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日本的華爾街
一九八八年五月,東京的雨季似乎提前來了。
細密的雨絲不知疲倦地沖刷著麻布十番的青石板路,將昭和末期的浮躁塵埃壓進了泥土裡。
「The Club」那扇厚重的鑄鐵大門緊閉。
門外是濕漉漉的街道,門內則是恆溫二十三度、瀰漫著老山檀與古巴雪茄香氣的另一個世界。
今晚,鹿鳴廳的水晶吊燈調暗了亮度。
那些平日裡用來談笑風生的真皮沙發被重新排列,圍成了一個半圓。坐在沙發上的,只有十二個人。
這十二個人,隨便跺一跺腳,東京的金融界和重工業界都要抖三抖。住友銀行的常務董事、三菱重工的副社長、日立製作所的專務……他們是這個國家經濟大動脈的掌管者,也是The Club最核心的「內圈」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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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刻,他們的臉上都掛著一種審視、甚至是不耐煩的神情。
目光的焦點,匯聚在大廳中央那個略顯侷促的年輕人身上。
孫正一。
三十一歲,軟銀公司的社長。
他穿著一套明顯有些廉價的灰色西裝,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手裡緊緊攥著一份被翻得有些卷邊的商業計劃書。在他的身後,是一塊寫滿了「區域網」、「軟體分發」等生僻詞彙的白板。
「……諸位前輩,這就是未來的基礎設施。」
孫正一揮舞著手臂,聲音因為緊張和激動而有些沙啞。
雖然他之前也在許多場合像現在這樣給投資人介紹自己的理念,但可沒有哪一次的分量可以比這次還重的。在場的這些人,每一個都是他以前接觸過的那些投資人的頂頭上司的頂頭上司,要不是西園寺家家主看上了他的不知道哪一點,他應該一輩子都見不到眼前這些人的一面吧。
說實話,現在他的腿沒有發抖,孫正一覺得自己已經是超常發揮了。
「雖然現在看起來,計算機只是孤島。但請相信我,未來它們會連接在一起。軟銀要做的,就是鋪設這條連接管道的『水管工』!我們需要資金,三十億日元,用來建設全國性的軟體分發網絡……」
「孫社長。」
住友銀行的田中常務打斷了他。他手裡夾著一支雪茄,卻並不抽,只是用那雙看慣了財報的老辣眼睛盯著孫正一。
「你的激情我很欣賞。但是,作為銀行家,我只關心一個問題。」
田中指了指孫正一空空如也的身後。
「抵押物呢?」
「你的公司沒有地皮,沒有廠房,甚至連辦公樓都是租的。你憑什麼讓我們相信,這一堆看不見摸不著的『軟體授權書』,值三十億?」
周圍響起了一陣低沉的附和聲。
「是啊,太虛了。」
「現在的年輕人,總是喜歡造一些新詞來騙錢。」
「如果只是為了聽這個,西園寺君,你今晚的這杯酒,可是有點讓人失望啊。」
嘲笑聲像煙霧一樣在空氣中瀰漫。
孫正一的臉色瞬間蒼白。他緊緊咬著嘴唇,那種被舊時代巨輪碾壓的無力感讓他幾乎窒息。他在銀行碰壁了無數次,原本以為在這個神秘的俱樂部能有一線生機,沒想到結局還是一樣。
在這個依然迷信土地本位制的日本,他就是一個滿嘴跑火車的異端。
特別是在現在這個投資機會多如牛毛的時代,沒有任何理由不去投資穩賺不賠的土地,而是投他這些看不見摸不著的「空想」。
二樓的迴廊上。
皋月坐在陰影里,手裡把玩著一枚籌碼。艾米坐在她身旁,正專注地往嘴裡塞著一顆酒心巧克力。
「艾米。」皋月輕聲問道,「你怎麼看?」
艾米舔了舔嘴角的巧克力漬,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目光穿過欄杆的縫隙,落在那個滿頭大汗的年輕人身上。
「唔...我覺得還算邏輯通順。」
艾米給出了評價。
「我覺得...雖然現在的帶寬很窄,傳輸協議也很原始,就像是在用吸管喝浴缸里的水。但方向是對的。」
她指了指孫正一身後的白板。
「他在建鐵路。雖然現在上面跑的還是蒸汽小火車,但只要鐵軌鋪好了,以後跑新幹線也就是換個車頭的事。技術層面上,可以投。」
皋月笑了。
她將手中的籌碼輕輕一拋,籌碼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穩穩落回掌心。
「沒錯。」
樓下。
就在孫正一準備鞠躬下台、就在那些大佬們準備起身離場的時候。
「啪、啪、啪。」
一陣緩慢而清晰的掌聲響起。
修一從主位的沙發上站了起來。
他穿著那一身標誌性的深色羽織,手裡端著一杯蘇打水。他的掌聲並不熱烈,但在寂靜的大廳里卻如同雷鳴。
所有的目光都轉向了他。
「西園寺君?」田中常務皺起眉頭,「你該不會真的信了這個年輕人的話吧?」
但他心中卻沒有質疑之情。如果修一君看好這個項目的話......那就應該是自己看走眼了。
修一沒有回答。
他走到孫正一身邊,伸手拍了拍這個年輕人的肩膀,示意他鎮定。然後,他轉過身,面對著在座的十二位會員。
「諸位是以土地本位制的邏輯在評估風險,認為沒有固定資產就沒有償債能力。」
修一的聲音溫和,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理性。
「但在S.A.的評估體系里,孫社長構建的軟體分發網絡,本質上是在鋪設資訊時代的『國道』。當個人電腦普及率達到臨界點,控制了流通渠道的人,就扼住了所有軟體商和硬體商的咽喉。這種壟斷性的市場地位,西園寺家認為其安全邊際遠高於隨波逐流的地價。」
他伸出兩根手指。
