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水管工的報恩
十月中旬的東京,秋意漸濃。
銀杏樹葉開始泛黃,隨著微風飄落在千代田區的街道上。但在這份蕭瑟的秋意中,秋葉原卻熱得像是一口沸騰的油鍋。
板倉商會所在的後巷,平日裡只有野貓光顧,今天卻排起了一條長龍。
隊伍里不僅有放學後背著書包的小學生,還有穿著西裝、一臉焦急的上班族,甚至還有幾個手裡攥著私房錢的家庭主婦。
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那個傳說中只要玩一次就會上癮、現在全日本都已經斷貨的紅色卡帶。
《超級馬里奧兄弟》。
「沒有了嗎?真的沒有了嗎?我家孩子只要這個生日禮物啊!」
「我都排了三個小時了!哪怕加錢也行啊!」
「老闆!聽說你這裡有貨,別藏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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嘈雜的叫喊聲充斥著狹窄的巷子,幾乎要掀翻那塊搖搖欲墜的「板倉商會」招牌。
一輛黑色的高級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巷子另一頭的陰影里。
皋月推開車門,走下車。她今天穿著一身便服,戴著一頂深色的貝雷帽,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顯眼。
跟在她身後的鈴木艾米則緊張得多。她背著那個標誌性的大書包,雙手死死抓著書包帶子,看著前面那瘋狂的人群,嚇得縮了縮脖子。
「好……好多人啊……」艾米結結巴巴地說道,「西園寺同學,那個遊戲……真的這麼厲害嗎?」
「雖然那個遊戲的確很厲害,但真正厲害的不是遊戲。」
皋月壓了壓帽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厲害的是『稀缺』。」
她沒有走向正門,而是熟門熟路地繞到了店鋪的後門。
那裡有一扇生鏽的鐵門,半掩著。
皋月輕輕推開門,一股混合著陳舊紙箱味和汗味的空氣撲面而來。
昏暗的倉庫里,板倉店主正坐在一堆箱子上,手裡拿著計算器,滿頭大汗地按個不停。他的眼神狂熱而迷離,像是剛xi食了某種zhi幻劑。
「五萬……十萬……一百萬……」
他嘴裡念念有詞,完全沒有注意到有人進來。
「板倉先生。」
皋月清脆的聲音在倉庫里響起。
板倉嚇了一跳,手裡的計算器差點掉在地上。他猛地抬起頭,看到是皋月,那張布滿鬍渣的臉上瞬間綻放出了仿佛見到親娘般的笑容。
「大……大小姐!您來了!」
板倉連滾帶爬地從箱子上下來,甚至不顧地上的灰塵,直接跪坐在皋月面前,那個姿勢虔誠得像是在拜神。
「神了!真是神了!您怎麼知道這玩意兒會火成這樣?簡直就是印鈔機啊!」
他指著身後的那一堆箱子,激動得語無倫次。
「之前還有同行嘲笑我壓了一千盤貨是找死,現在他們就哭著求我分兩盤給他們!現在的黑市價格已經炒到了兩萬日元一盤!而且還有價無市!」
兩萬日元。
這已經是原價的三倍以上。
艾米聽得瞪大了眼睛。她想起兩個月前,皋月拿出的那五百萬日元。如果按現在的價格算……那豈不是變成了一千五百萬?
天哪!這比爸爸開工廠還要賺錢!
皋月卻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驚喜。她走到那堆箱子前,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印著馬里奧跳躍圖案的包裝盒。
「現在外面排隊的人,都在求購單品卡帶?」她問道。
「是啊!」板倉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我正準備按照兩萬的價格放出去一點,賺個快錢……」
「不。」
皋月打斷了他。
她轉過身,看著板倉,標誌性的笑容又浮現在臉上。
「板倉先生,您還是太善良了。」
「既然他們這麼想要,為什麼不讓他們多付出一點代價呢?」
板倉愣住了:「代價?兩萬已經是天價了……」
「您倉庫里那些積壓了兩年的舊款紅白機,還有那些根本賣不出去的垃圾遊戲卡帶,比如《大金剛算數》之類的,還剩多少?」
板倉苦著臉:「那可多了去了。起碼還有兩百台主機,五百多盤爛遊戲。那些都是雅達利崩潰後的死庫存,當廢塑料賣都沒人要。」
皋月笑了。
那個笑容甜美而殘忍。
「那就幫他們『清清庫存』吧。」
她豎起一根手指。
「從現在開始,板倉商會不賣單品《馬里奧》。」
「想買?可以。必須搭配一台舊款主機,或者三盤指定的『經典遊戲』(垃圾庫存)。」
「這個套餐,我們叫它……『馬里奧超值大禮包』。」
板倉張大了嘴巴,下巴都要掉到了地上。
這種捆綁銷售……這不是強盜嗎?
