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未出鞘的劍


  一九八七年的八月中旬,蟬鳴聲漸漸帶上了一絲夏末的疲憊。

  新宿歌舞伎町邊緣,那棟灰撲撲的三層小樓,外表看起來依然不起眼。一樓的捲簾門緊閉,上面還掛著「內部裝修」的牌子。

  但在二樓,卻是另一番景象。

  厚重的隔音棉將所有的喧囂都擋在了牆外。專業的調音台閃爍著複雜的指示燈,巨大的監聽音箱正靜靜地蟄伏在角落裡。

  這是「S.A. Entertainment」剛剛完工的一號錄音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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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蒲池幸子站在玻璃隔斷後的錄音間裡。她穿著一件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臉上沒有化妝,長發隨意地束在腦後。她戴著一副碩大的索尼監聽耳機,雙手有些僵硬地扶著話筒架,眼神里透著一絲迷茫和緊張。

  這是她簽約後的第一次正式參與藝人活動。

  她以為,今天會像電視裡演的那樣,有一群造型師圍著她轉,給她試穿華麗的打歌服,或者有一位嚴肅的製作人給她一首量身定做的出道單曲。

  但現實是……

  「咣當。」

  板倉推開錄音間的門,懷裡抱著一摞高得快要擋住視線的樂譜。

  「呼……幸子小姐,這些是今天的任務。」

  板倉把樂譜重重地放在譜架上,激起一陣灰塵。

  幸子湊近一看,愣住了。

  最上面的一張是松田聖子的《紅色豌豆花》。

  下面是中森明菜的《DESIRE》。

  再下面甚至還有鄧麗君的《時令愛人》和幾首男歌手的演歌。

  「這是……」幸子疑惑地抬起頭,隔著玻璃看向控制室,「社長,我要翻唱這些歌嗎?」

  控制室里,皋月正坐在那張寬大的真皮老闆椅上,手裡轉著一支原子筆。修一坐在旁邊的沙發上,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切。

  皋月按下通話鍵。

  「不是翻唱,是導唱。」

  她的聲音通過耳機,清晰地傳進幸子的耳朵里。

  「導唱?」

  「對。我們需要你用最標準、最清晰、同時又最有感染力的方式,把這些歌重新唱一遍。」

  皋月解釋道。

  「不需要你模仿原唱的技巧,也不需要你在這個階段展示太多的個人風格。你需要做的是『引導』。讓那些五音不全的人,跟著你的聲音,能把這首歌唱下去。」

  幸子咬了咬嘴唇,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所以……我不能出道嗎?不能有自己的歌嗎?」

  她原本以為,既然簽了約,就能站在舞台上,唱自己寫的那些歌詞。

  「不能。」

  皋月回答得斬釘截鐵。

  「至少現在不能。」

  她站起身,走到控制台的玻璃前,看著裡面的幸子。

  「蒲池小姐,你聽聽現在的窗外。」

  皋月指了指隔音牆的方向。

  「那是1987年的東京。滿大街都是揮舞著萬元大鈔的暴發戶,迪斯科舞廳里放的是震耳欲聾的重金屬,電視上全是穿著墊肩西裝、塗著厚厚眼影的女人在唱著『及時行樂』。」

  「這個時代太吵了。」

  「它充滿了香檳開啟的爆裂聲,充滿了欲望膨脹的尖叫聲。在這樣的噪音里,你那清澈的、像泉水一樣的聲音,會被瞬間淹沒。」

  「如果現在把你推出去,你只會被包裝成另一個曇花一現的偶像,被迫穿著泳裝在綜藝節目裡傻笑,然後在一兩年後被更年輕的女孩取代。」

  幸子沉默了。

  她想起了之前做賽車女郎的日子,想起了那些貪婪的目光。那確實不是她想要的。

  「那……我要等到什麼時候?」幸子問。

  「等到世界安靜下來的時候。」

  「等到宴會散場,等到燈光熄滅,等到所有人都感到疲憊、迷茫、想哭卻哭不出來的時候。」

  「那時候,他們會需要你的聲音。」

  「這三年,你就躲在這個盒子裡。把這幾千首熱門歌曲全部唱一遍。磨練你的氣息,打磨你的語感,積累你寫歌詞的靈感。」

  「我聽過你之前的錄音了。你現在的音域還不夠寬,我會請專業的聲樂老師和樂理老師來專門培訓你。你平常隨身攜帶本子寫詞的習慣很好,繼續保持,接下來的寫詞要往新歌創作的方向靠。等你的基礎打的差不多了,我會安排專業的樂隊跟你磨合,爭取提前獲取舞台演出的經驗。」

  「你要做一把藏在鞘里的劍。」

  「出鞘的那一天,就是你征服時代的時候。」

  幸子聽著這番話,雖然對未來依然有些模糊,但那種被「保護」和「期待」的感覺,讓她心裡的失落感消散了不少。

  「我明白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戴好耳機,目光落在那張樂譜上。

  「我會唱的。」

  ……

  錄音開始。

  幸子的聲音雖然還有些青澀,但那種天生的語感和穿透力,讓即便是最俗氣的演歌,也染上了一層清新的色彩。

  控制室里。

  修一給皋月倒了一杯水,壓低聲音問道:

  「皋月,讓她錄這麼多導唱帶,真的是為了練兵?」

  「練兵是一方面。」

  皋月看著正在專注唱歌的幸子,嘴角勾起一抹商人的微笑。

  「更重要的是,為了賺錢。」

  「賺錢?靠翻唱?」修一不解。

  「我可是『好不容易』才簽下她的啊,肯定要最大化投資回報率才行。」

  「父親大人,還記得我們在目黑、新宿、池袋買下的那些『垃圾地』嗎?」

  皋月從包里拿出一張圖紙,鋪在調音台上。

  那是一張經過改裝的貨運貨櫃的設計圖。

  貨櫃被切割開,裝上了隔音玻璃門,裡面擺著沙發、茶几,還有一套電視和點歌設備。

  「卡拉OK Box(卡拉OK包廂)。」

  皋月指著圖紙說道。

  「現在的日本人想唱歌,只能去斯納克(Snack Bar)或者夜總會。那是公開場合,必須要忍受陌生人的目光,而且唱一首歌要幾百日元,很貴。」

  「年輕人,尤其是那些害羞的宅男、學生、情侶,他們沒地方去。這可是一個非常巨大的市場,而且現在根本沒人開發。」

  「而我們,要把這些貨櫃放在那些連房子都蓋不了的畸零地上。」

  「一個箱子就是一個包間。按小時收費,不按人頭收費。沒有陌生人,想怎麼唱就怎麼唱。」

  修一的眼睛亮了。

  「這……這真是個天才的想法!」

  他立刻想到了其中的商業邏輯。

  那些「垃圾地」因為面積太小或者形狀不規則,根本無法進行商業開發,只能閒置。但如果是放貨櫃,哪怕只有十平米,也能放下一個!

  而且貨櫃屬於「臨時建築」,審批手續簡單,成本極低。

  「可是,這跟幸子小姐有什麼關係?」修一問。

  「現在的卡拉OK設備,只有伴奏,沒有原唱。」皋月解釋道,「對於很多不會唱歌的人來說,找不到調是很痛苦的。」

  「所以,我們要推出『導唱功能』。」

  她指了指玻璃後的幸子。

  「當客人按下『導唱』鍵時,幸子的聲音就會出來帶著他們唱。」

  「想像一下,父親大人。」

  「在未來的三年裡,全東京、甚至全日本的年輕人在包廂里唱歌時,都會聽到這個聲音。」

  「雖然他們不知道她是誰,沒見過她的臉。」

  「但這個聲音會刻進他們的潛意識裡,成為他們青春的一部分。」

  「等到三年後,當ZARD正式出道,當蒲池幸子第一次站在電視機前時。」

  「所有人都會有一種『啊,原來是她』的親切感。」

  「這叫——聽覺占領。」

  修一看著女兒,感覺背脊一陣發麻。

  這一招太深了。

  垃圾地不僅僅能用來在銀行抵押貸款(這個時代的地超級值錢),還可以利用垃圾地來做現金奶牛(卡拉OK Box),卡拉OK Box又能用來養人(幸子),再利用幸子來布局未來的流行文化話語權,甚至如果這個商業模式能成功的話,那這種包廂幾乎可以遍布整個東京,這又是一條很不錯的宣傳渠道(可以在包廂內強制插入GG)。

  一環扣一環,沒有一顆棋子是浪費的。

  「S.A. Entertainment……」修一喃喃自語,「看來板倉這個社長,以後有的忙了。」

  「他會忙得很開心的。」

  皋月看了一眼正在旁邊像個迷弟一樣盯著幸子看的板倉。

  「畢竟,他現在可是掌握著未來國民歌姬命運的男人。」

  「不夠,國民歌姬的專屬經紀人安排也要提上日程了。一塊好的玉不用心打磨怎麼行。」

  ……

  與此同時。

  澀谷,西武百貨,一樓。

  這個原本屬於某個義大利奢侈品牌的黃金鋪位,此刻已經被圍擋遮得嚴嚴實實。

  圍擋上印著巨大的、燙金的Logo:

  S-Collection

  Coming Soon...

  圍擋內部,裝修工人正在小心翼翼地安裝一盞巨大的施華洛世奇水晶吊燈。

  地面鋪著厚達五公分的純羊毛地毯,牆壁上鑲嵌著從法國進口的胡桃木護牆板。連陳列架都是用黃銅純手工打造的。

  這裡的每一寸空間,都散發著金錢的味道。

  安藤建築師戴著安全帽,手裡拿著圖紙,正在指揮工人調整燈光的角度。

  「再暖一點!要那種像是在高級酒店大堂的感覺!」

  「那邊的鏡子,要用茶色的!客人在照鏡子的時候會覺得自己皮膚很好才是最低標準!」

  而在店鋪的倉庫里,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百個精緻的包裝盒。

  盒子裡面,裝著的其實是成本並不高的T恤、皮帶和配飾。但經過這些昂貴的包裝,經過這個黃金地段的加持,它們的價格標籤上,已經赫然印著「30,000日元」、「50,000日元」的字樣。

  這是皋月布下的另一張網。

  一張捕獲當下虛榮的網。

  在新宿的地下錄音棚里,幸子正在用清澈的聲音唱著《時令愛人》,準備去撫慰未來的傷痕。

  在澀谷的黃金櫥窗里,S-Style正在穿上華麗的戲服,準備去收割當下的瘋狂。

  兩張網,一明一暗,一虛一實。

  在這個燥熱的1987年夏天,西園寺家這艘大船正緩緩駛向那個充滿黃金與泡沫的深海。

  「可以了,這條過了。」

  耳機里傳來皋月的聲音。

  幸子鬆了一口氣,摘下耳機,擦了擦額頭的汗水。

  她透過玻璃,看到那個小女孩正對著她豎起大拇指。

  雖然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但幸子覺得,在這個小小的盒子裡唱歌,似乎也不壞。

  至少,這裡很安靜。

  只有音樂,和夢想拔節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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