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蜥蜴的斷尾


  一九八八年七月六日,晚八點。

  東京,赤坂。

  入夜後的赤坂是一座迷宮,無數掛著沒有任何文字的燈籠的料亭隱藏在黑色的圍牆之後。這裡是日本政治的「奧之院」,是決定這個國家命運的真正密室。

  料亭「口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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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輛黑色的豐田世紀滑入後巷,輪胎碾過濕漉漉的石板路,帶起一絲水花。

  早已等候在後門的侍者深深鞠躬,直到車門打開,那個身穿深色和服、身材矮胖的老人走下來,才敢直起腰,快步在前面引路。

  包間名為「松風」。

  這裡的空氣很渾濁,混合著昂貴的線香、陳年榻榻米和濃烈的雪茄味道。角落裡的空調無聲運轉著,卻吹不散那層盤旋在頭頂的低氣壓。

  竹下登坐在下首的位置。

  作為現任內閣總理大臣,他此刻的姿態卻像是一個做錯了事的小學生。他面前擺著精緻的懷石料理,但他連筷子都沒有動一下。

  坐在主位上的,是自民黨幹事長,也是竹下派(經世會)真正的幕後操盤手——金丸信。

  這位被稱為「政界教父」的老人半眯著眼睛,手裡夾著一支粗大的古巴雪茄。青灰色的煙霧在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繚繞,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尊供奉在煙火中的神像。

  而在房間的陰影里,還坐著一個年輕些的男人。他抱著雙臂,眼神銳利,那是自民黨副幹事長,小澤一郎。

  「《朝日新聞》那個記者,查到底子了嗎?」

  金丸信的聲音沙啞,帶著被菸酒浸泡多年的粗糲感。他沒有看竹下登,而是盯著手裡那杯燒酒。

  「查了。」

  竹下登的聲音有些乾澀,他端起茶杯潤了潤喉嚨,卻發現茶已經涼了。

  「叫山本,是個跑社會新聞的。但他手裡的料太硬了。匯款單、收據、甚至是中間人的日記……這些東西不是一個記者能挖出來的。」

  「是有人在餵料。」

  金丸信吐出一口煙圈,煙霧撞在屏風上,緩緩散開。

  「而且是內部的人。」

  房間裡陷入了死寂。只有庭院裡的驚鹿偶爾發出「當」的一聲脆響,讓這種寂靜顯得更加刺耳。

  「大澤一郎嗎?」竹下登低聲問道,名字在舌尖上滾過,帶著一股難以掩飾的恨意。

  「除了他,還有誰有這個動機?還有誰有這個能力接觸到那些帳本?」金丸信冷笑了一聲,臉上的橫肉抖動了一下,「看來,他是鐵了心要分家了。」

  他伸出粗短的手指,在菸灰缸邊緣輕輕敲了敲,震落了一截長長的菸灰。

  「那個西園寺家……」竹下登猶豫了一下,目光游移,「國稅局那邊撲了個空。他們的帳做得滴水不漏,完全是按照美國人的標準來的。現在大澤手裡有了錢,底下的年輕議員們人心浮動,聽說昨晚就有二十幾個人去了全日空酒店。」

  「錢的事情先放一邊。」

  金丸信抬起手,打斷了竹下登的話。

  「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止血。」

  他身體前傾,那雙原本渾濁的老眼突然睜開。

  「火已經燒起來了,想完全撲滅是不可能的。既然這樣,那就只能切掉著火的部分。」

  竹下登的身體僵硬了一下。

  「您的意思是……」

  「秘書。」

  金丸信吐出兩個字。

  「讓所有涉案的議員統一口徑。所有股票交易,全部是秘書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為了籌集政治資金而擅自進行的。政治家本人,一概不知。」

  這就是日本政壇著名的「蜥蜴斷尾」。

  只要把責任推給秘書,政治家最多承擔一個「監管不力」的道義責任,而不會被追究刑事責任。至於那些秘書……他們是家臣,是替死鬼,是主公的防彈衣。他們會去坐牢,或者是……用更極端的方式,來保全主子的清白。