「這……這行嗎?」板倉咽了口唾沫,「那些家長會罵娘的。」
「他們會罵,但他們會買。」
皋月篤定地說道。
「因為除了您這裡,整個秋葉原都找不到現貨。而孩子的哭鬧,是這世界上最讓父母無法忍受的聲音。」
她拍了拍板倉的肩膀。
「記住,我們賣的不是遊戲。我們賣的是『安靜』,是『面子』,是孩子眼中的『英雄父親』。」
「這點溢價,他們付得起。」
板倉看著眼前這個只有12歲的小女孩,突然感到一種深深的敬畏。很明顯,眼前這個疑似人類的生物應該是個披著人皮的惡魔。
但他喜歡這個惡魔。
因為惡魔能帶他發財。
「明白了!」板倉狠狠地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我這就去重新寫價簽!把那些壓箱底的垃圾全翻出來!」
看著板倉像打了雞血一樣衝出去忙活,皋月轉過頭,看向一直站在角落裡不敢說話的艾米。
「怎麼樣,艾米?」
皋月走到艾米身邊,遞給她一瓶冰鎮的波子汽水。
「是不是覺得我很壞?」
艾米接過汽水,搖了搖頭。
「不……我覺得西園寺同學好厲害。」艾米誠實地說道,「如果不這麼做,板倉叔叔的那些舊庫存就真的要爛在手裡了。爸爸說過,庫存是工廠的癌症。你這是在幫他治病。」
皋月有些意外地看著這個戴眼鏡的女孩。
看來,作為工廠主的女兒,艾米雖然性格內向,但對商業有著本能的敏感。
嗯,有潛力。
「對了,你上次說你爸爸的工廠……」皋月壓低了聲音。
艾米立刻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後湊到皋月耳邊。
「爸爸最近都不回家了。」艾米小聲說道,「他在工廠里搭了行軍床。他說任天堂那邊瘋了,原本說好的五十萬訂單,昨天突然追加到了兩百萬。」
「而且……」艾米吞了吞口水,「我聽到爸爸打電話,說因為晶片不夠,任天堂甚至包了專機,從美國直接空運晶片過來。那種成本……簡直不敢想像。」
皋月心中一動。
包機運晶片。
這意味著任天堂對聖誕商戰的預期極高,甚至是不計成本地要搶占市場。
這不僅僅是《馬里奧》的勝利,這是FC紅白機徹底統治日本家庭娛樂的開始。
這個情報,價值千金。
「謝謝你,艾米。」
皋月從包里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盒。
「這是給你的謝禮。最新的瑞士巧克力,還有……一張『板倉商會』的終身VIP卡。」
艾米驚喜地接過禮物:「謝謝西園寺同學!」
有了這張卡,她以後來買零件或者看新遊戲,就不用排隊了。對於一個極客少女來說,這比什麼名牌包都珍貴。
「去吧,去前面看看板倉叔叔是怎麼賣『大禮包』的。」皋月笑著推了推她,「多學著點,以後你家的工廠也用得上。」
艾米用力點了點頭,抱著書包跑向了前廳。
皋月獨自一人留在昏暗的倉庫里。
她聽著外面傳來的喧鬧聲。
「什麼?要搭三盤垃圾遊戲?這也太黑了!」
「少廢話!你不買後面還有人排隊呢!」
「買!我買!給我來一套!」
那是金幣落袋的聲音。
皋月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上眼睛,享受著這一刻的愉悅。
這五百萬本金,加上這波「清庫存」帶來的暴利,粗略估算,能回籠兩千萬日元以上的現金。
皋月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上眼睛,在腦海中的資產負債表上輕輕勾了一筆。
對於現在坐擁數百億現金流的西園寺家來說,兩千萬日元實在微不足道,甚至不夠支付赤坂那棟大樓一天的翻新費用。
但這筆錢有著特殊的意義。
家族的主力資金雖然龐大,但每一分錢都已經按照「雙面雅努斯」計劃,被死死地釘在了地產、金融和紡織轉型這幾大主戰場上。那是笨重的主力軍團,調動起來需要經過繁瑣的流程,還要顧及貴族院議員的體面。
