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醜小鴨與白天鵝


  聖莫尼卡海灘的一家頂級度假酒店內,露天露台正對著波光粼粼的太平洋。海風被防風玻璃牆過濾後,只剩下溫柔的拂動,輕輕吹起桌上的亞麻餐巾角。

  皋月靠在白色的藤編椅背上,手裡端著一杯加了薄荷葉的冰紅茶。

  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極簡的真絲襯衫,袖口隨意地挽起,露出手腕上一隻細巧的古董女表。她微微側著頭,正在聽對面一位戴著墨鏡、頭髮梳得油光鋥亮的好萊塢製片人談論最新的電影投資風向。

  她的姿態很放鬆,甚至有些慵懶。權力確實能把人養的很好——在任何社交場合,她可以都把這裡當成自家的後花園。

  「相信我,西園寺小姐,明年絕對是科幻片的爆發年。」

  製片人指著遠處的好萊塢山,語氣誇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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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觀眾已經厭倦了老套的愛情劇。他們想要太空,想要雷射,想要外星人!我們正在籌備的一部片子,劇本非常棒,那就是下一個《星球大戰》!只要您肯投三千萬美元……」

  坐在她身旁的艾米,卻像是一尊被上了發條的人偶。

  她穿著那一身昨天剛在羅迪歐大道買的香奈兒斜紋軟呢套裝。粉色的面料精緻昂貴,每一顆扣子都扣得嚴絲合縫,連領口的位置都經過了精心的調整。

  她並沒有不知所措。

  事實上,為了這次美國之行,她在家背熟了整本《西式社交禮儀大全》。她知道茶杯該怎麼拿,知道餐巾該鋪在大腿的什麼位置,甚至知道在這個時間點,應該對那個喋喋不休的製片人露出「三分感興趣、七分讚許」的微笑。

  但問題就在於,她太「知道」了。

  她的背挺得筆直,甚至有點僵硬,背部肌肉始終處於緊繃狀態,絕不肯靠在椅背上一下。她的笑容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精準,但如果不仔細看,會發現她的嘴角在微微抽搐。

  這是一種典型的「新錢」式焦慮。

  鈴木家雖然富裕,但那是父親一代靠工廠機油味堆出來的財富。艾米從小被教導要成為淑女,這種教導反而成了一種枷鎖。她拼命地想要表現得像個貴族,結果卻演得像個正在接受檢閱的儀仗兵。

  侍者端上來了英式下午茶的三層塔。

  剛出爐的司康餅散發著誘人的黃油香氣。

  不行不行!皋月同學特地帶我出來見世面的!不可以給她丟臉!

  艾米深吸了一口氣。她在腦海里迅速過了一遍禮儀書上的步驟:先用刀橫向切開,不能切到底,要用手掰開,然後先塗果醬,再塗奶油……

  她伸出手,拿起了那把圓頭銀刀。

  動作標準,沒有任何錯誤。

  但她切得很慢,很用力。銀刀切入酥鬆的餅身時,她屏住了呼吸,生怕掉下一粒麵包屑,破壞了桌面的整潔。她的手腕僵硬,像是在進行一場精密的外科手術,而不是在享受一塊點心。

  太累了。

  這種緊繃感讓坐在對面的製片人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兩眼,眼神裡帶著一種看「努力過頭的暴發戶」的玩味。

  就在這時。

  「咔哧。」

  一聲輕微的脆響打破了艾米的專注。

  她下意識地轉過頭。

  皋月甚至沒有看盤子。她依然保持著看向大海的姿勢,單手拿著那把銀刀,隨意地在司康餅上一划,然後用刀尖挑起一坨奶油,漫不經心地抹在上面。

  那一刀切得並不整齊,甚至掉了一塊渣在桌布上。

  但皋月完全不在意。

  她放下刀,用兩根手指捏起那塊有些破碎的司康餅,送入嘴邊,自然地咬了一口。

  隨後,她拿起餐巾,輕輕按了按嘴角,打斷了製片人的喋喋不休。

  「科幻片確實是風口。」

  皋月的聲音平靜,卻讓製片人瞬間閉上了嘴。

  「但我聽說,卡梅隆導演正在折騰一部叫《深淵》(The Abyss)的片子?」

  製片人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副「您真懂行」但又有些不屑的表情。

  「哦,那個瘋子。是的,他在搞深海題材。聽說為了做一個幾分鐘的水下特效鏡頭,把工業光魔(ILM)的人都快逼瘋了。那個項目超支嚴重,沒人看好。」

  「但我看好。」

  皋月放下了冰紅茶,玻璃杯壁上的水珠滑落在桌布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我感興趣的不是劇本,是那個『把人逼瘋』的技術。能模擬液態水流的計算機圖形技術(CGI),那才是未來的金礦。」

