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上海來信


  十月的雨總是帶著一股透進骨子裡的濕冷。

  庭院裡的驚鹿蓄滿了水,「咚」的一聲敲擊在石頭上,聲音比往常更加沉悶。雨水順著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匯聚成細小的河流,卷著幾片枯黃的落葉流向排水溝。

  西園寺本家的書房裡,燈光昏黃。

  

  老管家藤田手裡抱著一個巨大的、看起來有些髒兮兮的包裹,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老爺,這是剛才郵局送來的。」

  藤田先是把一張桌布鋪在桌子上,再把包裹放在書房中央那張光潔如鏡的紫檀木長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是從……華國寄來的。」

  修一放下了手裡的茶杯,摘下眼鏡,揉了揉有些酸脹的眉心。

  「高橋寄來的?」

  他站起身,走到桌邊,打量著這個充滿了異域風情甚至有些「野蠻」氣息的包裹。

  包裹外面縫著一層粗糙的麻布,針腳很大,一看就是手工縫製的。上面貼滿了花花綠綠的郵票,蓋著各式各樣的郵戳——紅色的、藍色的,還有幾個模糊不清的黑色圓章。

  收件人那一欄,歪歪扭扭地寫著繁體漢字:日本國東京都文京區……

  空氣中瀰漫開一股奇怪的味道。

  那是混雜著劣質紙板、長途海運的咸腥氣,以及某種像是燒煤後留下的煙塵味。這種粗糲的味道,在這間熏著京都老山檀的書房裡,顯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刺鼻。

  「剪刀。」

  修一伸出手。

  藤田連忙遞上一把銀質的裁紙刀。

  修一併沒有像往常那樣優雅地挑開封口,而是用力割開了那一層厚厚的麻布。

  「嘶啦——」

  麻布裂開,露出了裡面的瓦楞紙箱。紙箱的質量很差,軟塌塌的,邊角已經有些潰爛。

  修一皺了皺眉,打開紙箱。

  並沒有什麼金銀財寶。

  裡面亂七八糟地塞滿了白色的棉織品。

  那是T恤。

  沒有任何包裝袋,就像是菜市場裡堆放的鹹魚一樣,幾十件白T恤被擠壓在一起,有些已經有了褶皺。

  修一伸出兩根手指,捏起最上面的一件,抖開。

  這是一件最普通的圓領短袖T恤。純白,沒有任何花紋,領口處縫著一個還沒來得及印字的空白標籤。

  他摸了摸面料。

  手感倒是出乎意料的厚實。那是百分之百的純棉,沒有任何化纖的滑膩感。

  但是……

  修一的目光落在了袖口和下擺的走線上。

  針腳長短不一。有的地方線繃得很緊,把布料都扯皺了;有的地方又松松垮垮,露出了裡面的線頭。

  他又翻看了一下腋下的接縫處。

  那裡居然有一個小小的黑色油漬,雖然只有米粒大小,但在純白的布料上顯得格外刺眼。

  「這……」

  修一嘆了口氣,把T恤扔回桌上。

  「這就是高橋去了大半年搞出來的東西?」

  他的語氣里充滿了失望。

  作為西園寺家的家主,他從小穿的是京都老裁縫量身定做的襯衫,用的是埃及長絨棉。哪怕是之前名古屋工廠生產的所謂「低端」襯衫,走線也是必須要用尺子量的。

  而眼前這東西,做工粗糙得簡直像是小學生的手工課作業。

  「老爺,要扔掉嗎?」藤田在一旁小聲問道,「這東西看著……實在是有點不上檯面。」

  「先放著吧。」

  修一搖了搖頭。他伸手去紙箱底部掏了掏。

  在那裡,壓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

  信封上寫著「西園寺修一社長親啟」。

  修一撕開信封。

  一大疊寫滿了字的信紙,還有幾張貼滿了各種收據和發票的報表滑落出來。

  他拿起信紙。

  高橋的字跡很潦草,有些地方還被墨水暈開了,顯然是在很匆忙或者是環境很糟糕的情況下寫的。

  「社長:

