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央行的風向標


  十二月的永田町,天空像是一塊被反覆洗滌過的舊抹布,透著一種令人壓抑的灰白。

  這裡的空氣似乎比東京其他地方都要沉重一些。花崗岩砌成的國會議事堂在寒風中矗立,像一座巨大的陵墓,只有塔頂在雲層下若隱若現。

  貴族院議員會館。

  這是一棟戰前遺留下來的老建築,走廊里舖著深紅色的地毯,因為年深日久,邊緣已經有些磨損。牆壁上掛著歷代議長的油畫肖像,那些嚴肅的面孔在昏黃的壁燈下注視著每一個經過的人。

  修一的辦公室在三樓,角落裡的一間。

  房間不大,陳設也很簡單。一張有些年頭的紅木辦公桌,兩張用來待客的真皮沙發,以及整面牆的書架。

  角落裡的老式鑄鐵暖氣片正在全力工作,發出「嘶嘶」的水流聲,偶爾還會因為管道熱脹冷縮而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修一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拿著一份當天的《日經新聞》。

  頭版頭條的標題觸目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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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口額連續六個月下滑,中小企業倒閉數創戰後新高》

  旁邊配了一張照片,是大阪某個工業區緊閉的大門和示威的工人。

  「咚、咚。」

  門外傳來了兩聲克制的敲門聲。

  「請進。」

  門被推開一條縫,秘書探進頭來,神色有些緊張。

  「西園寺議員,加藤先生到了。」

  修一放下報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的下擺。

  「快請。」

  門完全打開。

  一個穿著灰色風衣、圍著羊毛圍巾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他並沒有帶隨從,手裡甚至還提著一個有些磨損的公文包,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剛下班的普通課長。

  但修一知道,這個男人手裡握著的,是整個日本經濟的脈搏。

  加藤正夫。

  日本銀行(央行)副總裁。也是修一在東京大學法學部的同窗好友。

  「好久不見了,修一。」

  加藤摘下圍巾,露出一張略顯浮腫的臉。他的眼袋很深,眼裡的血絲清晰可見,那是長期失眠和過度焦慮留下的痕跡。

  「是啊,正夫。大概有半年了吧?」

  修一走上前,沒有握手,而是像學生時代那樣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你怎麼瘦了這麼多?」

  「被罵瘦的。」

  加藤苦笑了一聲,把公文包隨意地放在沙發上,整個人重重地陷了進去。

  「每天早上醒來,先是被通產省的人罵,然後被大藏省的人罵,晚上回家還要看電視上的評論員罵。」

  他揉了揉太陽穴,長嘆一口氣。

  「在這個位置上,想不瘦都難。」

  修一轉身走到茶櫃前,親自泡了兩杯煎茶。

  茶葉是靜岡產的普通貨,不是什麼名貴的玉露。但他知道加藤喜歡這個味道,他們大學熬夜複習司法考試時喝的就是這種。

  「喝杯茶吧。」

  修一將冒著熱氣的茶杯放在加藤面前。

  「謝謝。」

  加藤捧起茶杯,貪婪地吸了一口熱氣,緊繃的肩膀似乎放鬆了一些。

  「外面真冷啊。」他感嘆道,「聽說今年的冬天會很難熬。」

  「是啊。」修一坐在他對面的沙發上,指了指桌上的報紙,「我看新聞,好像情況不太樂觀。製造業那邊叫苦連天。」

  「何止是不樂觀。」

  加藤放下茶杯,眼神變得陰鬱。

  「美國人逼著我們升值,說是為了平衡貿易逆差。現在日元從240升到了160,出口企業基本都在流血。尤其是那些沒有核心技術的中小廠,每天都有社長跳樓。」

  「首相官邸那邊的壓力很大。中曾根首相昨天召見了我,雖然話沒說透,但意思很明顯——必須做點什麼。」

  修一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他知道,加藤今天以私人身份來訪,絕不僅僅是為了發牢騷。

  在這個敏感的時期,央行副總裁私會貴族院議員,如果被記者拍到,那是可以編排出無數陰謀論的素材。

  「修一。」

  加藤突然抬起頭,透過鏡片看著老同學。

  「你最近在地產圈動作很大啊。銀座那棟樓,我聽說了。做得漂亮。」

  「小打小鬧罷了。」修一謙虛地笑了笑,「賺點零花錢,補貼家用。」

  「零花錢?」

  加藤似笑非笑地搖了搖頭。

  「現在的銀座,一棟樓的租金收益率比國債還高。這可不是零花錢。」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的邊緣。

