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膽小者的暴利


  東京的秋意漸濃。

  庭院裡的那棵老銀杏樹開始掉葉子,金黃色的扇形葉片鋪滿了青石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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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一點。

  西園寺本家的書房裡,那台早已過熱的傳真機終於停止了那種令人牙酸的「滋滋」聲。

  「咔嚓。」

  切紙刀落下。

  修一伸手拿起那張還帶著熱乎氣的熱敏紙。紙張很長,一直拖到了地毯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和數字像是一群螞蟻,排列成令人眩暈的陣列。

  S.A. Investment (Cayman) Ltd.

  Account Summary - Oct 22, 1987

  修一的目光掃過那些複雜的交易明細,最終定格在最下方的那行加粗數字上。

  Total Equity:$ 685,000,000

  六億八千五百萬美元。

  按照現在的匯率,這相當於近一千億日元。

  修一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

  一周前,這個數字還只有五億左右。

  短短四天。

  僅僅是四天。

  「黑色星期一」那天,全球的富豪們平均身家縮水了20%,無數人在天台上排隊。而西園寺家的資產,卻逆勢膨脹了30%以上。

  「這簡直是……」

  修一咽了一口唾沫,感覺喉嚨有些發乾。

  「這簡直是從死人堆里撿金子。」

  「叮鈴鈴——」

  桌角的紅色保密電話響了。

  修一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心跳,拿起聽筒。

  「餵。」

  「老闆!看到報表了嗎?!」

  弗蘭克的聲音從大洋彼岸傳來。這一次,沒有了那種面對世界末日一樣的恐懼,也沒有了那種賭徒般的癲狂。

  他的聲音沙啞,疲憊,卻透著一種虔誠。

  像是剛剛親眼目睹了摩西分海的神跡。

  「看到了。」修一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幹得不錯,弗蘭克。」

  「不,這不是我乾的。我只是那隻按鍵盤的猴子。」

  弗蘭克在電話那頭神經質地笑了一聲。

  「是Satsuki小姐……她是上帝。不,她是女巫。她怎麼知道格林斯潘會在周二早上發表聲明?」

  時間回到兩天前。

  周一的暴跌讓華爾街變成了廢墟。周二開盤前,恐慌情緒依然在蔓延。

  但就在那個時候,皋月下達了第二道指令:

  平掉所有看跌期權。全倉買入微軟、英特爾、思科。

  弗蘭克當時覺得自己聽錯了。這個時候買?這不是接飛刀嗎?