  見信如晤。

  上海的冬天比名古屋要冷得多,這裡沒有暖氣,屋裡比外面還冷,我只能裹著兩層棉被給您寫信。

  這裡的情況比我想像的要複雜一萬倍。語言不通,斷電是家常便飯,工人們雖然聽話,但完全沒有『質量』這個概念。在他們看來,衣服只要不破就是好衣服。

  為了讓他們學會把針腳走直,我甚至不得不學會了幾句罵人的上海話。

  但是,社長,請您務必先看一眼附帶的成本核算單。

  在您把這件樣衣扔進垃圾桶之前,請一定要看一眼那個數字。」

  修一放下信紙。

  他拿起那張貼滿了各種中文單據的報表。

  他的視線跳過了那些繁瑣的原料採購項、水電費清單,直接落在了最底部的那個匯總數字上。

  單件生產成本(含人工、原料、損耗):人民幣 1.8元。

  修一愣了一下。

  他迅速在腦海里換算匯率。

  現在的官方匯率大概是1人民幣兌換40日元左右。如果是黑市,可能會更低。

  1.8元乘以40……

  72日元?

  不,不對。

  他又仔細看了一眼備註。

  「註:因我們使用的是出口創匯額度,當地政府給予了大量的退稅補貼和電費減免。實際折算後的日元成本,約為 45日元。」

  45日元。

  修一的手抖了一下。

  那張薄薄的紙片仿佛突然變得有千鈞重重。

  他在東京買一瓶最便宜的波子汽水,都要100日元。坐一次地鐵,要120日元。

  而這一件純棉的、雖然做工有點粗糙但完全能穿的T恤,只要45日元?

  加上運費,加上關稅,就算再翻一倍,也就是90日元。

  而現在日本市面上,哪怕是在超市里賣的最便宜的白T恤,進貨價也要600日元,零售價在1000日元左右。

  十倍的利差。

  這是百分之千的利潤率!

  修一猛地抬起頭,再次看向那堆被他嫌棄的「鹹魚」。

  鹹魚?

  不,那分明是一堆還沒有提煉純淨的金礦石。

  那個黑色的油漬點,那歪歪扭扭的線頭,在45日元這個數字面前,突然變得可以原諒了,怎麼看怎麼順眼。

  「父親大人?」

  門口傳來了腳步聲。

  皋月背著書包走了進來。她剛剛放學,頭髮上還沾著幾顆晶瑩的雨珠。

  她看到桌上那堆亂糟糟的衣服,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了過來。

  「到了?」

  她扔下書包,直接拿起一件T恤。

  她沒有像修一那樣去挑剔線頭,而是雙手抓住T恤的兩側,用力向兩邊一扯。

  「滋——」

  布料發出緊繃的聲音,但沒有裂開。

  她又用手指摳了摳領口,甚至用指甲颳了一下那個油漬點。

  「棉花不錯。」

  皋月點了點頭,給出了評價。

  「這是新疆的長絨棉。高橋叔叔還是有點本事的,居然能搞到這種等級的原料。」

  「可是這做工……」修一指著那條歪斜的縫線,「這種東西,要是擺在銀座的櫃檯上,會被客人投訴到破產的。」

  「誰說要擺在銀座了?」

  皋月隨手把T恤套在自己的校服外面。

  那件寬大的男式T恤罩在她嬌小的身上,像個面口袋。

  她走到穿衣鏡前,轉了個圈。

  「父親大人,您覺得這件衣服,如果賣300日元,會有人買嗎?」

  「300?」修一推算了一下,「那我們還有200的毛利。當然有人買,這個價格連抹布都買不到。」

  「那就行了。」

  皋月脫下T恤,把它團成一團,扔回箱子裡。

  「現在的日本人,還沒窮到那個份上。他們現在還沉浸在『我要買最好的』的美夢裡。」

  「但是,夢總是會醒的。」

  她走到桌邊,拿起那張成本單,看著那個「45日元」的數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這個成本,就是我們的核武器。」

