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斷供與輸血
一九八八年,六月三十日。
清晨的東京被一聲驚雷炸醒。
不是天氣,而是《朝日新聞》的頭版頭條。那黑色的鉛字如同訃告一般,刊登了四位重量級人物的名字:
渡邊美智雄、加藤六月、加藤紘一、家本三郎。
這四人是自民黨內的絕對核心,甚至包括了前首相中曾根康弘派系的大佬。報導詳細披露了他們的秘書或親屬,以他人名義購買了利庫路特子公司的未上市股票。
火,終於燒到了天花板。
……
赤坂,料亭「鶴屋」。
這裡是三菱集團最高顧問岩崎的專用包間。庭院裡的驚鹿發出「哆」的一聲脆響,打破了室內的死寂。
「岩崎先生,茶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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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一提起鐵壺,為這位掌控著日本重工業命脈的老人續上一杯熱水。
岩崎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那份《朝日新聞》,眉頭鎖成了一個「川」字。
「西園寺君,」岩崎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你今天約我來,是以『S.A. Group社長』的身份,還是以『貴族院議員』的身份?或者是,The Club主人的身份?」
「都不是。」
修一放下了茶壺,語氣溫和而誠懇。
「我是作為一個同樣擔憂國家未來的晚輩。」
他指了指那份報紙。
「現在的局面,您比我更清楚。這一周以來,大藏省、通產省、乃至各大銀行的門口,都被憤怒的市民和記者圍得水泄不通。因為『消費稅』的議題,國民的神經本來就緊繃到了極點。」
「現在,這份名單出來了。如果財界在這個時候繼續毫無保留地支持竹下內閣,甚至按照慣例發放夏季的『政治獻金』……」
修一停頓了一下,抬起頭,目光直視岩崎。
「恐怕,公眾的怒火會燒到丸之內。那些激進的市民團體,可能會把石頭扔進三菱大樓的窗戶。您也知道,民眾大多數時候都是不理智的。到時候,被視為『官商勾結』典型的,就不止是利庫路特一家了。」
岩崎沉默了。
作為經團連的核心,他當然知道現在的民意有多可怕。消費稅本就是動了所有人的蛋糕,現在又爆出權錢交易,老百姓的怒火只差一個引爆點。
「那你想要我做什麼?」岩崎警惕地看著修一,「支持大澤那個年輕人?不可能。他在D內根基未穩,性格又太激進,財界不喜歡冒險。」
「不,您誤會了。」
修一微微一笑,擺了擺手。
「西園寺家怎麼敢教三菱做事?我只是提出一個小小的建議。」
「什麼建議?」
「觀望。」
修一吐出兩個字。
「與其現在把錢扔進火坑,不如先把錢包捂緊一點。暫停對竹下派系主要成員的『非常規資金』支持,理由也很現成——為了配合特搜部的調查,企業內部需要進行『合規自查』。」
「既不站在竹下登那邊,也不用表態支持大澤。只是單純地……退後一步,讓子彈再飛一會兒。」
岩崎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這確實是一個老成持重的方案。既規避了輿論風險,又沒有徹底得罪當權派。
他抬起頭,重新審視著眼前這個男人。
以前在岩崎的印象里,西園寺修一隻是貴族院裡的一尊精緻雕像,負責在通過法案時蓋個章,維持著舊華族的體面與榮耀。
但今天,他從這個男人的話語裡,嗅到了一股令人生畏的血腥味。
「西園寺君。」
岩崎端起茶杯,意味深長地說道。
「我以前總以為,你們這些貴族院的議員,只懂得在菊紋旗下談論禮儀和傳統。沒想到,你的獠牙比那些眾議院的政客還要鋒利。」
「世道艱難,若是沒有牙齒,連祖產都守不住。」修一謙遜地低頭,避開了鋒芒。
「好。」岩崎放下了茶杯,「三菱系的幾家公司,下個月的『機密費』劃撥會暫停。我們會對外宣稱,正在等待特搜部的調查結果。」
修一再次行禮,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微笑。
「英明之舉。」
……
岩崎離開後,包間裡重歸寂靜。
修一維持著端正的坐姿,嘴角的笑意一點點斂去。他看著面前那杯不再冒熱氣的茶,腦海中浮現出出門前皋月在書房裡把玩裁紙刀時的神情。
『大澤一郎是一把好刀。但在泡沫破裂前,我們需要一個人去強推消費稅,去背負所有的罵名。』
修一端起酒杯,指腹摩挲著冰涼的杯壁。
在外界眼中,他是雪中送炭的盟友;但在西園寺家的棋盤上,那不過是一枚用來撞開舊秩序城門的……消耗品。
「大澤君……」
他對著虛空輕聲低語,語氣淡漠,一件即將報廢的工具不值得他過多上心。
「好好享受你即將到來的高光時刻吧。畢竟,國民需要的不是英雄,而是一個在清算日頂罪的祭品。」
他將杯中茶一飲而盡。
這艘諾亞方舟上,從未給大澤一郎留過位置。
......
