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祭品

  濃霧翻滾。

  霧谷像一張張開的巨口，靜靜等著眾人踏入。

  許老七站在谷口，臉色難看得厲害。

  他平日裡再怎麼吊兒郎當，此刻也沒有半點玩笑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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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年前，他就是從這裡爬出來的。

  那一夜，慘叫聲、黑藤、斷腿的劇痛，還有同伴被拖進霧裡的畫面，像烙鐵一樣烙在他腦子裡。

  哪怕過了這麼多年，只要再聞到這股潮濕腐朽的味道，他的傷腿仍會隱隱作痛。

  龐玄策看了他一眼。

  「許兄，可還能帶路？」

  許老七狠狠灌了一口酒。

  烈酒入喉，他的眼神才重新穩了幾分。

  「能。」

  「不過我先說清楚。」

  「進了霧谷之後，別信眼睛。」

  「這裡的霧會騙人。」

  龐青鸞皺眉。

  「幻陣？」

  許老七搖頭。

  「不完全是。」

  「有些是陣，有些是毒，有些……」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像是死在這裡的人，還沒走乾淨。」

  幾名藥王閣精銳聽得神情微變。

  他們都是見過世面的修行者，可這霧谷給人的壓迫感，和尋常險地完全不同。

  這裡沒有猛獸咆哮。

  沒有毒蟲嘶鳴。

  甚至連風聲都很輕。

  可越是安靜，越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陳山望著霧谷深處的黑色巨門。

  門上的古鼎紋路已經亮起三成。

  每亮起一分，他識海中的陰陽造化鼎就震動一次。

  那種感覺，像是兩尊隔著歲月的古物正在互相辨認。

  器靈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這裡殘留的鼎氣很重。」

  「但不純。」

  「裡面混著血祭、毒煞，還有一種很古怪的死氣。」

  陳山心裡問道：「能進去嗎？」

  器靈淡淡道：「能。」

  「但進去之後，別什麼東西都往鼎里收。」

  「這裡有些東西，吃下去容易鬧肚子。」

  陳山嘴角微抽。

  「你一個鼎也會鬧肚子？」

  器靈冷笑。

  「你可以試試。」

  陳山立刻結束了這段不太吉利的交流。

  他回頭看向眾人。

  「從現在開始，隊形收緊。」

  「許老七帶路。」

  「龐閣主壓後。」

  「其他人不要離我三丈之外。」

  「誰聽到有人叫自己名字，也別答應。」

  一名藥王閣弟子忍不住問道：「為什麼？」

  許老七看了他一眼。

  「因為山裡有時候叫你的，不一定是人。」

  那弟子臉色一僵，不再說話。

  隊伍緩緩進入霧谷。

  剛踏入谷口，周圍溫度便驟然下降。

  濕冷霧氣貼在皮膚上，像一隻只冰冷的手。

  地面鋪著厚厚腐葉。

  踩上去沒有聲音。

  陳山走在中間，雙眼微微眯起。

  他能看見霧氣中有淡淡黑線遊動。

  那些黑線像活物一樣，試圖靠近眾人。

  可只要接觸到陳山周身散出的氣息，便立刻退開。

  龐青鸞也察覺到了異樣。

  她低聲道：「霧裡有東西。」

  陳山點頭。

  「別管。」

  「它們在試探。」

  許老七走得很慢。

  每隔十幾步，他就會停下，觀察地面和周圍石塊。

  忽然，他抬手示意眾人停下。

  前方濃霧中，出現了一道人影。

  那人背對眾人，身形佝僂。

  穿著破舊採藥衣。

  肩上背著竹簍。

  許老七整個人猛地僵住。

  陳山看了他一眼。

  「認識？」

  許老七喉結滾動了一下。

  「老馬。」

  「當年跟我一起進山的人。」

  龐青鸞眼神一凝。

  「他不是死了嗎？」

  許老七聲音發澀。

  「我親眼看著他被黑藤拖走。」

  前方那道人影緩緩轉身。

  霧氣遮著臉。

  但他開口時，聲音竟和活人無異。

  「老七。」

  「你怎麼才回來？」

  許老七握刀的手指節發白。

  「別喊我。」

  那人影又往前一步。

  「我們都在等你。」

  「你當年為什麼不救我們？」

  「為什麼只有你活著？」

  許老七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這句話，像刀子一樣扎進他心底。

  十年來，他最怕的不是青龍山脈。

  是這句話。

  為什麼只有你活著？

  陳山抬手按在許老七肩上。

  一縷靈氣渡入。

  許老七渾身一震，眼神恢復幾分清明。

  陳山淡淡道：「一個死人，不會問活人為什麼活著。」

  說完，他屈指一彈。

  一枚銀針破霧而出。

  噗的一聲。

  那道人影眉心被刺穿。

  下一刻，人影扭曲起來，化作一團黑霧。

  黑霧裡傳出尖銳慘叫，隨後迅速消散。

  許老七大口喘氣。

  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

  「多謝。」

  陳山看了他一眼。

  「別被它牽著走。」

  「你能活下來，不是罪。」

  許老七沉默片刻，重重點頭。

  「走。」

  隊伍繼續前行。

  之後又遇到幾次霧影。

  有藥王閣弟子看見了死去的師兄。

  也有人聽見了母親的呼喚。

  好在陳山提前提醒過，眾人雖然心神震盪，但都沒有答應。

  每一次霧影靠近，陳山便以銀針或靈氣震散。

  龐玄策越看越心驚。

  這霧谷明顯是一處極其兇險的古地。

  可陳山行走其中，竟像能提前看破虛實。

  他終於明白，為什么女兒會選擇跟陳山同行。

  此子身上，確實有大氣運。

  也有大秘密。

  半個時辰後，眾人終於穿過外層迷霧。

  眼前豁然開闊。

  一片巨大的石台出現在谷地中央。

  石台四周，立著九根獸紋石柱。

  每根石柱都有數丈高。

  上面分別刻著龍、虎、蛇、龜、雀、猿、鹿、蟾、猙九種異獸。

  其中代表蟾蜍的那根石柱，從中間斷裂。

  斷口下方，正有一條狹長裂縫。

  許老七指著那裡。

  「就是那兒。」

  「我當年從那條裂縫逃出來。」

  可此時，沒有人急著靠近裂縫。

  因為石台正前方，已經站著一群人。

  為首的是一個黑袍老者。

  他身形枯瘦，皮膚貼在骨頭上，像一具披著人皮的骷髏。

  手裡托著一尊漆黑小鼎。

  小鼎表面布滿血色紋路。

  與黑煞護法那隻鼎相比，這一隻明顯更加完整。

  也更加邪異。

  老者身後，站著十幾名毒王谷弟子。

  還有幾個被黑布蒙住眼睛、鎖住雙手的人。

  那些人氣息各異。

  有男有女。

  年紀都不算大。

  陳山只看了一眼，就明白過來。

  這些就是高瘦毒修口中，那些特殊體質的人。

  祭品。

  龐玄策臉色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