「S.A. Investment決定領投。」
「二十億日元。」
大廳里瞬間安靜了下來。連雪茄燃燒的滋滋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二十億。
這筆錢對於在座的各位來說雖然拿得出來,但也絕不是小數目。更重要的是,這是西園寺修一的表態。
那個在「黑色星期一」帶著大家逃出生天、在這一年裡從未失手的「先知」,把重注押在了一個除了夢想一無所有的年輕人身上。
「西園寺君,你是認真的?」三菱重工的副社長坐直了身體,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如果真實如此,那麼在座的各位就要重新評估這個年輕人的潛力了。
「支票我已經簽好了。」
修一從懷裡掏出一張早已準備好的支票,輕輕放在孫正一面前的桌子上。
「剩下的十億額度。」
修一環視四周,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龐。他的眼神不再是平日裡的謙和,而是帶上了一種獵人分肉時的霸道。
「我不找銀行,也不找外面的風投。」
「這十億,只在這個房間裡分。」
「每人限購一億。過時不候。」
氣氛變了。
明明修一隻是講了寥寥幾句話,卻比孫正一講一百句都有用。
如果說剛才還是對「騙子」的審判,那麼現在,空氣中突然瀰漫起了一股「貪婪」和「恐懼」的味道。
貪婪,是因為西園寺家從未做過虧本買賣。
無論之前有多麼不被市場看好,只要跟著西園寺家下注,無論多少,反正絕對有得賺。
恐懼,是因為「限購」。
在這個圈子裡,最可怕的不是虧錢,而是被以此為核心的利益共同體拋下。如果西園寺家吃肉的時候你不在桌上,那麼下次避險的時候,你可能也就拿不到船票了。
「如果……西園寺君這麼看好的話……」
田中常務放下了二郎腿,掐滅了雪茄。正色道。
他看著桌上那張二十億的支票,那是西園寺家的信用背書,比任何土地抵押都要堅硬。
「住友這邊,可以跟一億。不過,我們要優先股。」
第一塊骨牌倒下了。
緊接著是第二塊。
「既然田中桑都跟了,那我也湊個熱鬧吧。一億。」
「算我一份。」
「我也要一億。」
原本的質疑聲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爭先恐後的認購。剛才還被視為廢紙的商業計劃書,此刻變成了炙手可熱的藏寶圖。
這就是權威。
在這個沒有監管的灰色地帶,The Club本身就變成了一家超級投行。它不需要審核財報,不需要評估資產。
西園寺修一說它值錢,它就值錢。
孫正一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看著那些平日裡高不可攀的大人物們,此刻正爭著把支票塞進他的手裡。短短十分鐘,三十億日元的融資,完成了。
他轉過頭,看向身邊的修一。
這個男人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卻又無比高大。
「西園寺先生……」孫正一的聲音在顫抖,「為、為什麼?」
「因為你是異類。」
修一端起酒杯,輕輕碰了碰孫正一手中那杯早已溫熱的水。
「在這個循規蹈矩的國家裡,只有異類,才能在即將到來的廢墟上建起新世界。」
「拿著錢,去干吧。別讓我的會員們失望。」
孫正一深深地鞠了一躬,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
...
二樓的迴廊欄杆旁。
皋月居高臨下,目光穿過那些昂貴的雪茄菸霧,落在父親被眾人簇擁的背影上。
身旁的艾米正把最後一塊酒心巧克力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倉鼠。
皋月沒有說話。她將手中的籌碼輕輕彈起,那枚象徵著金錢的小圓片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又穩穩落回掌心。
冰涼,沉重。
就像此刻父親手裡握著的權柄。
如果是以前的日本,孫正一這種沒有抵押物的「妄想家」只能在銀行門口跪到膝蓋淤青。因為在這個國家,信用的源頭是大藏省,是土地,是那些死板的財務報表。
但今晚,規則被改寫了。
父親剛才做的,不僅僅是一次領投。他是在以「西園寺」這個姓氏為擔保,發行了一種名為「信任」的貨幣。
這才是華爾街的精髓——定價權。
不需要官方的許可,不需要土地的抵押。只要西園寺家點頭,垃圾可以是黃金;只要西園寺家搖頭,黃金也可以是垃圾。
在這個封閉的俱樂部里,他們跳過了銀行,跳過了監管,直接定義了什麼是「有價值的未來」。
這就是「一級市場」的雛形,也是一家私人影子公司所能擁有的最高權力——資本配置權。
從今晚開始,這些掌握著日本經濟命脈的大佬們,他們的錢袋子不再只聽命於市場,而是會不由自主地看向西園寺家的臉色。
「唔……好甜。」
艾米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聲,舔了舔嘴角的糖漬。
皋月嘴角微勾,將那枚籌碼隨手拋進了樓下的陰影里。
籌碼落地,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脆響,瞬間淹沒在樓下推杯換盞的歡笑聲中。
窗外,雨勢漸歇。
在那被洗刷得漆黑髮亮的柏油路上,一輛輛等待接主人的黑色轎車排成了長龍,車燈在濕潤的夜色中折射出迷離的光暈,像是一條匍匐在西園寺家腳下的鋼鐵巨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