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大倉家的最後一根稻草
一九八七年的六月,東京入梅了。
雨水並不是痛快地傾瀉,而是黏稠地、無休止地飄灑著,將整個銀座包裹在一種濕漉漉的感覺里。
下午三點。銀座四丁目的交叉口。
這裡是全日本地價最貴的地方。僅僅是一張明信片大小的土地,價值就超過三十萬日元。
三越百貨和和光百貨的櫥窗里,金色的燈光依然璀璨,展示著從巴黎空運來的夏季新款。那些穿著名牌雨衣、打著昂貴長柄傘的行人們,正步履輕盈地穿梭在商場與高級咖啡廳之間。
而在住友銀行銀座支行的門口,卻站著兩個顯得格格不入的身影。
「讓我進去!我是大倉!我是你們的VIP客戶!」
大倉正雄手裡抓著一把廉價的透明塑料傘,傘骨已經折斷了一根,軟塌塌地垂在一邊。他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走投無路的悽厲。
曾經那個總是穿著義大利定製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地產大亨,此刻像是一條落水的流浪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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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的西裝已經濕透了,那是去年的舊款,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帶歪在一邊,被雨水淋成了深紫色。
「對不起,先生。」
站在門口的銀行警衛,戴著白手套,面無表情地伸出手臂,像是一道鐵閘。
「支行長正在開會,沒有預約不能見客。」
「開會?他明明在躲我!」
大倉正雄伸手去推那扇厚重的玻璃旋轉門。
「我要見山下!那個混蛋當初求著我貸款的時候是怎麼說的?說只要我在千葉買地,額度隨便開!現在項目剛停工,他就凍結我的帳戶?讓他出來!」
「請您自重。」
警衛皺起眉頭,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幾分,一把將大倉正雄推了個踉蹌。
「再鬧事,我就報警了。」
大倉正雄腳下一滑,差點摔倒在濕滑的大理石台階上。
「爸爸!」
一直站在旁邊的大倉雅美衝上來,扶住了父親。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套裝,那是香奈兒去年的春款。曾經這件衣服是她在學校里炫耀的資本,但現在,裙擺上濺滿了泥點,肩膀處也被雨水洇濕了一大片。
她的頭髮亂糟糟地貼在臉上,精緻的妝容被雨水沖花,睫毛膏順著眼角流下來,在那張蒼白的臉上留下了兩道黑色的淚痕。
「別求他們了……爸爸,我們走吧……」
雅美的聲音帶著哭腔,身體在風中瑟瑟發抖。
「走?往哪走?」
大倉正雄甩開女兒的手,雙眼通紅。
「房子被封了,車子被拖走了。如果今天拿不到解凍令,連你在聖華的學費都交不上了!」
他轉過身,死死地盯著銀行那扇緊閉的大門。
透過玻璃,能看到大廳里溫暖的燈光,看到櫃檯前排隊的人們。他們手裡拿著存摺,臉上洋溢著對未來的希望。
一門之隔。
裡面是天堂,外面是地獄。
就在這時。
銀行側面的車庫捲簾門緩緩升起。
一輛黑色的豐田皇冠轎車駛了出來。
大倉正雄的眼睛瞬間亮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的溺水者。
他認得那輛車。那是山下支行長的專車。
「山下!山下君!」
大倉正雄扔掉雨傘,發瘋一樣衝進了雨幕中。他顧不得地上的積水,張開雙臂,試圖攔住那輛車。
「吱——」
司機踩了一腳剎車。
車子停了一下。
后座的車窗降下來一條縫隙。
大倉正雄撲過去,雙手拍打著玻璃,指甲在上面刮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山下君!求求你!再寬限一個月!只要一個月!我已經找到買家了!千葉那塊地肯定能賣出去……」
