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棄子


  一九八七年的四月,目黑區的夜風裡夾雜著乾燥的塵土味。

  凌晨兩點。

  這片東京著名的高級住宅區早已陷入沉睡。在那片被高大圍擋遮住的「西武·森林公園」工地上,只有一絲遠處霓虹燈傳來的亮光。

  因為糾紛停工,這裡沒有夜間照明,只剩下幾十台黃色的重型機械靜靜地蟄伏在陰影里。

  那道將工地一分為二的鐵絲網,孤零零地立在荒草中。

  明明它是那麼地單薄,只是一層鍍鋅鐵絲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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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它又是那麼礙眼,硬生生地擋住了西武集團幾百億日元的洪流。

  「滋——」

  三輛沒有牌照的灰色豐田海獅麵包車關著大燈,像幽靈一樣從工地的側門滑了進來。

  車還沒停穩,側門就被拉開。

  十幾名穿著深藍色工裝、戴著口罩的男人跳了下來。他們手裡拿著巨大的液壓斷線鉗、鐵棍,甚至還有幾個裝著液體的塑料桶。

  領頭的一個光頭男人吐掉嘴裡的菸蒂,眼神兇狠。

  這是一群拿錢辦事的鬣狗。

  任務很簡單:把這道該死的網剪了,把界樁拔了,再把那幾個塑料桶里的汽油潑在雜草上點一把火。

  只要「不小心」發生了火災,這片地就會變得面目全非。等到明天早上,推土機就能名正言順地開進來「清理火場」。

  「動作快點。」

  光頭壓低聲音吼道,「別留痕跡。」

  「咔嚓。」

  斷線鉗冰冷的鉗口咬住了第一根鐵絲。

  ……

  距離鐵絲網五十米外的陰影里。

  幾輛黑色轎車呈守衛陣型圍著一輛黑色的日產總統轎車,他們靜靜地停在一堆預製板後面,車身都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塵,完美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車內,並沒有開燈。

  皋月坐在寬大的后座上,腿上蓋著一條蘇格蘭羊絨毯。她手裡端著一隻保溫杯,杯口冒出裊裊的熱氣。

  她看著窗外那些像老鼠一樣在鐵絲網前忙碌的身影,雖然也在預料之中,但還是忍不住露出一絲厭惡的神情。

  「真髒啊。」

  皋月輕聲說道,語氣冷淡得像是在評價路邊的一袋垃圾。

  前世混跡華爾街的她更喜歡用經濟手段摧垮對手,雖然有時候也會動用武力手段,但也不是什麼人都有資格和她合作的。

  駕駛座上的藤田緊握著方向盤,眉頭緊鎖:「大小姐,這些人大概率是極道…西武集團這是急眼了,想製造既定事實。當然,也有可能是那個權田自作主張。要不要我去讓警衛們……」

  藤田的手作勢要伸出窗外示意。

  「不,我要的就是他的自作主張。」

  皋月喝了一口熱茶。

  「要不是他是權田,我還不這樣故意激他呢。」

  聞言,藤田把手收了回來。

  「大小姐,您的意思是?」

  「藤田,你知道在行為經濟學中的錨定效應嗎?」

  「人的大腦在處理信息或做決策時,會過度依賴最先接收到的信息,即『錨』。這個初始信息會為人的後續的思考設定一個框架,即使後來獲得了新信息,也很難完全擺脫這個「錨」的影響」

