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赤坂的口紅
一九八七年的三月,東京的春天帶著一股躁動的暖意,提前降臨了。
赤坂見附的十字路口,櫻花還只是枝頭那一點點羞澀的苞芽,但這並不妨礙街頭已經充滿了粉紅色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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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這氣息不是來自花朵,而是來自一棟樓。
正午的陽光毫無遮擋地潑灑下來,在那棟七層高的建築外牆上撞得粉碎。那不是普通的塗料,也不是廉價的玻璃,而是數萬塊特製的、經過高溫燒制的粉紅陶板。
它們像是一片片巨大的魚鱗,緊密地包裹著建築的骨架。每一塊陶板的釉面都呈現出一種微妙的漸變,從底部的深玫紅,過渡到頂部的櫻花粉。在陽光的折射下,整棟樓仿佛是活的,散發著一種近乎妖艷的潤澤感,像是一塊正在融化的草莓慕斯,又像是一截剛剛旋出口紅管的膏體。
它突兀地插在赤坂那一堆灰色的、嚴肅的、充滿了官僚氣息的鋼筋水泥方塊中間。
刺眼。
極度的刺眼。
「簡直是災難。」
街角的咖啡店露天座上,安藤手裡緊緊攥著一本最新的《建築新潮》雜誌。封面上,正是這棟樓的特寫照片,上面印著一行觸目驚心的大標題:
《赤坂的墮落:當建築淪為巨大的媚俗怪獸》
他猛地吸了一口煙,菸草的味道衝進肺里,讓他咳嗽了兩聲。
作為這棟樓的設計師,他現在的感覺很複雜。
就像是自己親手養大的女兒,被送去當了夜總會的頭牌,而且……還紅得發紫。
安藤抬起頭,透過墨鏡看著馬路對面。
那裡,正上演著一場令所有建築評論家都失語的荒誕劇。
明明是工作日的下午,明明還沒有到下班時間,但那扇設計成嘴唇形狀的拱門前,已經排起了一條蜿蜒的長龍。
清一色的女性。
她們穿著剪裁大膽的墊肩西裝,或者是剛從巴黎流行過來的迷你裙。她們的妝容精緻,腳踩著七公分的高跟鞋,手裡挎著剛買的LV或Gucci手袋。
她們在等待。
為了進這棟樓喝一杯據說要一萬五千日元的下午茶,或者是為了去頂層的買手店搶購一隻限量的發卡。
隊伍中不時爆發出清脆的笑聲,那種笑聲里沒有生活的重擔,只有一種揮霍的快感。
「喂,聽說了嗎?裡面的洗手間比我家客廳還大。」
「真的假的?我也想去看看,聽說那裡用的香薰是保加利亞玫瑰精油。」
「哪怕不買東西,光是在裡面補個妝,都覺得自己變成了電影明星呢。」
兩個年輕的OL(白領女性)從安藤身邊走過,興奮地交換著情報。
安藤把菸蒂摁滅在菸灰缸里,把那本罵他的雜誌塞進風衣口袋,站起身。
綠燈亮了。
他混入那群身上噴著昂貴香水的女人中間,穿過馬路,走向那個他親手畫出來的「怪獸」。
自動感應門無聲滑開。
並不是常見的「叮咚」聲,而是一陣悅耳的風鈴聲。
一股暖風撲面而來。
那味道很特別。不是商場裡那種混合了皮革和汗水的渾濁氣味,而是一種純粹的、甜膩的香氣。像是香草,又像是剛切開的水蜜桃,混合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生薑味。
這是皋月特意請調香師調製的「赤坂之味」。
一樓沒有大堂,也沒有服務台。
入眼的是一個巨大的、螺旋上升的中庭。
地面鋪著白色的長毛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讓人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下來,重蹈變得輕盈。
正中央,擺著一座三米高的水晶噴泉。噴出來的卻不是水,而是粉色的香檳。
雖然那是循環泵製造的視覺效果,但在燈光的照射下,那些翻騰的液體就像是流動的粉鑽。
「先生,請問您有預約嗎?」
一個穿著燕尾服、長相俊美得像偶像劇男主角的侍應生走了過來。他的笑容完美,聲音溫柔,眼神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恭敬。
在這棟樓里,連服務員都是精心挑選的「景觀」。
「我是安藤。」
安藤拉下墨鏡,指了指自己的臉。
「哦,是安藤老師。」侍應生並沒有因為安藤那身皺巴巴的風衣而露出絲毫輕視,反而微微欠身,「大小姐在頂層等您。請走專用電梯。」
安藤重新把墨鏡戴上,看了看那個侍應生。
「不,我走普通的電梯就好了...」
......
