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棉花與狼
一九八八年一月二十日。
千葉港的寒風比東京市區要凜冽得多,帶著一股生鏽的鐵腥味和潮濕的海水氣息,順著衣領直往骨頭縫裡鑽。
S.A. Logistics(S.A.物流)的一號保稅倉庫大門敞開著,幾輛叉車正在裡面艱難地挪動,發出刺耳的倒車警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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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一站在二層的鋼架巡視走廊上,手扶著冰冷的欄杆,昂貴的羊絨大衣被穿堂風吹得獵獵作響。他並沒有在意寒冷,因為眼前那如同巨獸內臟般擁堵的景象,讓他感到一種從胃底升起的燥熱。
堵住了。
視線所及之處,全是那個顏色的箱子。
淡黃色的瓦楞紙箱堆疊成了一座座搖搖欲墜的山峰,原本寬敞的叉車通道被擠壓得只剩下一條縫隙。就連消防通道的邊緣,也被見縫插針地塞滿了貨物。
「社長,實在是……塞不下了。」
倉儲主管是個在西園寺家服務了三十年的老人,此刻正摘下安全帽,不停地擦著額頭上的冷汗。
「上海那邊的高橋廠長……太能幹了。自從實行了『特種車間』和『紅燒肉』激勵制度,那邊的產能就像是瘋了一樣。上個月又新開了三條生產線,船期比預定的還早了一周。」
他指了指身後那一堵幾乎要頂到天花板的紙牆。
「這裡面全是S-Style的基礎款T恤和牛仔褲。隔壁的二號庫放的是衛衣。就連原本預留給明年春季面料的三號庫,昨天也被臨時徵用了。」
修一走上前,隨手拍了拍一個紙箱。
箱體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這裡面裝的不是空氣,是真金白銀換來的棉花,是已經支付了的人工費、電費和運費。
按照皋月之前的計劃,這些「白色黃金」是要等到泡沫破裂後的寒冬才拿出來救市的。那是一個完美的「特洛伊木馬」計劃。
但現在,木馬還沒進城,肚子裡的士兵先把馬撐爆了。
「庫存積壓率多少?」
一直站在陰影里的皋月開口了。
她今天圍著一條厚實的羊毛圍巾,手裡拿著那個可攜式的小筆記本,正在快速地記錄著什麼。
「目前庫存量是一百二十萬件。」
隨行的財務總監遠藤翻開報表。
「按照目前的資金占用成本計算,光是倉儲費和維護費,每天就要燒掉兩百萬日元。而且……」
遠藤頓了頓,看了一眼皋月,似乎在斟酌詞句。
「而且,棉織品是有保質期的。雖然我們做了防潮處理,但如果在這種高密度的環境下堆放超過兩年,可能會出現泛黃或者霉變。」
兩年。
那個該死的泡沫還要再吹兩年。
如果等到1990年再賣,這批貨可能就真的變成垃圾了。
「必須泄洪。」
皋月合上筆記本。
「不能等到泡沫破了。我們得現在就開始,在東京的某個角落,悄悄地給這個大壩開一個口子。」
修一皺了皺眉:「現在?可是S-Collection在澀谷的高端形象剛剛立住。如果現在開始大規模甩賣這些廉價貨,品牌溢價會瞬間崩塌。」
「不動澀谷。也不動百貨公司。」
皋月轉身向外走去,避開了一輛正在倒車的卡車。
「去郊區。去路邊。去那些雖然不起眼、但車流量巨大的國道旁。」
「我們要開一種新的店。不需要像S-Collection那樣鋪著地毯、噴著香水。它不需要服務,甚至不需要像樣的門頭。就像個倉庫一樣,把衣服堆在裡面,讓客人自己去翻。」
「品牌就用那個原本註冊好的副線——S-Style。」
修一點了點頭。這確實是個辦法。
只要物理上隔絕了高端店和低端店,就能保住品牌的臉面,同時消化庫存。
「那……讓誰去管?」修一問道。
這個問題一出,空氣突然安靜了。
修一回過頭,看著身後跟著的那群人。
西園寺家並不缺人才。
站在最左邊的,是本家的管家團隊,他們精通禮儀,能把一場晚宴安排得滴水不漏,讓他們去賣幾百日元的T恤?他們可能會先把衣服熨燙三遍,再用絲綢紙包好,然後對著客人鞠躬五分鐘——那樣賣,人工成本比衣服還貴。
站在中間的,是西園寺實業不動產部的精英。這群人現在每天都在跟幾個億的地皮打交道,眼睛裡只有容積率和槓桿,讓他們去管一家路邊服裝店的進銷存?那是大炮打蚊子。
至於板倉……
皋月看了一眼正縮在角落裡試圖降低存在感的板倉。
這傢伙管管混混、在卡拉OK店收收硬幣還行。讓他去搭建一套現代化的零售管理系統?去管理幾百家店鋪的庫存流轉?去培訓幾千名店員怎麼疊衣服?