車窗里,露出一雙冷漠的眼睛。
那是山下支行長。
半年前,在銀座的高級俱樂部里,他還摟著大倉的肩膀叫「大哥」,信誓旦旦地說大倉不動產是銀行最優質的夥伴。
而現在,他看著窗外那個渾身濕透、面目猙獰的老人,眼神里只有厭惡。
就像是在看一隻趴在玻璃上的蒼蠅。
「大倉桑。」
隔著玻璃,山下的聲音顯得沉悶而遙遠。
「總行的強制執行令已經下來了。我也沒辦法。」
「別再來了。這樣很難看。」
說完,他按下了升窗鍵。
玻璃無情地升起,切斷了最後一絲聲音。
「開車。」
司機一腳油門。
皇冠車引擎轟鳴,輪胎捲起一灘渾濁的泥水,劈頭蓋臉地潑在大倉正雄的身上。
「別走!山下!你這個騙子!!」
大倉正雄還在追。
他踉蹌著跑了兩步,皮鞋踩進一個深水坑。
突然。
他的腳步停住了。
那隻原本揮舞著想要抓住什麼的手,猛地捂住了左邊的胸口。
他的臉瞬間從漲紅變成了死灰,嘴唇發紫,眼球突出,喉嚨里發出一陣像是破風箱一樣的「嗬嗬」聲。
劇烈的疼痛像是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捏爆了他的心臟。
「呃……」
大倉正雄膝蓋一軟,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噗通。」
他重重地摔在人行道的積水裡,濺起一片水花。
「爸爸!!!」
雅美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
她扔掉雨傘,跪倒在泥水裡,拼命想要把父親扶起來。
「爸爸!你怎麼了?別嚇我!爸爸醒醒啊!」
大倉正雄的雙眼翻白,身體劇烈地抽搐著,雙手死死地抓著胸口的衣服,把那件濕透的襯衫扣子都扯崩了。
「救命!誰來幫幫忙!救命啊!」
雅美抬起頭,向四周哭喊。
此時正是下午的繁忙時段。
銀座街頭人來人往。
一個穿著風衣的男人路過,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大倉,腳步頓了一下,但隨即又加快了步伐,像是怕沾染上什麼晦氣。
兩個正在等紅綠燈的年輕白領轉過頭。
「哎,有人倒了。」
「是不是喝醉了?」
「別管閒事。快看那邊的大屏幕,日經指數又漲了五十點!」
「真的?我的股票賺翻了!」
他們興奮地指著百貨大樓上的電子顯示屏,討論著K線圖的走勢,完全無視了腳邊那個正在瀕死掙扎的生命。
在這個瘋狂的泡沫時代。
所有的同情心都被金錢稀釋了。
人們只關心上漲的數字,不關心下墜的人。
雅美絕望地看著那些冷漠的背影。雨水混合著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終於明白。
在這個城市裡,沒有錢,連死在路邊都只是一種礙眼的垃圾。
……
聖路加國際醫院。
這裡的走廊即便在白天也亮著慘白的日光燈,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酒精的味道。
急診手術室的紅燈亮著。
「大倉雅美小姐是嗎?」
護士長手裡拿著一疊單據,語氣生硬。
「病人的情況很危急,急性心肌梗死,需要馬上做搭橋手術。還有,之前的急救費和檢查費,請您先去繳一下。」
「一共是……一百五十萬日元。」
雅美坐在冰冷的長椅上,渾身濕漉漉的,像是一隻落湯雞。
她手裡緊緊攥著幾張銀行卡。
那是剛才她在繳費窗口試過的。
每一張。
每一張遞進去,幾秒鐘後,都會被那個面無表情的收費員退回來。
「對不起,這張卡被凍結了。」
「這張也是。」
「餘額不足。」
曾經,這些金卡、白金卡是她身份的象徵,可以讓她在商場裡肆意揮霍。
而現在,它們只是一堆沒用的塑料片。
「我……我現在沒有那麼多現金……」
雅美抬起頭,眼睛腫得像桃子,聲音顫抖。
「能不能先手術?我一定會想辦法的……求求你們……」
「抱歉。」護士長的表情沒有絲毫鬆動,「這是醫院的規定。如果沒有押金,手術無法排期。請您儘快聯繫家屬或者籌錢。」
說完,護士長轉身離開,留下一串冰冷的腳步聲。
雅美癱軟在椅子上。
籌錢?
找誰籌?