  說到這裡,皋月突然轉過頭,看向一直低著頭裝隱形人、還在跟那塊司康餅較勁的艾米。

  「艾米。」

  「是!在!」

  艾米嚇了一跳,手裡的銀刀差點掉在盤子上,發出一聲刺耳的「叮噹」聲。她的臉瞬間漲紅了,下意識地想要道歉。

  「別管那個餅了。」

  皋月指了指製片人。

  「你之前在學校里看的那些英文雜誌,是不是提到過這種技術?關於流體模擬的。」

  提到「技術」兩個字,艾米原本慌亂游離的眼神瞬間聚焦了。

  這觸及到了她的舒適區。在代碼和邏輯的世界裡,沒有那麼多繁瑣的餐桌禮儀,只有對與錯,0與1。

  「啊……是的!」

  艾米推了推眼鏡,那種在新錢社交場合的侷促感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客特有的認真。

  「《計算機圖形學世界》上說過,那個叫『偽波德(Pseudopod)』的程序。現在的算法很難處理水的折射和形變,因為計算量太大了。如果工業光魔真的能做出來……」

  她看了一眼那個一臉茫然的製片人,聲音雖然還有點怯生生,但條理清晰起來。

  「那就意味著他們攻克了軟體光線追蹤的算法。這不僅僅是電影,這對於未來的工業設計、甚至飛行模擬器都是革命性的突破。」

  製片人聽得一愣一愣的。他只知道怎麼找明星、怎麼炒作緋聞,哪裡懂什麼光線追蹤。但他能感覺到,這個剛才看起來連刀叉都不會用的小女孩,此刻說出來的每一個詞都極其昂貴。

  皋月笑了。

  她很滿意製片人臉上那種「不明覺厲」的表情。

  「聽到了嗎,先生?」

  皋月重新端起冰紅茶,視線轉向遠處的大海,那是逐客的意思。

  「這部電影上映後,幫我拿幾張首映票。另外,如果有機會,我想見見工業光魔的技術團隊。我對他們用的電腦很感興趣。」

  製片人擦了擦汗,連忙站起來:「當、當然!我這就去打聽!」

  製片人匆匆離開了。

  桌上只剩下兩個人。

  艾米看著皋月的側臉,又看了看自己手裡那塊切得整整齊齊、卻早就涼透了的司康餅。

  她當然明白,皋月是在刻意引導話題到自己懂的領域,來給她解圍的。

  她突然覺得手裡的刀叉不再那麼沉重了。

  原來,在這個鍍金的名利場裡,真正讓人挺直腰杆的,不是這一身香奈兒的套裝,也不是完美的餐桌禮儀。

  而是你腦子裡的東西。

  只要你握著通往未來的鑰匙,哪怕你不會切餅,哪怕你是個不懂規矩的「暴發戶」,那些傲慢的所謂上流社會,也得乖乖坐下來聽你講課。

  艾米放下刀叉,拿起那塊餅,學著皋月的樣子,直接咬了一大口。

  這一次,她終於嘗出了一點甜味。

  ……

  飛機交付的時間到了。

  聖莫尼卡機場,私人停機坪。

  加州的陽光毫無保留地潑灑在水泥跑道上,海風卷著熱浪,吹得人睜不開眼。

  史密斯站在一架剛剛完成整備的飛機前,臉上的笑容比他那條愛馬仕領帶還要鮮艷。

  「西園寺小姐!這就是您的『銀色獵鷹』——不,現在應該叫『午夜幽靈』了!」

  在那片空曠的停機坪中央,那架灣流G4靜靜地蟄伏著。

  原本平庸的白色塗裝已經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深邃的、近乎於黑色的午夜藍。在強烈的陽光直射下,金屬漆面泛起幽幽的深藍光澤,像是一塊巨大的深海藍寶石,冷峻而神秘。