他會瘋的。或者先把帳目搞瘋。
西園寺家有的是底蘊。
有精通茶道花道的老師傅,有懂法律懂金融的精英,有忠心耿耿的家臣。
但唯獨缺少一種人。
一種像狼一樣貪婪,像機器一樣精密,能夠為了哪怕一日元的成本而斤斤計較,能夠把「賣衣服」這件瑣碎的事做到極致的——工頭。
「父親大人。」
皋月嘆了口氣,呼出的白氣在寒風中消散。
「我們手裡拿著最好的劍,卻找不到一個會耍劍的人。」
「如果您讓藤田去管店,他會把店開成茶室。如果您讓遠藤去管,他會為了省電費而不開燈。」
「我們需要一個瘋子。」
「一個對『賣衣服』這件事有著病態執著的人。」
……
回到丸之內的辦公室,暖氣驅散了身上的寒意。
皋月坐在沙發上,從書包里拿出一疊厚厚的資料。那是她讓私家偵探和獵頭公司搜集的、目前日本所有從事休閒服飾零售的企業名單。
她在尋找獵物。
「GAP……不行,那是美國人的。」
「好萊塢牧場……太小眾,那是給嬉皮士穿的。」
「beams……太潮了,那是買手店的邏輯,不是量販的邏輯。」
一張張紙被她翻過,又被無情地扔在一邊。
直到她的手指停在了一份不起眼的複印件上。
那是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個戴著眼鏡、長相平平無奇、甚至有點土氣的中年男人。
他的眼神里有一種令人不安的東西。
那是野心。是被壓抑到了極致、隨時準備爆發的野心。
照片下面印著公司的名字:
小郡商事。
所在地:山口縣宇部市。
主要業務:男士西服,休閒服。
備註:1984年在廣島開設了一家名為「Unique Clothing Warehouse」的店鋪,主打早晨六點開門,像買牛奶一樣買衣服。
「Unique Clothing Warehouse……」
皋月輕聲念著這個名字。
前世的記憶碎片在腦海中閃過。
優衣庫。
那個在未來橫掃全球、把「基本款」做成宗教的零售巨頭。
而現在,它還只是一顆在廣島鄉下泥土裡掙扎的種子。
皋月仔細看著資料上的數據。這家公司現在的日子並不好過。雖然廣島的一號店一炮而紅,但過激的擴張策略讓他們的資金鍊緊繃。而且,因為他們賣得太便宜,遭到了當地同行的抵制,供應商也開始刁難他們。
最重要的是,這個叫柳井正的男人,雖然有一腦子的先進理念——他想學美國的GAP,搞SPA(製造零售業)模式——但他手裡沒牌。
他沒有工廠。他只能去批發市場拿貨,質量參差不齊,成本還壓不下去。
他沒有地皮。他想進東京,但東京高昂的租金讓他望而卻步。
他沒有錢。銀行看不懂他的模式,覺得他是個亂來的鄉下暴發戶。
「缺錢,缺貨,缺地。」
皋月的手指輕輕敲擊著那個男人的臉。
「但是,他有腦子。」
「他懂怎麼把衣服像漢堡包一樣賣出去。」
這正是西園寺家現在最缺的那塊拼圖。
「遠藤。」
皋月把那份資料扔在桌上,推到了正在整理報表的財務總監面前。
「看看這個人。」
遠藤拿起資料,掃了一眼:「小郡商事?廣島的一家小公司?資本金只有幾百萬日元……大小姐,這種級別的公司,值得我們要看嗎?」
「值得。」
皋月靠在沙發背上,手指把玩著魔方。
「不僅要看,還要買。」
「全資收購。」
修一正端著咖啡,聞言愣了一下:「收購?你要去廣島嗎?」
「我去?」
皋月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覺得有些好笑的表情。
「父親大人,現在的西園寺家,如果要收購一家廣島的小作坊,還需要家主或者大小姐親自出馬嗎?」
「那是對我們身份的降格,也會讓對方產生不必要的幻想。」
她轉向遠藤。
「遠藤,讓投資部和法務部組建一個團隊,明天就飛廣島。」