而這兩千萬,是游離於體系之外的「孤魂野鬼」。
「閒棋。」
皋月在心裡默念著這個詞。
這是一步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不需要經過任何財務審計的閒棋。它不需要承擔家族復興的重任,所以它可以去冒險,去鑽營,去那些大資本看不上的泥潭裡打滾。
比如現在的遊戲業,比如未來的動漫。
而且,萬一將來主戰場出現什麼不可預料的黑天鵝,這筆完全隱形的資金,或許會成為最後的救命繩索。
「板倉先生。」
皋月對著剛剛跑回來拿貨、滿臉通紅的板倉喊了一聲。
「大小姐!什麼吩咐?」板倉現在恨不得把皋月供起來,聽到召喚立刻屁顛屁顛地跑了過來。
「這筆錢,不要匯入西園寺家的任何帳戶,也不要給我現金。」
皋月從隨身的包里拿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文件,扔在積滿灰塵的貨箱上。
那是一份離岸公司的註冊文件。註冊地在開曼群島,法人代表欄填的是板倉的名字,但後面附帶了一份嚴苛到極點的實際控制權轉讓協議。
公司名稱:S.A. Investment(S.A.投資)。
「把這次所有的利潤,連本帶利,全部打入這個公司的帳戶。」
皋月指了指那份文件,語氣平靜,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從今天起,你就是這家公司的明面代理人。你的任務只有一個——」
她環視了一圈這個堆滿了電子元件和遊戲卡帶的昏暗倉庫。
「在這個秋葉原,在這個即將爆發的娛樂產業里,替我尋找那些缺錢的『瘋子』。」
「不管是做遊戲的,畫漫畫的,還是搞電路板的。」
「只要是有潛力的種子,我們就給他們澆水。不管他們需要十萬還是五百萬,只要我看中了,就給。」
板倉愣住了,他看著那份全英文的文件,手有些顫抖。
他雖然是個只有高中學歷的電器店老闆,但也隱約感覺到了,這份文件比那一千盤卡帶還要沉重。
這是讓他做這位大小姐的「影子」。
「大……大小姐,我只是個賣卡帶的……」板倉有些結巴,「這種大生意……」
「正因為你是賣卡帶的,你才聞得到錢的味道。」
皋月打斷了他,目光如刀鋒般銳利。
「西園寺家的名號太響亮了,有些髒活累活,不方便親自出手。而且……」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如果我父親知道我在搞這些『小孩子的玩具』,雖然他會聽我的,但總歸會覺得我不務正業。為了不讓他分心,這步閒棋,還是放在陰影里比較好。」
「怎麼,你不願意?」
「願意!當然願意!」
板倉猛地挺直了腰杆,像個接受檢閱的士兵。他又不傻,跟著這位點石成金的大小姐,哪怕只是做個影子,也比在這個破巷子裡守著一堆爛庫存強一萬倍。
「我簽!我現在就簽!」
他掏出印章,在那份足以賣掉他靈魂的協議上重重地蓋了下去。
「很好。」
皋月收起文件,滿意地點了點頭。
「記住,S.A.投資的存在,除了你我,不許讓第三個人知道。哪怕是你的老婆孩子。」
「明白!」板倉用力點頭,眼神狂熱,「板倉商會以後就是您的前哨站!只要秋葉原有一隻蒼蠅飛過,我都會向您匯報!」
皋月整理了一下貝雷帽,推開了後門的鐵門。
巷子裡的風有些涼,帶著晚秋特有的蕭瑟,吹在臉上卻讓人格外清醒。
遠處,一個剛剛買到「大禮包」的小男孩,正抱著那個紅色的盒子,興奮地在街上奔跑。他的臉上洋溢著純粹的快樂,仿佛擁有了全世界。
而在他身後,無數貪婪的手正伸向這個名為「平成」的泡沫時代。
「盡情地玩吧。」
她在心裡輕聲說道。
隨即轉過身,走向那輛停在陰影里的黑色轎車。
車門關上。
將喧囂與狂熱,全部隔絕在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