電梯是全玻璃的。
隨著轎廂緩緩上升,安藤看著每一層掠過的景象。
二樓是買手店。沒有堆積如山的貨架,衣服像藝術品一樣掛在黃銅架子上,每件衣服之間隔著半米的距離。隱藏式的射燈根據商品的不同給商品打上了不同色調的光,已經讓每一件衣服都是「看起來就很貴」的程度。
三樓……
電梯門在三樓停了一下。
幾個補完妝的女人剛想要走進來,她們的臉上帶著一種容光煥發的自信,仿佛剛剛充好了電。
「那個鏡子簡直太神奇了,照得我毛孔都看不見了。」
「一定要帶由美來一次,她最近剛失戀,太需要這種被寵愛的感覺了。」
「是啊是啊...」
這時,她們見到了穿著皺巴巴風衣的安藤,瞬間不說話了。
「我覺得我這裡的妝還需要再補一下...」
「我也是我也是。」
還沒跨進電梯門,她們就又轉身走開,腳步都變得急促了些。
電梯門合上,繼續上行。
門縫裡還傳來了那幾個女人的聲音,「什麼嘛...一個大男人來這裡幹什麼?白天都不上班的嗎?」
安藤在選擇坐普通電梯的時候就預料到這種情況了。
不過他並不在意,他的目的主要是觀察一下。
他記得三樓的設計圖。
那裡沒有店鋪,整整一層,全部被設計成了「休息室」。或者更直白地說——超豪華洗手間。
那裡有一百個帶專業補光燈的化妝位,有提供香檳的吧檯,還有甚至可以躺下休息的絲絨貴妃榻。
在寸土寸金的赤坂,拿出一整層樓來做廁所。
當初畫圖的時候,安藤覺得皋月瘋了。
但現在,看著那些女人臉上滿足的表情,他意識到,瘋的可能是這個世界。
頂層。
電梯門打開。
露台上呼呼的風聲瞬間湧入電梯裡來。
皋月正趴在露台的欄杆上,手裡拿著一個望遠鏡,俯瞰著下面的人群。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領毛衣,下身是一條紅色的格子裙,看起來就像是個逃課出來玩的初中生。
但在她的腳邊,放著厚厚一摞財務報表。
「來了?」
皋月沒有回頭,依然舉著望遠鏡。
「看看下面。像不像螞蟻搬家?」
安藤走到她身邊,沒有接話,只是從口袋裡掏出那本雜誌,扔在桌上。
「看看這個。評論家說我是『建築界的皮條客』,說這棟樓是『欲望的垃圾桶』。」
「罵得挺好聽的。」
皋月放下望遠鏡,瞥了一眼那本雜誌的封面。
「這說明他們急了。那些老頭子守著他們的柯布西耶和包浩斯,以為建築就是水泥和鋼筋的堆砌,以為功能性就是一切。」
她轉過身,背靠著欄杆,陽光灑在她的頭髮上,泛起一層金色的光暈。
「安藤先生,你知道什麼是『消費』嗎?」
「花錢買東西?」安藤聳聳肩。
「不。」
皋月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輕輕搖了搖。
「消費是『確認自我』的過程。」
「那些在下面排隊的女人,她們缺衣服嗎?不缺。她們缺包嗎?也不缺。她們缺的是一種感覺。」
「一種『我是主角』的感覺。」
她指了指腳下。
「在公司里,她們是倒茶的OL,是被男上司呼來喝去的配角。在家裡,她們是需要做飯洗衣服的女兒或妻子。」
「但是在這裡。」
「在這棟粉紅色的樓里,她們是女王。」
「她們走在比草坪還軟的地毯上,用著好萊塢明星才用的化妝鏡,被英俊的男人溫柔地服務。哪怕只是一杯咖啡,我們也在上面撒了金箔。」
「那一刻,她們覺得自己配得上這世上最好的一切。」
皋月笑了笑。
「為了這種感覺,她們願意掏空錢包。一萬五千日元的下午茶?不,那太便宜了。那是她們購買『尊嚴』的入場券。」
安藤聽著,感覺背脊一陣發涼。