「帶上支票,也帶上律師。」
「告訴這個柳井正,S.A. Group看上他了。」
「我們要注資十億日元,幫他在全日本開店。我們要把上海工廠的產能全部對他開放。我們要給他在西武百貨和火車站最好的GG位。」
「條件只有一個:把公司賣給我們。百分之百的股權。」
「他可以留任社長,可以拿高薪,甚至可以有期權。但他必須聽話。」
遠藤吞了吞口水,有些猶豫:「如果……如果他不賣呢?資料上說,這個人性格很倔,是個有野心的創二代。」
「不賣?」
皋月手中的魔方「咔噠」一聲,復原了一面。
「那就告訴他,S-Style下個月就會在廣島開第一家旗艦店。」
「就在他對面。」
「這批貨的成本是45日元,加上所有其餘費用總共也不過100日元。我們可以賣500日元,賣400日元,就算白送出去他也耗不過我們。」
「問問他,他的資金鍊能撐幾天。」
「是……是!我明白了!」
遠藤感覺背脊發涼。這就是資本的碾壓。簡單,粗暴,不講道理。
談判技巧?禮賢下士?
那是建立在雙方實力對等的情況下的。雖然現在的西園寺家還稱不上財閥(因為沒有銀行),但也絕不是柳井正可以抗衡的。
「去辦吧。」
皋月不再看他。
「這周之內,我要看到那個人的入職簽字。」
「另外,告訴他,入職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把千葉倉庫里那一百二十萬件庫存給我消化掉。不管是開路邊店還是搞特賣會,哪怕是去鄉下擺地攤。」
「只要能換回現金流,我不問過程。」
……
與此同時。
東京都,赤坂。
距離西園寺家那棟粉紅大廈不遠的一處幽靜巷弄里,坐落著一家名為「黑龍會」的事務所。
這裡不是普通的暴力團據點。門口沒有掛著代紋的燈籠,也沒有穿著花襯衫的混混進進出出。
一棟低調的黑磚小樓坐落其中。門口停著幾輛黑色的奔馳,車牌號都是連號。
三樓的茶室里,光線昏暗,煙霧繚繞。
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書法:「極道」。
一個穿著黑色和服的老人,正盤腿坐在棋盤前,手裡捏著一枚黑子,遲遲沒有落下。
他的臉上有一道貫穿左眼的刀疤,但這並沒有讓他顯得猙獰,反而增添了幾分歲月的滄桑和威嚴。
他是關東地區最大的「總會屋」(利用持有少量股票在股東大會上搗亂或勒索企業的特殊黑幫組織)幕後的大佬,也是許多政客和財閥背後的影子——鬼冢虎之助。
「老爺子,這是最新的調查報告。」
一個穿著筆挺西裝、看起來像個精英律師的男人跪在旁邊,雙手呈上一份文件。
鬼冢沒有接,只是用眼神示意他念。
「西園寺家,最近的動作很大。」
男人打開文件,聲音低沉。
「S.A. Investment在海外的收益無法估量,但保守估計現金流超過一千億。」
「銀座七丁目的水晶宮,月租金收益兩億。」
「赤坂的粉紅大廈,日流水五千萬。」
「還有那個在年輕人中很火的卡拉OK Box,雖然單價低,但現金流極其恐怖,而且據說還在瘋狂拿地。」
「最重要的是……」
男人頓了頓。
「他們在The Club里,組建了一個非常封閉的圈子。連堤義明都經常出入。」
「但是,根據我們的記錄,西園寺家在這一輪擴張中,並沒有向任何『這邊』的人打過招呼。」
「沒有交過保護費,沒有聘請過顧問,甚至連我們在赤坂的那幾家相關聯的建築公司,都沒能拿到他們的裝修合同。」
啪。
鬼冢手中的黑子終於落下。
棋盤上,白子的大龍被截斷了氣。
「太乾淨了。」
鬼冢的聲音沙啞,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水至清則無魚。」
