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入場券
會議結束了。
健次郎帶著族老們興高采烈地去「慶功」了,仿佛那五十億日元已經變成了他們口袋裡的真金白銀。
別館瞬間冷清下來。
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烏雲散去,一束蒼白的陽光透過窗戶灑在長桌上,照亮了那杯已經徹底涼透的茶水。
修一沒有動。他依然坐在主位上,聽著走廊里漸漸遠去的歡笑聲,然後慢慢轉過頭,目光複雜地落在女兒身上。
皋月並沒有像往常那樣急著離開,她安靜地站在窗邊,看著樓下健次郎叔叔鑽進那輛黑色的轎車。她的臉上沒有了剛才的天真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其年齡極不相符的平靜。
「皋月。」修一的聲音有些沙啞,「過來。」
皋月轉過身,抱著泰迪熊走到長桌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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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那些話……」修一緊緊盯著女兒的眼睛,試圖從中看出一絲慌亂,「是你無心的,還是故意的?」
並沒有預想中的撒嬌或否認。
皋月輕輕把泰迪熊放在旁邊的椅子上,理了理裙擺,然後抬起頭,直視著父親的眼睛。
在修一眼中,眼前的皋月明明還是那個可愛的女兒,但其氣質卻發生了質的變化。
「父親大人覺得,把那個隨時會爆炸的工廠留給叔叔,是壞事嗎?」
她的聲音依然軟糯,語調平穩。
修一心中一驚。女兒沒有否認!
果然,剛才的對視並不是我的錯覺嗎?
「你知道那是『隨時會爆炸』的?」修一追問。
「我在父親的書房裡看過報表。」皋月平靜地說道,「原料成本在上漲,美國那邊的庫存積壓率也在上升。叔叔只看到了訂單的數量,卻沒有看到那些訂單背後的風險條款。在這個時候還要借錢擴產,這不叫投資,這叫賭博。」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淡淡的嘲諷:「既然叔叔想賭,那就讓他用自己的籌碼去賭。如果贏了,西園寺家有光;如果輸了,那是分家的事,火燒不到本家身上。這就叫『切割』,對嗎,父親大人?」
修一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感到一陣頭皮發麻。這番冷靜、冷血甚至透著陰狠的分析,竟然出自自己12歲的女兒之口!
但他沒有感到恐懼,反而湧起一股狂喜。
在這個弱肉強食的商業世界裡,仁慈是最大的軟肋。他一直擔心自己死後,柔弱的女兒會被這群豺狼親戚吃得骨頭都不剩。但現在看來……
這哪裡是只小白兔,這分明是一隻還沒長大的幼獅!
「這些……是誰教你的?」修一的聲音有些顫抖。
「沒有人教我。」皋月走到修一身邊,輕輕握住父親冰涼的手,「媽媽走後,我就在想,我不懂事一點不行了。父親大人太累了,又要應付貴族院的狐狸,又要照顧家裡的豺狼。如果我也只會哭鼻子,那西園寺家就真的完了。」
這句話擊碎了修一最後的心理防線。
他一把將女兒摟進懷裡,眼眶濕潤:「皋月……苦了你了。爸爸沒想到,你竟然……」
「父親大人,」皋月輕輕掙脫懷抱,表情變得認真起來,「既然工廠這顆炸彈已經被扔出去了,那我們手裡的錢,就必須變成真正的子彈。」
她指了指書房的方向:「我們去書房談吧。有些東西,我想給父親看。」
……
回到主屋的書房。
修一屏退了所有傭人,親自鎖上了門。現在的他,已經不再把皋月當成孩子,而是當成了一個可以商量的「繼承人」。
「你想給我看什麼?」修一坐在寬大的辦公椅上,姿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端正。
皋月沒有說話,她從書架的最上層——那是父親平時很少翻閱的外文書區,抽出了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書,又從自己的小書包里拿出一個筆記本。
她攤開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工整的英文筆記,以及各種複雜的算式。
「這是……」修一震驚地看著那些筆記。
「最近三個月,《華爾街日報》、《金融時報》還有美國商務部發布的公開數據。」皋月指著筆記本上一條條被標紅的數據線,「我查了字典,勉強看懂了大概。」
(當然是假的,這些數據都在她腦子裡,筆記只是為了讓她的「天才」顯得有跡可循。)
皋月站在那個巨大的古董地球儀旁,像一位小老師。
「父親大人,您看。」她轉動地球儀,手指按在了華盛頓的位置,「美國現在的狀態,就像是一個生了重病的巨人。他們欠了很多債(財政赤字),又買了很多東西(貿易赤字)。這叫『雙重赤字』。」
修一點點頭,這些他在新聞里也聽過。
「如果你是這個巨人,欠了一屁股債,債主(指日本和德國)還天天往你家裡塞東西賣,你會怎麼做?」皋月問道。
「賴帳?」修一下意識回答。
