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童話與天啟


  西園寺家的書房是一間充滿了昭和初期風格的房間。深紅色的波斯地毯吞噬了腳步聲,挑高的天花板上懸掛著並不明亮的枝形吊燈,四周牆壁上整齊排列著直抵天花板的胡桃木書架,瀰漫著一股陳舊紙張、皮革以及淡淡的霉味。

  西園寺修一坐在那張寬大的桃花心木書桌後。

  他指尖夾著一根燃燒了一半的「七星」香菸,菸灰已經積攢了長長一截,卻遲遲沒有抖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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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桌面上攤開的不是什麼古籍善本,而是幾份列印得密密麻麻的財務報表,以及那份由住友銀行起草的、涉及五十億日元的融資意向書。

  檯燈昏黃的光暈打在修一的臉上,將他眼角的皺紋刻畫得如同乾涸的河床。

  「五十億……」

  修一喃喃自語。

  在這寂靜的深夜,雨水拍打窗戶的聲音顯得格外悽厲。每一次撞擊,都像是在敲打著他緊繃的神經。

  作為西園寺家的現任家主,修一併不像外界看起來那樣光鮮。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個曾經顯赫一時的公爵家族,如今就像是一艘外表刷了新漆、內里卻布滿蛀蟲的木船。雖然在貴族院還保留著席位,依靠著祖輩的政治遺產維持著體面,但經濟上的窘迫已經越來越難以掩蓋。

  為了維持家族龐大的開銷、維護那些毫無產出的別墅和庭院、供養一大批還要講究排場的老傭人,家族的流動資金早就捉襟見肘。

  現在的西園寺家,主要依靠大阪的機械配件廠和名古屋的紡織廠維持現金流。這兩年,感謝美國人瘋狂的消費能力,出口生意確實紅火。

  「只要簽了字……」修一的視線落在那個空白的簽名欄上。

  健次郎的話在他耳邊迴蕩:「那是美金啊!大哥!」

  只要擴產,產能翻倍,利潤就能翻倍。按照現在的匯率,只要在這個合同上籤下名字,明年西園寺家的資產就能增值30%。這不僅能堵住分家那些人的嘴,還能讓他在貴族院的同僚面前挺直腰杆。

  但是……

  白天葬禮上,女兒那雙驚恐的眼睛,還有那句關於「大壩」的童言無忌,像是一根拔不掉的刺,扎在他的心頭。

  「美國人要生氣了。」

  修一煩躁地將菸蒂按滅在水晶菸灰缸里,力道大得幾乎要把菸蒂碾碎。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一片漆黑的庭院,只有偶爾划過的閃電能照亮那些在風雨中搖擺不定的松樹。

  那些松樹,就像現在的日本。看起來枝繁葉茂,但這雨,下得太大了。

  「咚、咚。」

  極其輕微的敲門聲響起,打斷了修一的沉思。

  他愣了一下,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快十二點了。

  「進來。」

  厚重的木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小小的身影費力地擠了進來。

  皋月穿著一身淡粉色的純棉睡衣,頭髮有些凌亂地披散在肩頭,手裡端著一個相對於她的體型來說有些過大的銀托盤。托盤上放著一杯熱牛奶,還有一碟切得並不整齊、甚至有些碎屑掉在外面的磅蛋糕。

  「父親大人……」皋月的聲音軟糯,帶著一絲剛睡醒的鼻音,「我看到書房的燈還亮著。」

  修一原本緊鎖的眉頭瞬間舒展開來。他快步走過去,從女兒手中接過沉重的托盤,語氣里滿是責備卻又藏不住寵溺:「怎麼還沒睡?這種事情讓值夜的女僕做就好了。」

  「我想給父親做點吃的。」皋月低下頭,手指侷促地絞在一起,「這是下午佐藤阿姨教我烤的蛋糕。雖然……雖然切得不太好看,但是味道應該還可以。」

  她抬起頭,眼神期待又忐忑:「媽媽以前說過,父親工作太晚的時候,吃點甜的心情會變好。」

  提到亡妻,修一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他看著盤子裡那幾塊切得厚薄不均的蛋糕,眼眶有些發熱。

  「謝謝你,皋月。」修一將托盤放在茶几上,拉著女兒在真皮沙發上坐下,「爸爸正好餓了。」

  他拿起一塊蛋糕咬了一口。其實口感有點干,糖也放多了,但他卻覺得這是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皋月乖巧地坐在旁邊,雙手捧著那杯熱牛奶遞給父親,看著他吃下去。