  機身修長流線,垂直尾翼高高聳立。在尾翼的最上端,印著一枚銀色的紋章。

  三巴紋。

  它不再是某個中東王子的玩具,它現在姓「西園寺」。

  皋月摘下墨鏡,走上前去。

  高跟鞋敲擊著地面的聲音清脆有力。

  她伸出手,掌心貼上了機身冰冷的金屬蒙皮。指尖傳來的觸感堅硬、順滑,帶著工業造物特有的力量感。

  前世在華爾街,她坐過無數次灣流。但那些都是公司的資產,或者是按小時計費的包機。她坐在裡面,是為了去給別人賺錢,或者是去平息某個股東的怒火。

  而這一次。

  這架造價兩千萬美元的鋼鐵巨獸,是完完全全屬於她的私有財產。

  它是她在三萬英尺高空依然能掌控時間的權杖。

  「這顏色不錯,比金燦燦的高級多了。」

  皋月收回手,對史密斯點了點頭。

  「那是當然!我們用了杜邦最新的航空漆,這可是隱形戰機同款的色調!」史密斯殷勤地介紹著,「所有的手續都辦妥了,它是合法的『N』註冊號,隨時可以起飛。」

  「走吧,艾米。」

  皋月踩著自動放下的舷梯,向上走去。

  「去看看我們的新行宮。」

  ……

  艙門緩緩關閉。

  厚重的密封條將外界的噪音和熱浪徹底隔絕。機艙內瞬間安靜下來,只有空調出風口的輕微氣流聲。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新車的皮革味道,混合著淡淡的胡桃木香氣。

  這裡沒有之前那架波音727的惡俗金飾和豹紋床單。

  取而代之的,是大面積的米白色真皮包裹,深色的實木飾板,以及灰色的羊毛地毯。布局被改成了極簡的商務風:四張寬大的航空座椅相對而設,後面是一張可以展開的辦公桌。

  冷淡且克制。

  「呼……」

  就在艙門鎖閉指示燈亮起的那一瞬間。

  一直跟在身後、挺胸收腹維持著名媛儀態的艾米,輕輕地吐出了一口長氣。

  但她並沒有癱軟下去。

  她依然雙手緊緊抓著那個香奈兒菱格包的提手,背脊挺得筆直。她轉過頭,那雙圓圓的杏眼裡閃爍著既緊張又期待的光芒,小心翼翼地看向皋月。

  「那個……皋月醬……」

  艾米的聲音有些乾澀,那是緊張過度的表現。

  「剛才在停機坪上……我走的步子是不是太大了?還有剛才跟史密斯先生告別的時候,我的笑容是不是不夠自然?」

  她甚至有些懊惱地咬了咬嘴唇。

  「明明對著鏡子練了好久的……可是站在您身邊的時候,還是覺得自己像只笨拙的企鵝。」

  即使到了現在,她腦子裡想的依然不是「終於可以休息了」,而是「我是不是哪裡還沒做好」。她太想成為像皋月那樣的人了——那種從容,那種優雅,那種把整個世界都踩在腳下的氣場。她不想僅僅做一個只會修機器的跟班,她想成為配得上站在皋月身邊的左膀右臂。

  皋月坐在舷窗邊的獨立沙發上,接過藤田剛遞來的香檳,看著依然緊繃著神經的艾米,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這孩子,韌性比想像中要強得多。

  「你做得很好,艾米。」

  皋月的聲音柔和了下來。

  「不過,這裡不是貝弗利山莊,也沒有好萊塢的鏡頭。這架飛機是我的領地,而在這裡……」

  皋月指了指艾米手裡那個攥出汗印的包,又指了指她緊繃的肩膀。

  「你可以做回你自己。」

  「做……做回我自己?」

  艾米愣了一下,還沒完全理解這句話的含義。

  就在這時,一陣低沉的電子自檢聲從機艙前端傳來。

  那是航空電子設備啟動時的特有蜂鳴聲。

  艾米的耳朵動了動。

  她下意識地轉過頭,目光越過真皮座椅,透過那扇半掩著的艙門,直接落進了駕駛艙內部。

  下一秒。

  她那雙原本還在糾結「笑容是否完美」的眼睛,瞳孔猛地收縮,然後瞬間爆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種光芒,比她在羅迪歐大道看到任何鑽石都要耀眼。

  「那是……」

  她的身體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

  她「蹭」地一下站了起來,原本維持得完美的站姿瞬間破功,連手裡的香奈兒包滑落在地毯上都沒注意到。

  「全玻璃座艙?!」

  艾米的聲音因為極度的興奮而變調了。

  這一刻,什麼社交禮儀,什麼步態管理,統統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她提著裙擺,三步並作兩步沖向駕駛艙。