  「權田在處理各種糾紛的時候,已經習慣於用『勢』來壓人,在事情得不到解決的情況下,他便會傾向於使用規則外的力量,這就是他的思維定勢,也就是他的『錨』。」

  她放下杯子,從旁邊的座位上拿起那個沉重的摩托羅拉行動電話。

  「這在平常無可厚非,那是追求效率最大化的選擇。但如果他分不清該對誰使用這種手段,繼續被他自己以前的『錨』所影響的話,這裡我們就有操作的空間了。」

  皋月拉出天線,熟練地撥通了一個號碼。

  不是110。

  「嘟——嘟——」

  電話只響了兩聲,就被接起。

  對面傳來一個年輕女聲,雖然帶著被吵醒的睏倦,但語氣依然保持著良好的教養。

  「伊索川宅。」

  「禮子。」

  皋月的聲音很平穩,甚至比在學校開例會時還要冷淡幾分。

  「我是皋月。」

  聽到這個名字,電話那頭的呼吸聲瞬間變得清醒了。

  「會長?」

  伊索川禮子的聲音里沒有絲毫的不耐煩,反而透著一種下意識的服從。在聖華學院的「薔薇會」里,西園寺皋月的意志就是絕對的指令。

  「抱歉這麼晚打擾你。但有件事,我覺得必須現在處理。」

  皋月看著窗外那些正在瘋狂破壞鐵絲網的黑影,手指輕輕敲擊著真皮扶手。

  「我在目黑區的那塊地,現在進了一群老鼠。」

  「西武集團的人?」禮子反應很快。

  「確切地說,是一群拿著鐵棍和汽油桶的極道。」皋月淡淡地說道,「他們正在剪我的鐵絲網,還打算放火。」

  「真是失禮啊。」

  禮子冷哼了一聲。

  雖然竹下派可以說跟堤義明是一夥的,但這樣的行為確實是有些過火了,而且她也不介意給皋月一個態度。

  「看來堤會長的某些手下不是很懂規矩啊。」

  「既然他不懂規矩,那就教教他。」

  皋月的聲音沒有波瀾,就像是在吩咐副會長安排明天的茶點。

  「禮子,上次你提到的那位——爺爺的前任秘書,現在是不是剛升任警視廳警備局的局長?」

  「是的,小野寺叔叔。他上周還來家裡拜訪過。」

  「給他打電話。」

  「告訴他,有一群暴力團伙正在襲擊『西園寺家』的私有財產,並且企圖縱火。讓他調動機動搜查隊,立刻清場。」

  「而且,」皋月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絲寒光,「我要這些人全部進去,按頂格處理。哪怕是西武集團來撈人,也不許放。」

  「作為回報,家父會在貴族院方面配合你爺爺的一次行動。」

  「…...明白。」

  禮子稍做思索,迅速在心中做好權衡利弊後,回答到。

  「敢動會長東西的人,就是在打薔薇會的臉。我現在就去辦。」

  「五分鐘內,警車會到。」

  「辛苦了。」

  電話掛斷。

  皋月隨手將那個沉重的大哥大扔在旁邊的座位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重新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

  整個過程,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那種掌控全局的從容,讓前排的藤田都感到一種莫名的敬畏。

  「藤田爺爺,把車窗關緊點。」

  皋月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弧度。

  「待會兒,會很吵。」

  ……

  工地中央。

  光頭男人已經剪開了一個大缺口。

  「都他媽給我快點!」他踢了一腳旁邊提著汽油桶的小弟,「去,把油潑在草上!點火之後立刻撤!誰要是慢了被燒死別怪我!」

  「大哥,這地兒有點邪門啊。」小弟有些發怵,「怎麼連個看門的都沒有?」

  「沒看門的才好!那個西園寺家也就是個軟蛋,居然真的以為放個牌子就能擋住西武集團……」

  光頭的話還沒說完。

  突然。

  一道刺眼的強光從工地入口處射了過來,瞬間將這群人籠罩在白茫茫的光暈中。

  「誰?!」

  光頭下意識地舉起手裡的鐵棍遮擋眼睛。

  緊接著。

  「嗚——嗚——嗚——」

  並不是普通的警笛聲,而是一種更為低沉、急促、帶著壓迫感的蜂鳴聲。

  紅色的警燈在夜色中爆閃,將漆黑的夜空染成了一片血紅。

  一輛,兩輛,五輛……

  足足八輛深藍色的覆面警車(便衣警車)像是一群捕獵的鯊魚,呼嘯著衝進工地。緊隨其後的是兩輛全副武裝的機動搜查隊裝甲車。

  並沒有什麼例行喊話。

  車還沒停穩,幾十名穿著戰術背心、手持長警棍和防爆盾的特警就跳了下來。

  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受過嚴格訓練的暴力機器在此刻露出了他們的獠牙。

  「全部趴下!」

  「反抗者格殺勿論!」

  擴音器里的吼聲震耳欲聾。

  光頭徹底懵了。

  他只是來拆個違章建築,頂多算個尋釁滋事,怎麼把反恐部隊招來了?!格殺勿論是個什麼意思?!