  「但是現在還不能引爆。」

  皋月轉過頭,看著修一,眼神變得嚴肅起來。

  「父親大人,給高橋回信。」

  「告訴他,這批貨,不合格。」

  修一有些意外:「不合格?」

  「對。雖然便宜,但我們不能賣垃圾。」皋月說道,「S-Style的定位是『便宜的好東西』,而不是『便宜的破爛』。」

  「如果是破爛,大家買一次就不會再買了。」

  「我們要讓客人在穿上它的那一刻,感覺到『這東西居然只要300塊?老闆是不是傻了?』的那種驚喜。」

  皋月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條線。

  「從名古屋工廠里,挑十個最老、最頑固、脾氣最臭的老師傅。」

  「給他們三倍的工資,把他們送到上海去。」

  「讓他們去當監工。」

  修一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女兒的意圖。

  名古屋的那批老工匠,一輩子都在做皇室御用的西陣織,眼睛裡容不下一粒沙子。讓他們去管那些連直線都走不直的華國學徒……

  那畫面,簡直就是地獄。

  「會不會太狠了?」修一有些擔心,「高橋信里說,那邊的工人自尊心挺強的。」

  「就是因為自尊心強,才要磨。」

  皋月拿起剪刀,咔嚓一聲,剪斷了T恤上的一根線頭。

  「告訴那些老師傅,不用給高橋面子。只要看到走線不直的,當場剪爛,重做。」

  「重做十次,一百次。」

  「直到他們閉著眼睛也能把線走直為止。」

  「我們要用華國的成本,造出日本的質量。」

  皋月放下剪刀,剪刀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那這批貨呢?」修一指著箱子,「還有後續生產出來的那些『練習品』?」

  「運回來。」

  皋月說道。

  「在千葉或者琦玉的郊區,租幾個大倉庫。把這些東西全部囤起來。」

  「一件都不許賣。」

  「我們要囤貨。像松鼠過冬一樣囤貨。」

  「等到我們的倉庫堆滿了,等到那個泡沫炸裂的冬天來了……」

  皋月張開雙臂,做了一個傾倒的動作。

  「我們就開閘放水。」

  「那時候,這些45日元的棉布,會變成比黃金還珍貴的救命稻草。」

  修一看著女兒。

  窗外的雨聲似乎變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

  他看著那個破破爛爛的紙箱,又看了看那張寫著驚人數字的報表。

  他突然意識到,這不僅僅是一門生意。

  這是一場漫長的、深謀遠慮的潛伏。

  當全東京的人都在炒地皮、買股票、喝幾萬日元一瓶的紅酒時,西園寺家卻在海的那一邊,在那個貧窮而龐大的國度里,一針一線地縫製著未來的防寒服。

  「我知道了。」

  修一坐回椅子上,拿出一張新的支票。

  他填上了一個數字。

  五千萬日元。

  這是給高橋的二期啟動資金。

  「我會讓藤田去安排。」修一蓋上印章,「另外,我會讓律師去註冊商標。」

  「S-Style。」

  皋月拿起筆,在那張白紙上寫下這個名字。

  字體很簡單,沒有任何花哨的裝飾,就像那件白T恤一樣。

  「Simple(簡單),Smart(精明),Survival(生存)。」

  她輕聲念出這三個詞。

  「這就是我們的教義。」

  修一看著那個名字,點了點頭。

  「對了,父親大人。」

  皋月似乎想起了什麼,從書包里掏出一張海報。

  那是板倉店主托人送來的。

  海報上是一個戴著綠帽子的劍客,背景是一片金色的大地。

  《塞爾達傳說》。

  「聽說任天堂的股票又漲了?」皋月隨口問道。

  「漲瘋了。」修一嘆了口氣,「你去年買的那點股票,現在翻了三倍不止。早知道當時我就多買點了。」

  「不急。」

  皋月把海報貼在牆上,正好蓋住了那塊有些剝落的牆皮。

  「遊戲才剛剛開始。」

  「我們在上海種棉花,在美國買股票,在東京蓋樓。」

  「不管這個世界怎麼變,不管是通脹還是通縮,不管是漲潮還是退潮……」

  「西園寺家,永遠都有飯吃。」

  修一笑了。

  他端起茶杯,雖然茶已經涼了,但他還是喝了一大口。

  苦澀中帶著回甘。

  「藤田!」修一對著門外喊道。

  「在,老爺。」

  「去,給名古屋那邊打電話。讓那幾個最難伺候的老傢伙收拾行李。」

  「告訴他們,去上海雖然苦點,但那裡有全世界最好的棉花等著他們去糟蹋。」

  「是。」

  腳步聲遠去。

  修一看著桌上那個來自上海的包裹。

  那個黑色的油漬點依然刺眼。

  但他知道,在不久的將來,那個點會被洗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將是一個印在領標上的、讓所有競爭對手都感到絕望的LOGO。

  Made in Chi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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