家裡的親戚早就躲得遠遠的,生怕被大倉家的債務牽連。學校里的那些「朋友」,自從她退學後,連電話都打不通。
她翻遍了通訊錄。
最後,她的手指停在了一個名字上。
西園寺……
「叮——」
電梯門開了。
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提著公文包的男人走了出來。
他戴著銀邊眼鏡,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環視了一圈亂糟糟的急診大廳,目光精準地鎖定了角落裡的雅美。
佐佐木律師。
西園寺實業的首席法律顧問。
他徑直走到雅美面前,並沒有坐下,而是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狼狽的少女。
「大倉小姐。」
佐佐木的聲音平靜,聽不出任何感情色彩。
「聽說令尊病重,需要急用錢?」
雅美抬起頭,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男人。她不傻,她知道這絕對不是巧合。
「你……是來看笑話的嗎?」
雅美咬著嘴唇,嘗到了一股鐵鏽般的血腥味。
「不。」
佐佐木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我是來做生意的。」
他在雅美身邊的空位上坐下,打開文件。
「大倉不動產雖然破產了,但你們手裡還有最後一塊資產。新宿歌舞伎町邊緣的那棟三層小樓,以及下面的土地。」
那是大倉正雄發家時的第一塊地,也是他一直捨不得賣的「祖產」。
「市價五億日元。」雅美警惕地看著他,「你想買?」
「市價那是以前。」
佐佐木推了推眼鏡。
「現在大倉家的資產都被法院查封了。這塊地雖然還在你們名下,但馬上也會進入拍賣程序。到時候,能不能賣出去,賣多少錢,都要看銀行的臉色。」
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支票。
「我的委託人,願意現在出資收購。」
「現金。」
雅美看著那張支票。
上面的數字,不是五億。
甚至不是一億。
50,000,000日元。
五千萬。
一折。
「這……這是搶劫!」雅美猛地站起來,聲音尖銳,「那塊地就在新宿站旁邊!就算現在行情不好,也不可能只值五千萬!」
「確實是搶劫。」
佐佐木沒有否認,甚至微微點了點頭。
「但這是能救命的搶劫。」
他指了指手術室緊閉的大門。
「手術費一百五十萬。術後ICU每天十萬。再加上令尊之後需要的長期療養,以及……」
佐佐木上下打量了一下雅美這身髒兮兮的名牌套裝。
「以及大倉小姐您未來的生活費。」
「五千萬,足夠讓你們父女倆在這個城市苟延殘喘下去。」
「如果不簽。」
佐佐木作勢要收回支票。
「那您就等著法院拍賣吧。流程大概要走三個月。我想,令尊的心臟可能等不了那麼久。」
雅美的身體晃了晃。
三個月。
別說三個月,三十分鐘都等不了。
她轉過頭,看著手術室門上的紅燈。那紅色的光芒像是在倒計時,滴答,滴答。
那是父親的命。
「你的委託人……」
雅美轉過頭,死死地盯著佐佐木。
「是西園寺皋月,對吧?」
佐佐木沒有回答,只是遞過一支鋼筆。
「簽字吧,大倉小姐。」
「在這個世界上,有些東西是不能講價的。比如生命。」
雅美顫抖著接過鋼筆。
那筆桿很涼,像是一塊冰。
她看著那份合同。那是把大倉家最後的尊嚴、最後的翻盤希望,全部以廢鐵的價格賣掉的契約。
她的手在抖。
眼淚大顆大顆地滴落在紙上,暈開了黑色的墨跡。
「我恨她。」
雅美咬著牙,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
「告訴西園寺皋月,我恨她。」
「我會轉達的。」佐佐木面無表情。
雅美閉上眼睛。
筆尖划過紙面。
「沙沙沙。」
名字簽好了。
佐佐木迅速抽走合同,確認無誤後,將那張五千萬的支票放在雅美的手心裡。
「交易達成。」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並沒有褶皺的西裝。
「另外,我的委託人讓我給您帶句話。」
佐佐木看著這個曾經傲慢無比、如今卻跌落塵埃的大小姐。
「她說:恨是一種很有用的力量。好好留著它。也許有一天,這股恨意能讓你爬回來。」
「不過,現在,先去交費吧。」
佐佐木轉身離開。
皮鞋聲漸行漸遠,消失在電梯口。
雅美孤零零地站在走廊里。
手裡捏著那張薄薄的支票。
那是一張紙。
卻重得像是一座山。
五億變成了五千萬。
這就是失敗者的代價。
她轉過身,拖著沉重的步伐,向繳費窗口走去。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個濕漉漉的腳印。
窗外,雨還在下。
那漫天的雨水沖刷著東京,洗刷著所有的污垢與血跡,也掩蓋了所有的哭聲。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在那棟溫暖的粉紅大廈里,西園寺皋月或許正端著紅茶,看著窗外的雨景,計算著這塊五千萬買來的地,明天能抵押出多少個億。
這就是1987年。
在這個瘋狂的年代,吃人是不吐骨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