「在東京這塊地界上,沒有人能光靠陽光活著。影子是必不可少的。」
他抬起頭,那隻完好的右眼裡閃爍著貪婪而陰冷的光芒。
「西園寺修一……那個以前只會讀死書的沒落貴族,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厲害了?」
「聽說……是他那個女兒。」西裝男小聲補充道,「那個叫皋月的小女孩,有點邪門。」
「小女孩?」
鬼冢冷笑了一聲,顯然沒把這當回事。
「不管是誰在操盤。他們吃得太飽了,而且吃相太難看。」
「賺了這麼多錢,卻不懂得分享,這是壞了規矩。」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
「既然他們不懂規矩,那就教教他們。」
「派人去那個什麼卡拉OK店轉轉。看看有沒有未成年人抽菸喝酒,或者……幫他們放點東西進去。」
「還有,查查那個S.A. Entertainment的帳。我不信一家娛樂公司能這麼幹淨。」
「找個機會,給西園寺先生送張請帖。」
鬼冢的嘴角咧開,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
「告訴他,有些『顧問費』,是省不掉的。」
「是!」
西裝男領命而去。
茶室里重新恢復了安靜。
鬼冢看著棋盤上那條被絞殺的大龍,眼神陰鷙。
在這個泡沫膨脹的年代,不僅僅是商人在狂歡。
那些藏在陰溝里的老鼠、吸血的螞蟥、以及吃人不吐骨頭的餓狼,也都聞著錢味兒爬出來了。
西園寺家這塊肥肉,太香了。
香得讓人忍不住想上去咬一口。
哪怕有可能粉身碎骨。
……
此時,丸之內的辦公室里。
遠藤已經領命離開去組建收購團隊了。
皋月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外面漸漸亮起的霓虹燈。
雖然處理掉了庫存的問題,雖然西園寺家的版圖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擴張。
但不知為何,今晚她的右眼皮一直在跳。
一種被窺視的感覺,像是一條冰冷的蛇,順著她的脊背爬了上來。
「父親大人。」
皋月突然開口。
「怎麼了?」修一正在看一份關於台場開發的文件。
「最近……有沒有什麼奇怪的人聯繫您?比如那種自稱是某某團體的理事,或者想推銷高價雜誌的人?」
「奇怪的人?」修一想了想,「沒有啊。都是些想進The Club的暴發戶,或者是想拉贊助的議員。怎麼了?」
「沒什麼。」
皋月搖了搖頭。
但她心裡清楚,當你站在聚光燈下的時候,陰影里一定有東西在看著你。
光有錢是不夠的。
錢能通神,也能招鬼。
她從書包里拿出那本黑皮日記本,翻開新的一頁。
筆尖在紙上停留了片刻。
然後,她寫下了一個詞:
【Security(安保)】
「看來,除了會賺錢的『工頭』,我們還需要幾條會咬人的『惡犬』。」
皋月合上日記本,眼神中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狠厲。
「既然我們已經站在了舞台中央,那麼那些藏在幕布後面的東西,遲早會伸出手的。」
「那就來吧。」
「看看是你們的牙齒硬,還是我的刀快。」
窗外,東京的夜色愈發濃重。
流淌著金錢與欲望的光河底部,暗流正在涌動。
...
(PS:1988年的極道已經極為猖狂,且與不同政治派系有著密切的聯繫。所以不要問我為什麼一個黑幫敢去威脅華族了,這些黑幫只是表象,背後還有多家錯綜複雜的勢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