他看著這個只有十三歲的女孩,就像看著一個千年的妖精。
她不賣產品。
她賣的是夢。一種用粉紅色包裝起來的、短暫卻令人上癮的夢。
「可是……」安藤指了指那本雜誌,「這棟樓確實很難看。從建築學的角度來說。」
「難看嗎?」
皋月轉過身,重新拿起望遠鏡。
「我覺得它很美。它是這個灰色城市裡唯一的亮色。」
「就像是塗在赤坂這張死人臉上的口紅。」
「如果它不突兀,不刺眼,不『媚俗』,誰會注意到它呢?」
她從腳邊的那摞報表里抽出一張,遞給安藤。
「看看這個。」
安藤接過報表。
那是今天的實時營業數據。截止到下午三點。
營業額:48,536,000日元(後面沒有具體數字是因為這裡沒有低於1000日元的東西)。
安藤的手抖了一下。
四千八百萬。半天。
要知道,這棟樓只有七層,而且大部分面積都用來做公共空間和景觀了。
「這只是流水。」皋月淡淡地說道,「扣除成本,毛利在80%以上。」
「因為我們賣的東西,本質上是空氣。服務的溢價,環境的溢價,情緒的溢價。」
她指了指遠處那棟灰色的寫字樓。
「那棟樓,比我們要高兩倍,裡面塞滿了辛苦工作的男人。但它一個月的租金,可能還不如我們賣三天蛋糕賺得多。」
「這就是1987年。」
皋月轉過頭,看著安藤,眼神清澈。
「安藤先生,別去管那些評論家了。他們是因為嫉妒。」
「他們嫉妒你懂女人,嫉妒你懂這個時代,嫉妒你造出了這台印鈔機。」
安藤看著那張報表,又看了看雜誌封面。
突然,他覺得那本雜誌很可笑。
「印鈔機……」
安藤喃喃自語。
他從口袋裡掏出煙,點燃。
這一次,他吸得很深,但沒有咳嗽。
「大小姐。」
安藤吐出一口煙圈,煙霧在陽光下消散。
「那這種夢,能做多久?」
「只要人們還在狂歡,夢就不會醒。」
皋月看著遠處的東京塔。
「而且,這只是開始。」
「粉紅大廈只是給女人們準備的開胃菜。接下來,我們要給那些更有錢、更貪婪的男人們,準備一道正餐了。」
「正餐?」
「麻布十番那邊的裝修,差不多該收尾了吧?」
皋月問道。
「嗯。硬裝都結束了。那個地下酒窖……」安藤頓了頓,「按照您的要求,恆溫恆濕系統用的是造核掩體的標準。」
「很好。」
皋月點了點頭。
「把這張報表收好。這是我們給銀行看的『成績單』。」
「有了這份成績單,我們在目黑區的那塊『垃圾地』,也可以好好地跟西武集團談個價錢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向電梯走去。
「走吧,安藤先生。帶你去喝一杯那撒了金箔的咖啡。」
「嘗嘗看,這種『尊嚴』到底是什麼味道。」
安藤看著她的背影。
那個穿著格子裙的小女孩,走起路來卻像是一個巡視領地的君王。
他看了一眼樓下。
那條粉紅色的長龍依然在蠕動,越來越多的女人加入其中,她們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期待,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走進一個精心設計的甜蜜陷阱...或者說,她們心甘情願地掉進陷阱。
安藤苦笑了一聲,跟了上去。
「尊嚴的味道嗎……」
他把菸蒂扔進垃圾桶。
「大概是甜得發膩的味道吧。」
電梯門合上。
這棟粉紅色的巨塔,在赤坂的春風中,繼續散發著它那致命的荷爾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