  在修一看不見的角度,皋月微微垂下眼帘。

  這塊蛋糕當然不是她做的。她怎麼可能把寶貴的時間浪費在烤箱前?這是她讓廚房做好,自己特意用刀切壞,再在表面灑了一點麵粉偽造出現場感的道具。

  對於前世習慣了在談判桌上觀察對手微表情的皋月來說,修一此刻的狀態簡直就像是一本攤開的書。

  焦慮、疲憊、感動、愧疚。

  這種混合的情緒狀態,是心理防線最薄弱的時候。也就是——植入「思想病毒」的最佳時機。

  「父親大人在看難懂的書嗎?」皋月指了指書桌上那些文件。

  「是啊,大人的工作。」修一喝了一口牛奶,感覺胃裡暖和了一些,「是一些關於工廠的事情。」

  「是要造很多很多東西賣給美國人嗎?」皋月明知故問。

  修一嘆了口氣:「是啊。大家都說這是個好機會。」

  皋月沒有接話。她從睡衣的口袋裡,掏出了一本卷邊的雜誌。

  那是上一期的《時代周刊》(Time),封面是一個神情嚴肅的美國老人的黑白照片——美聯儲主席保羅·沃爾克。

  「這是什麼?」修一有些好奇。

  「是威廉叔叔送給我的,他說讓我練習英語閱讀。」皋月把雜誌攤開在膝蓋上,翻到了折角的一頁。那是一篇關於美國高利率政策和貿易赤字的深度分析文章,滿篇都是晦澀的經濟學術語。

  對於12歲的日本女孩來說,這無異於天書。

  但皋月的手指,卻精準地停在了一段關於「美元匯率高估」的段落上。

  「父親大人,這裡有個詞我不認識。」她指著那個單詞,歪著頭問,「『Artificial』……這是什麼意思呀?」

  修一湊過去看了看:「這個詞是『人造的』或者『虛假的』意思。」

  「虛假的……」皋月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後用手指順著那行字,像是在讀童話故事一樣,磕磕絆絆地念道(實際上是在即興編譯):

  「文章里說……現在的美元就像是一個……『Artificial Dam』(人造大壩)。它把水攔得很高很高,為了不讓……呃,不讓通貨膨脹這隻怪獸跑出來。」

  她停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父親,眼睛亮晶晶的:「可是父親,如果大壩里的水太滿了,會怎麼樣呢?」

  修一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回答:「那就得開閘泄洪,否則大壩會塌。」

  「那泄洪的時候,水會流到哪裡去呢?」

  皋月伸出白皙的小手,在空中畫了一個拋物線,最後重重地落在茶几上——正好指著那份貸款合同的方向。

  「嘩啦一下——」她模仿著水流的聲音,「下游的小房子都會被衝垮吧?」

  修一的瞳孔猛地收縮。

  大壩。水位。泄洪。下游。

  這篇全英文的專業報導在修一腦海中並沒有形成具體的概念,但女兒這個簡單至極的比喻,卻像是一把錘子,狠狠地砸碎了他僥倖的幻想。

  美元是高懸頭頂的堰塞湖。

  而日本的出口企業,就是住在壩底下的村民。

  為了抑制美國的通貨膨脹,沃爾克把美元利率拉到了天際,吸引了全球的資金流向美國,導致美元匯率一直維持在不正常的高位。這讓日本的商品變得極其便宜,瘋狂傾銷。

  但這種「好日子」,是建立在「大壩不塌」的前提下的。

  如果有朝一日,美國人覺得自己不需要再攔著水了,或者大壩撐不住了,他們會怎麼做?

  他們會開閘。

  美元暴跌。日元暴漲。

  修一猛地站起身,動作大得甚至碰翻了桌上的牛奶杯。乳白色的液體流淌在紅色的地毯上,觸目驚心。

  他顧不上擦拭,快步走到牆邊懸掛的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圖前。

  他的目光在太平洋兩岸來回掃視。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修一的聲音在顫抖。他終於把白天葬禮上皋月那句「美國人生氣了」和現在的「大壩理論」串聯了起來。

  如果日元從現在的1美元兌250日元,升值到200,甚至150……

  西園寺家的工廠利潤率只有10%不到。一旦匯率波動超過10%,出口就是虧本。如果波動超過30%,那就是賣得越多,賠得越慘。

  那時候,背負著五十億日元債務、倉庫里堆滿了賣不出去的貨物的西園寺家……

  修一感到後背一陣發涼,冷汗瞬間濕透了襯衫。

  健次郎那個蠢貨,還有銀行那幫吸血鬼,這是要把西園寺家往火坑裡推!

  「父親大人?」皋月似乎被父親激動的反應嚇到了,抱著雜誌縮在沙發角落裡,「我是不是……讀錯了?」

  修一回過神來。他轉過身,看著如受驚小鹿般的女兒。

  此刻,在他眼中,這個只有12歲的女兒身上仿佛籠罩著一層神聖的光暈。

  那是亡妻的庇佑嗎?還是西園寺家歷代祖先的顯靈?