「不,賴帳太難看了,那是流氓才做的事。」皋月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作為世界的霸主,他們會用更『體面』的方式——讓錢變得不值錢。」
她拿起一支紅筆,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蹺蹺板。
「現在,美元這頭太重了,日元這頭太輕了。這不正常,也維持不下去。美國人為了救自己的工廠,為了讓他們的工人有工作(從而拿到選票),他們必須強迫日元變重。」
皋月的聲音清脆,邏輯無比精確:
「這就意味著,在未來的一兩年內,日元會升值。甚至是……暴漲。」
修一聽得冷汗直流。他雖然隱約有感覺,但從未像現在這樣,被女兒用如此清晰的數據和邏輯糊了一臉。
「如果日元暴漲……」修一喃喃自語,「那我們手裡的美元資產就會縮水。」
「沒錯。如果我們現在還持有大量美元或者出口工廠,那就是在等死。」
皋月突然提高了音量,她走到書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那張稚嫩的臉龐上爆發出一股攝人的氣勢。
「但是,父親大人。危機(Risk)的反面,就是機會(Chance)。」
「既然我們知道美元要跌,為什麼不幫它一把呢?」
修一愣住了:「幫它一把?」
「做空(Short)。」皋月吐出了這個在當時的日本貴族圈裡還略顯激進的詞彙。
「我們要把手裡所有的日元,通過抵押、融資,變成最大額度的現金。然後去國際市場上,借入美元賣掉。等美元跌成廢紙的時候,我們再買回來還給他們。」
「這一進一出,中間的差價……」皋月伸出雙手,比劃了一個巨大的圓形,「將是工廠做一百年褲子也賺不到的利潤。」
修一徹底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的女兒。她還是那個該穿著水手服的12歲少女,但在他眼中,她的背後仿佛展開了一雙巨大的、遮天蔽日的羽翼。
這已經不是早慧了。這是妖孽。是上天賜予西園寺家的「麒麟兒」。
如果是別人跟他說「梭哈做空美元」,他會覺得那是瘋子。
但這些話出自他這個「為了家族拼命自學」的天才女兒之口,而且有理有據,每一條邏輯都無懈可擊。
修一深吸一口氣,從煙盒裡顫抖著抽出一支煙,點了三次火才點燃。
「皋月,」他吐出一口煙圈,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你老實告訴爸爸,你有幾成把握?」
皋月並沒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放晴的天空,以及遠處隱約可見的東京塔。
「父親大人,您相信『勢』嗎?」
她背對著父親,輕聲說道:
「美國人需要美元貶值,日本人(指政府)雖然不想,但不得不聽美國爸爸的話。這就是『勢』。順勢而為者昌,逆勢而動者亡。」
她轉過身,臉上露出了一個自信到極點的笑容,伸出一根手指:
「十成。」
「只要我們敢賭,這一局,西園寺家將踩著無數破產者的屍體,登上東京的王座。」
修一看著女兒那個笑容,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燃燒了起來。
他也是個男人,也有野心。這幾年看著家族衰落,他比誰都痛苦。
既然女兒都已經把路鋪到了這一步……
「好!」
修一猛地將菸頭掐滅在菸灰缸里,站起身,那一刻,他仿佛年輕了十歲。
「聽你的。賭了!」
他拿起桌上的加密電話,那隻手不再顫抖,而是充滿了力量。
「接瑞士信貸銀行。我要動用西園寺家的全部授信額度。」
在等待接通的間隙,修一捂住話筒,看著皋月,眼神中充滿了慈愛與驕傲,還有一種對待平級合伙人的尊重。
「皋月,這件事只有我們父女倆知道。在外面,你還是那個什麼都不懂的大小姐,明白嗎?」
皋月眨了眨眼,瞬間收斂了所有的鋒芒,又變回了那個乖巧的小女孩。
「當然,父親大人。這種『大人的事情』,皋月怎麼會懂呢?皋月只是喜歡在書房裡看童話書而已。」
修一欣慰地笑了。
電話接通了。
「我是西園寺修一。立刻為我建立美元空頭頭寸。槓桿?我要最高的。對,現在的匯率是250?全部賣出!」
……
看著父親在電話里用咆哮般的聲音下達指令,皋月安靜地退出了書房。
走廊里,她輕輕帶上門。
並沒有什麼如釋重負的嘆息,她的表情依然平靜如水。
第一步,完成了。
通過展示「基於數據的天才」,她成功從父親那裡拿到了「參謀權」。從今天起,她不再只是吉祥物,而是西園寺修一背後的影子大腦。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個用來裝樣子的筆記本。
其實那上面除了幾行真實的數據,剩下的都是她隨手抄的英語歌詞和莎士比亞十四行詩。
「父親大人還真是好騙呢。」
皋月輕笑了一聲,隨手將那一頁撕下來,揉成一團,扔進了走廊盡頭的垃圾桶。
「不過,這樣最好。一個聽話且有執行力的CEO,才是好CEO。」
她哼著輕快的小調,向著自己的臥室走去。
既然啟動資金已經解決,那麼接下來,該去會會那些所謂的「貴族朋友」了。在泡沫時代,情報就是金錢,而那所聚集了全日本最頂級財閥千金的女子學校,就是最大的情報交易所。
窗外,夕陽如血,將整個東京染成了一片金紅。
那是金錢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