  「你好!那個……我可以進去嗎?」

  還沒等裡面的美國機長回答,她半個身子已經鑽了進去。

  皋月坐在舷窗邊的獨立沙發上,接過藤田剛遞來的香檳,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駕駛艙里傳來了艾米壓抑不住的尖叫聲。

  「天啊……真的是全玻璃座艙!」

  艾米從懷裡掏出那本翻得卷邊的英文技術手冊,指著儀錶盤上那六塊巨大的CRT顯示屏,手指都在顫抖。

  「霍尼韋爾SPZ-8000!全數字電傳操控!」

  她趴在儀表台上,臉幾乎貼上了屏幕,眼神里那種狂熱的光芒,是在看珠寶時從未有過的。

  「機長!這台FMS(飛行管理系統)的運算邏輯是什麼?能接入最新的GPS信號嗎?我看手冊上說它的慣性導航漂移率只有每小時0.5海里,是真的嗎?」

  「還有這個!EICAS(發動機指示和機組警告系統)的界面也太科幻了吧!這簡直比科幻片的特效還要酷!」

  兩個經驗豐富的美國機長面面相覷。

  他們載過無數的富豪千金。通常那些女孩只關心能不能在飛機上打電話,或者香檳是不是冰鎮的。從來沒見過哪個穿著香奈兒套裝的小姑娘,一上來就問慣性導航漂移率的。

  這太硬核了。

  皋月抿了一口香檳。

  氣泡在舌尖炸裂,帶來一絲微醺的快感。(別管,這裡是私人領地。)

  她看著艾米那原本僵硬的背影此刻變得生動無比,那隻握著說明書的手不再顫抖,而是充滿了自信和掌控力。

  在聖莫尼卡的露台上,艾米是個拙劣的模仿者,是個被規矩束縛的新錢小姐。

  但在駕駛艙里,她是王。

  「艾米。」

  皋月的聲音穿過機艙,帶著一絲縱容。

  「別把機長嚇壞了。我們要起飛了。」

  「啊!好的!馬上!」

  艾米戀戀不捨地從駕駛艙退出來。她坐回皋月對面的沙發上,一邊系安全帶,一邊還忍不住回頭看那些儀錶盤。

  「皋月醬!這架飛機太棒了!」

  她的臉頰泛紅,眼睛亮晶晶的,完全忘記了什麼淑女禮儀。

  「它的布線邏輯簡直是藝術品!比那架只知道堆金子的波音強一萬倍!這才是工業的奇蹟!這才是我們要追求的東西!」

  「嗡——」

  機身微微震動。

  巨大的推力從身後傳來。

  仰角拉起。

  地面的棕櫚樹和海岸線迅速後退,變成了一張模糊的地圖。那種強烈的推背感,讓人的心臟都跟著共鳴。

  飛機很快穿透雲層,進入了平穩的巡航高度。

  陽光在雲海上鋪開,刺眼而遼闊。

  艾米解開安全帶,整個人趴在舷窗上,看著下面深藍色的太平洋。

  「皋月醬。」

  她回過頭,眼神里全是興奮。

  「我們接下來去哪裡?回東京嗎?還是去紐約?」

  在她看來,這架代表著人類工業巔峰的飛機,自然應該飛往世界上最繁華的都市,去享受那些更高級的下午茶。

  皋月搖晃著手中的酒杯。

  金色的液體掛在杯壁上,緩緩滑落。

  「不,艾米。」

  皋月轉過頭,視線投向機翼指向的北方。

  「我們不去第五大道,也不去銀座。」

  「我們要去聖何塞(San Jose)。」

  「聖何塞?」艾米愣了一下,「那個……全是果園和倉庫的大農村?」

  「那是以前。」

  皋月放下酒杯,指尖在扶手的胡桃木紋理上輕輕敲擊。

  「現在,那裡住著一群瘋子。」

  「他們穿著T恤和拖鞋,住在破舊的車庫裡,吃著變冷的披薩,沒日沒夜地敲著鍵盤。」

  「但是,艾米。」

  皋月的目光穿透雲層,仿佛看到了那個正在孕育著風暴的山谷。

  「那些人腦子裡的東西,比這一百架灣流還要貴。」

  「我們去見見他們。」

  飛機在三萬英尺的高空微微側傾,調整航向。

  目標:北加州。

  那個在未來三十年將統治地球的矽谷,此刻正靜靜地躺在加州的陽光下,等待著來自東京的資本叩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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