  竹下登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的手抖了一下,茶杯里的水灑在了昂貴的西褲上。

  他的首席秘書青木伊平,跟了他三十年。從他還是個縣議員的時候就跟著他,不僅是秘書,更是管家,是金庫番,是看著他孩子長大的家人。

  竹下登臉色變得有些猙獰,低下頭來。

  片刻後,他咬了咬牙,用顫抖的聲音說到。

  「青木那邊……我去說。」

  「不僅是青木。」

  金丸信沒有理會竹下登的痛苦,他將半截雪茄用力按在菸灰缸里,直到火星徹底熄滅。

  「中曾根那邊的人,宮澤那邊的人,都要這麼做。要形成一道防火牆。只要檢察廳查不到議員本人頭上,這個你們就還能苟延殘喘。」

  「只要挺過這一波,把《消費稅法案》強行通過,我們就有籌碼和財界重新談判。到時候,再來收拾那個不聽話的西園寺家。」

  提到西園寺,金丸信的眼中閃過一絲戾氣。

  他拿起桌上的那份《朝日新聞》,看著上面西園寺修一在The Club門口被記者圍堵的照片。

  「哼,舊華族的小崽子,以為有了錢就能玩轉永田町?」

  他轉頭看向一直沉默的小澤一郎。

  「小澤,建設省那邊是你的人在管吧?」

  小澤一郎點了點頭:「是野田局長。」

  「西園寺家最近在銀座和赤坂買了不少樓,聽說還要搞大規模翻新?」

  「是的。赤坂那個項目下個月就要完工了。」

  「通知建設省和消防廳。」

  金丸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並沒有褶皺的羽織。

  「最近地震頻繁,為了『國民的安全』,對所有大型在建工程進行嚴格的抗震和消防審查。」

  「尤其是西園寺家的項目。」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只要他們的工地一天不復工,每天的銀行利息就能喝乾他們的血。我倒要看看,是他們的錢多,還是國家的印章硬。」

  ……

  深夜十一點。

  永田町,首相公邸。

  竹下登坐在書房裡。

  桌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綠茶,還有一份早已擬好的聲明稿。

  「咚、咚。」

  敲門聲響起。很輕,很克制。

  「進來。」

  門被推開,青木伊平走了進來。

  他是一個身材瘦小、面容和善的中年男人。他穿著那件穿了多年的舊西裝,手裡拿著一個記事本,像往常一樣站在桌前,隨時準備記錄首相的指示。

  「首相,您還沒休息?」青木的聲音溫和,「明早還有內閣會議……」

  「伊平。」

  竹下登打斷了他。

  他沒有抬頭,目光依然盯著桌上的那份聲明稿。

  「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青木愣了一下,隨即微笑道:「三十年了,首相。從您第一次當選島根縣議員開始。」

  「三十年啊……」

  竹下登嘆了口氣,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

  「那時候我們都還年輕。你說過,要幫我把這個國家變得更好。」

  「是的。這也是我畢生的志願。」青木的眼神依然清澈。

  竹下登終於抬起頭。

  他看著這個跟隨自己半輩子的老夥計,看著他鬢角的白髮,看著他那雙因為長期操勞而布滿血絲的眼睛。

  他不敢看了,將頭扭了過去。

  「伊平,現在……D需要你。國家需要你。」

  竹下登緩緩地,將那份聲明稿推到青木面前。

  薄薄的一張紙,竹下登卻仿佛用盡了全力一般。

  那是關於利庫路特股票交易的說明書。上面的每一行字,都在把所有的責任,全部推到「秘書擅自行動」這個理由上。

  青木伊平低頭,看著那份文件。

  他沒有說話。

  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掛鍾走動的聲音。

  過了許久,青木伸出雙手,拿起那份文件。他的手很穩,穩得讓人心碎。

  「我明白了,首相。」

  青木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匯報明天的工作安排。

  「這都是我一個人的貪念。是我背著您,利用您的名義,收受了那些股票。您毫不知情。」

  竹下登的眼眶紅了。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

  「請您放心。」

  青木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會把所有的帳本都處理乾淨。絕對不會讓火燒到您身上。」

  「伊平……」

  「只要您能把消費稅推行下去,這個國家的財政就有救了。」青木直起腰,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微笑,「我的犧牲,是有價值的。」

  他說完,轉身向門口走去。

  步伐依然穩健,背影依然挺拔。

  「砰。」

  門關上了。

  竹下登癱坐在椅子上,雙手捂住臉。

  指縫間,有一滴渾濁的液體滑落。

  但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

  雨越下越大了。

  東京的燈火在密集的雨幕中變得模糊不清,像是一片片化開的油彩,斑駁陸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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