同日晚,紀尾井町,全日空酒店。
三十六層的行政套房內,水晶吊燈的光芒被厚重的絲絨窗簾死死鎖在屋內。
大澤一郎深陷在真皮沙發里,指尖夾著一支就要燃盡的雪茄。菸灰已經積了很長一截,但他似乎沒有彈掉的意思,只是眯著眼,盯著繚繞上升的青煙。
周圍坐著的七八個人,都是跟著他從「田中派」一路殺出來的核心干將。
「咔噠。」
門被推開。
親信平野走了進來。他沒有像往常那樣行禮,臉色像外面的天氣一樣陰沉。他走到大澤身邊,俯下身,聲音壓得很低,卻足以讓在場的所有人聽清。
「大澤先生,派系總務局剛才來了電話。」
平野停頓了一下,喉結滾動。
「渡邊前輩說,鑑於最近的『非常時期』,為了避免引起特搜部的注意,原本定於明天發放的『夏季冰代(夏季津貼)』……暫時凍結。」
房間裡出現了一瞬間的死寂。
隨即,是一陣壓抑不住的騷動和低聲咒罵。
「凍結?說是凍結,不就是斷糧嗎?」
「竹下這是要逼死我們。沒有這筆錢,下周回選區連大巴車都租不起。」
「那老狐狸算準了時間……」
大澤一郎終於動了。
他抬起手,輕輕彈掉了那截長長的菸灰。
「慌什麼。」
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股金屬般的冷硬質感,瞬間壓住了屋內的嘈雜。
「竹下登手裡只有這一張牌了,他那邊自己都自顧不暇呢。他以為切斷了輸血管,我們就會像缺氧的魚一樣乖乖浮上水面。」
大澤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一把拉開窗簾。
窗外,東京塔在雨夜中閃爍著紅色的光芒。
「但是他忘了,魚在水裡會死,但鯊魚……是聞著血腥味活的。」
「咚、咚。」
敲門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進來的是秦野孜。
他穿著那件標誌性的立領裝,雨水打濕了他的肩膀,但他毫不在意。他的身後跟著兩個沉默的壯漢,手裡提著兩隻沉重的黑色硬殼皮箱。
「抱歉,讓大家久等了。」
秦野孜推了推被雨霧蒙住的眼鏡,嘴角掛著一絲興奮的笑意。
「西園寺那邊為了規避《政治資金規正法》,手續有些繁瑣。」
兩個壯漢將皮箱放在大理石茶几上。
「啪嗒。」
鎖扣彈開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脆。
箱蓋掀開。
整整齊齊碼放著的,是一疊疊嶄新的銀行本票,以及數百張印製精美的「改革研究會成立晚宴」入場券。
每一張入場券,都代表著一份合法的、無需公開來源的政治獻金。
總額,三億日元。
原本躁動的房間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大澤先生。」
秦野孜拿起一張本票,那是S.A. Group旗下子公司的名義。
「修一先生帶話來說,這筆錢是『乾淨』的。每一分錢都有據可查,哪怕特搜部把帳本翻爛了,也找不出任何毛病。」
大澤一郎轉過身,看著那一箱「彈藥」。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眼神中閃過一絲殘忍的快意。
這就是底氣。
有了這些,他就不再是一個等待被清洗的叛徒,而是一個手握重兵的諸侯。他已經看到了通往首相官邸的階梯。
以及他燦爛而光明的前途。
任誰都看得出,未來日本的經濟絕對會起飛。這是大勢,這是風口,而他大澤一郎,將乘著這股風,一舉成為日本青史留名的偉大人物都不是夢。
「平野。」
大澤強壓下心中躁動 ,聲音變得低沉而有力。
「拿著這些,去聯繫那三十個還在觀望的年輕議員。」
他從箱子裡抓起一把入場券,塞進平野的手裡。
「告訴他們,竹下登給不了的,我給。」
「告訴他們,只要今晚在『改革研究會』的名單上簽字,不僅夏天的活動費全額報銷,明年的選舉資金,我也包了。」
平野死死攥著那疊入場券,眼中同樣透露著激動。
「是!我這就去!」
這是一場赤裸裸的收買,也是一場精準的政治投資。
那些沒有資格收受利庫路特股票的「清貧」議員,原本是永田町的邊緣人,是惶恐不安的棄子。但現在,因為他們「沒拿股票」,反而成了最清白、最安全的政治資產。
大澤要做的,就是用西園寺家的錢,把這些「清流」全部收入囊中。
「把窗戶都打開。」
大澤一郎重新點燃了一支雪茄,深深吸了一口。
「這屋子裡的霉味太重了。該換換空氣了。」
......
深夜,西園寺本家書房。
一隻狼毫筆飽蘸濃墨,懸在宣紙之上。
皋月手腕微沉,筆鋒如刀,最後一捺重重甩出,力透紙背。
紙上赫然是一個墨跡淋漓的——「棄」。
修一推門而入,帶進了一身潮濕的夜風。他隨手解開領帶,扔在沙發上,聲音里透著疲憊後的鬆弛。
「岩崎答應觀望。錢也送到了。」
「很好。」
皋月沒有抬頭,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個字。
「大澤現在,應該覺得自己是天選之子了吧?」
「手裡握著三億現金,腳下踩著搖搖欲墜的竹下派。」修一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嘴角帶著一絲諷刺的笑意,「換了誰,都會覺得雲端近在咫尺。」
「那就讓他爬。」
皋月把毛筆擱在筆架上。
「不爬到最高處,摔下來的時候怎麼會有響聲?」
她轉過身,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依舊帶著一絲笑意。
「泡沫破裂時,真相對於民眾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他們需要的,是一個供他們發泄的對象,一個可以釘在十字架上的名字。」
「竹下登太老了,他的血不夠紅。」
皋月的聲音輕得像是一聲嘆息。
「大澤一郎,才是新時代最好的祭品。」
「我想,他會「青史留名」的吧?」
......
窗外,夏蟬的鳴叫聲漸漸停歇。
而在全日空酒店那燈火通明的宴會廳里,大澤一郎正舉起酒杯,接受著年輕議員們的歡呼和擁戴。他滿面紅光,眼中閃爍著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他不知道,那隻舉著酒杯的手,已經被命運標好了價格。
且無法退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