  「其實,我今天來,是有件事想提醒你。」

  來了。

  修一的心跳微微加速,但他臉上的表情依然平靜。

  「你說。」

  加藤看了一眼門口,確定門是關嚴的。

  然後,他身體前傾,聲音壓低,仿佛怕驚動了空氣中的塵埃。

  「明年一月,最遲二月。」

  他伸出兩根手指,比劃了一個剪刀的手勢。

  「我們要動手了。」

  「動手?」修一問,「你是說……」

  「降息。」

  加藤吐出這兩個字,語氣沉重得像是在宣判。

  「而且不是微調。我們要把公定步合率(官方貼現率),一口氣砍到2.5%。」

  修一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2.5%。

  在這個年代,這簡直就是負利率。

  這意味著銀行從央行拿錢幾乎沒有成本。這意味著存款在銀行里會變得一文不值。

  「這太激進了。」修一皺眉道,「這會把市場淹沒的。」

  「沒辦法。」

  加藤無奈地攤開手。

  「這是唯一的藥方。如果不降息,內需拉不起來,GDP就會負增長。美國人那邊也不答應,他們要求我們刺激國內消費,多買他們的東西。」

  「我們只能打開水閘。」

  加藤重新靠回沙發上,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昏黃的吊燈。

  「你知道這意味什麼嗎,修一?」

  「意味著錢會變得比紙還便宜。」

  「銀行會像瘋狗一樣求著企業和個人貸款。那些原本不敢投的項目,那些原本買不起的資產,一夜之間都會變得觸手可及。」

  「這就像是給一個快要凍死的人打了一針超大劑量的腎上腺素。」

  加藤轉過頭,眼神複雜地看著修一。

  「他會活過來。但他也會發瘋。」

  「作為央行,我們的職責是維持幣值穩定。但現在……我們卻要親手製造通脹。」

  「這是一種罪孽。」

  修一沉默了許久。

  他聽出了老同學話語中的無奈與恐懼。作為一個受過傳統經濟學訓練的精英,加藤清楚地知道這種貨幣大放水的後果。

  這不僅僅是救市。

  潘多拉的魔盒——也將被他們親手打開。

  「正夫。」

  修一放下茶杯,聲音低沉。

  「既然你知道後果,為什麼還要告訴我?」

  按理說,這是絕對的國家機密。在正式公告發布前,泄露這個消息足以讓加藤坐牢。

  加藤笑了。

  笑得有些淒涼。

  「因為你是西園寺家的人。因為你最近在買樓。」

  他站起身,拿起沙發上的風衣和圍巾。

  「如果你手裡還有現金,就儘快花出去吧。或者……多借點錢。」

  「等到明年春天,你想借錢的時候,可能就輪不到你了。到時候,全日本的人都會擠破銀行的大門。」

  加藤一邊系圍巾,一邊走向門口。

  「就當是我這個老同學,送給你的一點『內幕消息』吧。反正……這個消息過幾天也會通過各種渠道漏給那些財閥的。」

  「在這個國家,有些事情,總是要有人先知道的。」

  修一站起身,想要送他。

  「不用送了。」

  加藤擺了擺手。

  「讓我一個人走走。我想看看這灰色的永田町,還能安靜幾天。」

  門開了,又關上。

  走廊里的冷風短暫地侵入,很快又被暖氣吞噬。

  辦公室里只剩下修一一個人。

  茶杯里的茶已經涼透了。

  修一走到窗前,推開了一條縫隙。

  寒風呼嘯著灌進來,吹亂了他那一絲不苟的頭髮,也吹散了屋裡的熱氣。

  樓下,幾輛黑色的公車正緩緩駛出國會大門,車尾燈在暮色中拉出一道道紅色的殘影。

  那個灰色的世界看起來依然死氣沉沉。

  但在修一的眼中,這裡的每一寸空氣,每一塊磚石,都已經開始躁動。

  2.5%的利率。

  那是一個怎樣的數字?

  它會是最好的助燃劑。

  它會添上足以讓整個日本都變成一個巨大火爐的燃料。

  一旦點火,所有的理性、所有的克制、所有的傳統價值觀,都會在烈火中化為灰燼。

  剩下的,只有欲望的狂歡。

  修一關上窗戶,隔絕了外面的風聲。

  他回到辦公桌前,拿起那個紅色的電話聽筒。

  那是一條加密的專線,直通文京區本家的書房。

  「嘟——嘟——」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

  聽筒那頭傳來一陣書頁翻動的聲音,然後是一個平靜得有些過分的女聲。

  「父親大人?」

  是皋月。

  修一深吸了一口氣,感覺喉嚨有些發乾。

  他握著聽筒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皋月。」

  修一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風要來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多大的風?」

  皋月的聲音依然平穩,但修一能聽出其中那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

  「颱風。」

  修一回答道。

  「而且是超強颱風。水閘要開了。明年一月,2.5%。」

  「咔嚓。」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脆響。似乎是鉛筆被折斷的聲音。

  緊接著,是一聲輕笑。

  那是屬於勝利者的笑聲。

  「終於來了。」

  皋月的聲音變得輕快起來,像是在吟唱一首歡快的兒歌。

  「父親大人,看來我們的聖誕節禮物提前到了。」

  「把家裡的現金都準備好吧。」

  「還有,通知銀行。我們要借錢。」

  「借多少?」

  「能借多少,就借多少。」

  「哪怕把銀座的水晶宮抵押出去,哪怕把本家的地契抵押出去,也無所謂。」

  「因為從明天開始,錢就是廢紙。」

  「我們要用廢紙,去換這世上所有的金子。」

  修一掛斷了電話。

  他看著那個紅色的聽筒,久久沒有動彈。

  暖氣片依然在發出「嘶嘶」的聲音。

  就像是導火索在燃燒的聲音。

  那是那個名為「泡沫」的怪獸,正在破殼而出的聲音。

  窗外,夜幕降臨。

  永田町的燈光亮了起來,星星點點,連成一片。

  它們看起來那麼安靜,那麼祥和。

  一場足以淹沒一切的洪水,正在這寧靜的夜色下,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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