  然而,就在指令下達後不到一小時。

  美聯儲新任主席格林斯潘發表了一份簡短卻震耳欲聾的聲明:「美聯儲已準備好,向經濟和金融體系提供流動性支持。」

  這句話,就是定海神針。

  銀行開始放貸,上市公司開始回購。

  美股在周二止跌,周三暴漲。道瓊指數兩天內反彈了超過10%。

  而S.A. Investment,精準地在最低點完成了「空翻多」。

  他們先是用極少的期權本金吃到了暴跌的幾十倍利潤,然後在底部用這些利潤加上本金,以白菜價買回了之前高位拋售的優質科技股。

  手中的股票數量,比暴跌前多了整整30%。

  完美的雙殺。

  「弗蘭克。」

  皋月的聲音響起。她正坐在旁邊的高背椅上,手裡端著一杯熱牛奶。

  「別把我說得像個算命的。」

  「這只是基本的邏輯。」

  皋月喝了一口牛奶,語氣平淡。

  「這次暴跌是『技術性崩盤』,是機器故障和恐慌疊加的結果。美國經濟的基本面並沒有壞,他們既沒有真的衰退,也沒有面臨戰爭。」

  「在這種情況下,只要央行肯注水,市場就會報復性反彈。」

  「格林斯潘是個聰明人。他知道如果這時候不救市,1929年的大蕭條就會重演。他承擔不起這個歷史責任。」

  電話那頭的弗蘭克沉默了許久。

  「邏輯……是的,邏輯。」

  弗蘭克喃喃自語。

  道理誰都懂。但在那種全人類都在尖叫恐懼的時刻,能壓住本能的恐懼,冷靜地執行這個「邏輯」。

  這才是神與凡人的區別。

  「老闆。」

  弗蘭克深吸了一口氣。

  「現在華爾街都在打聽『S.A.』是誰。高盛的那個喬治昨天請我喝酒,想套我的話。我什麼都沒說。」

  「不過,他們已經把你掛上號了。」

  「『來自東方的幽靈』。他們是這麼叫我們的。」

  「讓他們叫去吧。」

  皋月放下杯子。

  「保持低調。現在的籌碼夠多了,把那些垃圾債處理乾淨,留點現金。」

  「這周你可以去休假了。買輛法拉利,或者去夏威夷曬曬太陽。」

  「Yes, Ma'am.」

  弗蘭克掛斷了電話。

  書房裡恢復了安靜。

  修一看著那張還在地上的長長報表。

  「一千億日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隙。

  冷風吹進來,讓他發熱的大腦稍微冷卻了一些。

  「皋月,這筆錢太燙手了。」

  修一有些擔憂。

  「我們在美國賺了這麼多,肯定會被盯上。不管是美國的SEC,還是日本的大藏省。」

  「放心,錢在開曼群島。」

  皋月重新拿起魔方,咔噠咔噠地轉動著。

  「而且,這筆錢不會在那裡躺太久。」

  「它們很快就會回到東京。」

  「變成鋼筋,變成混凝土,變成我們腳下的土地。」

  ……

  十月二十五日,中午。

  大手町。

  這片集中了全日本最頂級金融機構的街區,依然維持著表面的嚴肅與繁忙。雖然股市暴跌的餘波未平,但銀行家們的午餐還得繼續。

  一家隱藏在寫字樓深處的高級鐵板燒。

  這裡只有六個座位。

  厚重的鐵板被擦得鋥亮,穿著白色廚師服的大廚正在熟練地翻動著澳洲進口的龍蝦,黃油在高溫下滋滋作響,散發出誘人的香氣。

  修一坐在主位上,旁邊坐著一個金髮碧眼的中年男人。

  戴維斯。高盛駐東京首席代表。

  「西園寺先生,這家的神戶牛肉確實名不虛傳。」

  戴維斯用筷子夾起一塊烤得恰到好處的牛肉,放進嘴裡,臉上露出了誇張的享受表情。

  「就像西園寺家在這次風暴中的表現一樣,令人印象深刻。」

  戴維斯放下了筷子,藍色的眼睛盯著修一。

  「我們注意到,S.A. Investment在這次波動中,幾乎踩准了每一個節拍。」

  「周五清倉,周一做空,周二抄底。」

  「這種操作精度,連高盛總部的自營盤都沒做到。」

  戴維斯端起清酒杯,輕輕搖晃。

  「西園寺先生,總部讓我問一句……S.A.的背後,是不是有什麼我們在華爾街不知道的朋友?」

  試探。

  赤裸裸的試探。

  華爾街的鯊魚們嗅到了血腥味,他們想知道這隻新來的掠食者到底是何方神聖。是有內部消息?還是有高人指點?

  修一笑了。

  他拿起餐巾,優雅地擦了擦嘴角。

  「戴維斯先生,您說笑了。」

  修一的聲音溫和,透著一股老派貴族的從容。

  「S.A.只是西園寺家用來給孩子練手的一點小生意。」

  「至於操作精準……」

  修一指了指鐵板上正在跳動的火苗。

  「可能是因為我們要在這個動盪的世界裡生存,膽子總是要小一點。膽子小了,跑得就快一點。」

  「僅此而已。」

  太極。

  既不承認有內幕,也不否認自己的實力。把一切歸結為「膽小」和「運氣」。

  但這番話在戴維斯聽來,卻是另一種味道。

  「練手的小生意」就能調動數億美元?「膽子小」敢在崩盤那天滿倉做空?

  這個東方人,深不可測。

  不過...金融界的各位,誰沒有些許小秘密呢?

  只要知道這個西園寺家有這個實力,那便足夠了。說不定未來還有合作的機會呢。

  他舉起酒杯。

  「無論如何,敬膽小。」

  「在這個市場上,只有膽小的人才能活得長久。」

  「敬膽小。」

  修一回敬。

  清脆的碰杯聲中,兩個不同世界的資本代表,達成了某種微妙的默契。

  高盛不會再深究S.A.的底細,因為他們知道,這也是一條鯊魚。鯊魚之間,是可以合作的。

  ……

  紐約,曼哈頓。

  世界金融中心。

  S.A. Investment位於中城的一間不起眼的辦公室里。

  弗蘭克掛斷電話後,並沒有馬上離開。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著樓下依然如螞蟻般忙碌的人群。

  就在兩天前,這裡的很多人還在絕望地哭泣。而現在,隨著股市反彈,貪婪又重新回到了他們的臉上。

  弗蘭克點燃了一根煙,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的手還在微微顫抖。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興奮。

  他打開抽屜,拿出了一張照片。那是修一寄給他的,為了辦理一些文件。照片的背景里,隱約能看到一個坐在高背椅上的小女孩的側影。

  那是Satsuki。

  弗蘭克不知道她長什麼樣,也不知道她幾歲。

  但他知道,那是他的神。

  「上帝保佑美利堅。」

  弗蘭克吐出一個煙圈,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不,是Satsuki保佑美利堅。」

  他關上抽屜,拿起外套。

  他要去法拉利的展廳。

  既然神說可以買,那就買紅色的。最鮮艷的那種。

  ……

  東京,西園寺本家。

  皋月坐在迴廊上,膝蓋上放著那份厚厚的資產報表。

  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照得紙張發白。

  「一千億。」

  她看著那個數字。

  在1987年,這筆錢足以買下大半個新宿的商業地產。或者,足以買下好幾家大型銀行的控股權。

  但她知道,這還不夠。

  相比於即將到來的那個瘋狂的1989年,相比於那個要把東京地價炒到「買下整個美國」的泡沫巔峰,這點錢還只是入場券。

  「父親大人。」

  皋月合上文件夾,看向剛剛從大手町回來的修一。

  修一脫下外套,解開領帶,坐在她身邊。

  「高盛那邊應付過去了?」

  「嗯。戴維斯是個聰明人。」修一接過女傭遞來的茶,「我們已經達成了初步的默契,短時間內,華爾街應該不會對我們有什麼大動作。」

  「那就好。」

  皋月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錢回來了,名聲也有了。」

  「接下來,該干正事了。」

  她指了指遠處。

  透過庭院的圍牆,可以看到港區那些正在拔地而起的高樓大廈。塔吊在空中旋轉,打樁機的聲音隱約傳來。

  「那個權藤的大東建設,接收得怎麼樣了?」

  「手續都辦完了。」修一回答道,「板倉已經派了財務團隊進去。雖然權藤還在哭喪著臉,但他現在很聽話。」

  「很好。」

  皋月眯起眼睛。

  「準備好吧,父親大人。很快,日本將會迎來有史以來最瘋狂的一年。」

  修一看著女兒。

  在陽光的陰影里,那個小小的身影似乎正在無限拔高,投射出一道覆蓋了整個東京的巨大影子。

  逆行者的暴利,不僅僅是金錢。

  更是在這個即將失控的時代里,唯一清醒的掌控權。

  風吹過庭院。

  銀杏葉落下。

  金色的落葉鋪滿了一地,像是滿地的黃金,又像是滿地的紙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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