  一個從未接觸過商業的孩子,竟然憑著一本雜誌和直覺,看穿了那些滿口專業術語的銀行家都看不穿(或者故意隱瞞)的真相。

  「不,皋月。你沒讀錯。」

  修一走過去,蹲下身,視線與女兒平齊。他不顧地毯上的牛奶漬,雙手緊緊握住女兒瘦弱的肩膀。

  「你讀得很對。簡直……太對了。」

  他的眼神中燃燒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劫後餘生的慶幸,也是發現寶藏的狂喜。

  「皋月,你媽媽以前總說,你有著比任何人都敏銳的直覺。我以前只當是母親對孩子的誇獎,現在看來……」修一的聲音有些哽咽,「你是上天留給爸爸最後的禮物。」

  皋月看著近在咫尺的父親。

  她能感受到修一手掌傳來的熱度,那是人類真實的體溫。

  在這具身體裡,那個屬於華爾街的冷酷靈魂,對此毫無波動,甚至覺得有些滑稽。

  直覺?那是用無數個不眠之夜分析宏觀經濟數據換來的邏輯判斷。

  但她的臉上,卻綻放出了一個足以融化冰雪的笑容。她伸出小手,輕輕擦去父親額頭上的冷汗。

  「雖然不太懂,但只要能幫到父親大人,皋月就很開心了。」

  她稍微停頓了一下,用一種仿佛突然想到的語氣,輕聲補了一刀:

  「那……既然大壩要開閘了,我們是不是應該把放在下游的東西搬走呀?比如……把造工廠的錢,換成別的?」

  修一站起身,深吸一口氣。他此時的大腦已經飛速運轉起來。

  如果不擴產,這五十億的額度怎麼用?

  既然預判到大水要來(美元貶值),那現在的策略就不應該是「製造商品換美元」,而應該是……

  「你說得對。」修一重新走回書桌前,這一次,他的步伐不再沉重,而是帶著一種決絕。

  他拿起那份融資意向書。

  「搬走。我們要往高處搬。」

  他看著女兒,眼神變得深邃:「皋月,如果家裡不蓋工廠了,你覺得錢應該放在哪裡?你不用考慮太多,告訴爸爸你是怎麼想的就好。」

  皋月從沙發上跳下來,抱著那本《時代周刊》,光著腳踩在地毯上,走到了父親身邊。

  她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雜誌封面上那個象徵著美國金融霸權的華爾街銅牛標誌。

  「父親,既然美國的大壩要放水,那水流出來的時候,肯定會有人在那邊接水吧?」她眨了眨眼,「我們為什麼不去那邊,等著水流下來,變成金子呢?」

  這是一個極其模糊的暗示,但在已經「覺醒」的修一聽來,這無異於最精準的戰略指導。

  做空美元。做多日元。

  利用金融槓桿,在這場即將到來的海嘯中衝浪。

  修一閉上眼睛,在腦海中推演了一遍。這是一場豪賭。賭上西園寺家的百年基業。

  但他看著女兒那雙在這個雨夜裡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心中的恐懼奇蹟般地消失了。

  「好。」

  修一睜開眼,拿起鋼筆。

  他沒有在那份擴產合同上簽字,而是拿出一張空白的信箋,筆尖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致住友銀行總行長:關於西園寺家調整融資用途及設立離岸投資帳戶的申請……」

  寫完標題,修一放下筆,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窗外的雷聲似乎遠去了一些。

  「皋月,時間不早了,快去睡吧。」修一摸了摸女兒的頭,「明天……不,從明天開始,家裡會變得很忙。可能有些叔叔伯伯會很生氣,你會怕嗎?」

  皋月抱著懷裡的雜誌,搖了搖頭。

  「只要和父親大人在一起,皋月什麼都不怕。」

  她甜甜地笑著,轉身向門口走去。

  在推開門的一瞬間,她停下了腳步,背對著父親,輕聲說道:「對了,那塊蛋糕……如果不好吃的話,父親不用勉強吃完的。」

  說完,她關上了厚重的木門。

  修一聞言愣了一下,隨即失笑搖頭。

  「這孩子……」

  ……

  走廊里一片漆黑。

  隨著房門閉合的「咔噠」一聲,皋月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她靠在門板上,聽著裡面傳來的父親撥打電話的聲音,以及那充滿亢奮的指令聲。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那本雜誌。封面上的沃爾克似乎正透過紙張冷冷地注視著她。

  「Old man,」她用標準的紐約腔輕聲低語,手指划過那個冷峻的老人的臉龐,「You are going to make me rich. Again.」(老頭子,你要讓我再次發財了。)

  她隨手將那本被視作「天啟」的雜誌扔進了走廊盡頭的垃圾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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