  「跑!快跑!」

  光頭大吼一聲,轉身就想往圍牆那邊跑。

  但他剛跑出兩步。

  「砰!」

  一顆催淚彈在他腳邊炸開。

  白色的煙霧瞬間瀰漫,嗆得他眼淚直流,呼吸困難。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一記沉重的警棍已經砸在了他的膕窩上。

  「啊!」

  光頭慘叫一聲,跪倒在泥水裡。

  冰冷的手銬「咔嚓」一聲,把他的雙手反剪在背後。

  短短兩分鐘。

  那十幾個剛才還不可一世的壯漢,就像是一堆死豬一樣,被整整齊齊地按在爛泥地里,臉貼著冰冷的地面。

  那個提著汽油桶的小弟更是被兩個警察死死壓住,汽油灑了一地,混雜著泥土的腥味。

  工地入口處。

  一輛黑色的豐田皇冠緩緩駛入。

  車上走下來一個穿著風衣的中年男人。

  他是警視廳搜查四課(專門負責暴力團對策)的管理官。

  半夜接到警備局長的直接命令,說是「有暴力團伙企圖襲擊重要人士的私有財產,性質極其惡劣」,他嚇得連制服都沒來得及換就衝過來了。

  「管理官,一共十四人,全部控制住了。」

  一名隊長跑過來匯報。

  「查!給我狠狠地查!」

  管理官看了一眼地上的汽油桶,臉色鐵青。

  「帶著汽油,這是縱火未遂!把他們背後的組長挖出來!告訴那個組長,如果不給個說法,明天我就帶人去掃了他們的事務所!」

  「是!」

  處理完現場,管理官整理了一下衣領,轉身看向遠處陰影里的那輛日產總統。

  他知道那輛車裡坐著誰。

  上面雖然沒明說,但暗示得很清楚:那是連永田町的大佬都要給面子的人。

  管理官深吸一口氣,小跑著來到車前。

  他沒有敲窗,而是隔著一米的距離,深深地鞠了一躬。

  「讓您受驚了。」

  車窗緩緩降下一半。

  露出皋月那張精緻而冷漠的側臉。

  她甚至沒有看那個管理官一眼,目光只是掃過那些被押上警車的混混。

  「辛苦了。」

  皋月的聲音很輕。

  「不過,我想提醒一句。這些人只是刀子。」

  「握刀的人,還在睡覺呢。」

  管理官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請您放心。警視廳會追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誰,只要觸犯了法律,我們絕不姑息。」

  雖然是場面話,但在今晚這個陣仗下,分量卻顯得格外重。

  「那就好。」

  皋月轉過頭,終於看了一眼這個管理官。

  「告訴西武的人。」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下次想進我的花園,記得先敲門。不然,代價就不止是進局子這麼簡單了。」

  「……是。」

  管理官感覺背脊一陣發涼。

  他再次鞠躬。

  車窗升起。

  「回家吧,藤田爺爺。」

  皋月把毯子向上拉了拉。

  「好戲散場了。」

  黑色的轎車隊發動,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緩緩駛離了這片狼藉的工地。

  沿途,所有的警察都自覺地讓開了一條通道,目視他們離場,私底下紛紛猜測這又是哪位大佬,能把他們半夜抓起來工作。

  而在幾公里外的西武集團總部,權田剛剛接到了警署打來的電話。

  聽筒里傳來的消息,讓他手裡那杯昂貴的威士忌,「啪」的一聲,掉在了地毯上。

  不是因為那十幾個打手被抓。

  而是因為那個親自帶隊抓人的管理官,在電話最後冷冷地說了一句:

  「權田次長,伊索川議員辦公室剛才過問了這個案子。您自己好自為之。」

  伊索川。

  他知道,這次真的完了。

  那個西園寺家,不僅有地,還有勢。

  而且,西武集團絕對不會為了救他而選擇跟盟友對抗,甚至,從上而下的清洗會迅速到來。

  他已經成為了事實上的——

  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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