啥情況?」
他看了一眼水錶,好傢夥,原來是欠費給停水了!
「操,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不過他也不打算這會兒急著去交水費了。
反正自家院子裡就有一口老水井,平時壓上來的井水甘甜清澈,吃水喝水根本不成問題。
至於這洗澡嘛……
他記得村後山那邊有條小河溝,水流不急,但格外清澈見底。
小的時候一到夏天,村里這幫半大小子最愛光著屁股往裡頭扎。
抬頭看了看外頭,今兒個日頭正烈,天氣相當不錯。
林昭乾脆進屋翻了條乾淨的大褲衩,扯了條毛巾往肩膀上一搭。
得,不如直接去後山游個野泳啥的,既能涼快涼快,又能把這一身的餿臭味兒給徹底洗乾淨。
打定主意,他趿拉著拖鞋,溜溜達達地就往後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