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北海道的琥珀
九月下旬的北海道,風已經變得像刀子一樣硬了。
十勝平原的天空呈現出一種鉛灰色,雲層低垂,仿佛隨時會壓在那片一望無際的黑土地上。
「轟隆隆——」
巨大的引擎轟鳴聲撕裂了荒原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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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台墨綠色的約翰·迪爾重型聯合收割機排成一字長蛇陣,正在瘋狂地吞噬著大地上的作物。巨大的金屬滾筒翻滾著,將深埋在凍土層下的土豆連根拔起,通過傳送帶送入隨行的卡車貨箱。
泥土飛濺,黑煙滾滾。
在工業收割的力量面前,傳統的手工農業顯得如此渺小。
大冢耕平站在田埂的高處,手裡拿著對講機,那頂沾滿油污的棒球帽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三號機!注意行距!別壓到隔壁壟!」
他吼道,聲音通過對講機傳到各號機內的操作員耳中。
看著那源源不斷從地里湧出的褐色塊莖,這位技術狂人的臉上露出了快慰的喜色。他的技術理論終於得到實踐了,而且才第一次成果就這麼好。
今年的氣候異常寒冷,普通農戶的收成普遍減產了兩成,但S-Farm依靠著深耕技術和特種化肥,硬是砸出了一個豐收年。
而且這裡出產的土豆無論是品質還是成本都比傳統農業強上一大截,往後隨著技術的進步以及規模效應的提高,成本只會越來越低。
「滴——!」
尖銳的汽笛聲打斷了他的指揮。
農場的出口處,原本暢通無阻的碎石路上,此刻橫亘著三輛印著「JA大河原」字樣的白色麵包車。
十幾名穿著綠色制服的農協「糾察隊」成員跳下車,手裡拿著紅色的指揮棒和擴音器,將S-Farm那支準備駛向港口的重型卡車隊死死堵住。
「停車!全部停車!」
領頭的農協幹部舉著擴音器,唾沫星子橫飛。
「根據《北海道農產品流通調整法》,任何未經過農協集散中心檢驗的生鮮農產品,嚴禁私自跨區域運輸!你們這是在擾亂市場秩序!是在犯罪!」
卡車司機們也不甘示弱,狂按喇叭,巨大的氣喇叭聲震得人心頭髮顫。
幾十個聞訊而來的地方記者和圍觀的農民舉起相機,閃光燈在灰暗的天色下瘋狂閃爍,捕捉著這「農協對抗資本家」的勁爆畫面。
「滾開!這是我們的私有道路!」
S-Farm的安保人員舉著防爆盾頂了上去,雙方在泥水裡推搡,叫罵聲、汽笛聲響成一片,場面一度處於失控的邊緣。
……
距離騷亂中心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一輛黑色的日產「總統」轎車靜靜地停在防風林後的陰影里。
車窗緊閉,貼著深色的防窺膜,將外面的喧囂與寒冷徹底隔絕。車內開著暖氣,溫度維持在舒適的二十四度,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靜岡煎茶香氣。
皋月坐在后座的真皮沙發上。
她今天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色千鳥格羊毛大衣,脖子上圍著一條米白色的羊絨圍巾,手裡捧著一隻精緻的骨瓷茶杯。
在她對面,坐著一位頭髮花白、身材微胖的老人。
岩村,大河原農協會長。這位在北海道十勝地區呼風喚雨的「土皇帝」,此刻正半個屁股懸空坐在椅子上,手裡那塊擦汗的手帕已經被捏得皺皺巴巴。
「西園寺小姐,您看……外面的這場戲,演得還算逼真吧?」
岩村賠著笑臉,額頭上的汗珠在車內燈光下閃閃發光。
「那個領頭鬧事的,是我本家的侄子,嗓門大,演這種愣頭青最合適。只要這照片明天一見報,全北海道的農民都會知道,我們農協為了維護他們的利益,可是連西園寺家這種大財閥都敢硬剛的。」
皋月輕輕吹了吹茶水表面的浮葉,並沒有立刻接話。
她側過頭,透過單向玻璃,看著外面那個正臉紅脖子粗、甚至試圖往卡車輪子底下躺的「愣頭青」。
「演技略顯浮誇。」
皋月放下茶杯,瓷底與托盤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不過,用來糊弄那些只相信『悲情敘事』的選民,倒也足夠了。」
岩村乾笑了兩聲,連忙從懷裡掏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雙手遞了過去。
「這是您要的東西。」
皋月接過檔案袋,解開纏繞的棉線。
裡面是一疊蓋著鮮紅印章的通關文件。
《特殊農產品加工原料運輸許可證》。
《非食用級澱粉原料檢疫合格證》。
每一張紙上,都蓋著農協最高級別的「特批」公章。
有了這些文件,外面那幾千噸原本應該被層層盤剝、甚至因為「保護價格」而被強行銷毀的優質一級品土豆,搖身一變,就成了不受任何配額限制的「工業廢料」。
它們將暢通無阻地駛入港口,裝上那艘早已等候多時的滾裝船,然後在明早出現在千葉縣的中央廚房裡。
「岩村會長,您這可是嚴重的『瀆職』啊。」
皋月纖細的手指輕輕彈了彈那份文件,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把一級品當廢料賣,這要是讓那些還要排隊交公糧的農戶知道了,怕是要把您的家給拆了。」
「哎呀,西園寺小姐說笑了。」
岩村搓了搓手,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諂媚,甚至帶著一絲畏懼。
「現在的世道,誰不知道西園寺家在永田町的分量?上個月,連竹下派的那幾位都被特搜部請去喝茶了,唯獨大澤議員……哦不,現在是『大澤派』的領袖了,那是如日中天啊。」
他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什麼禁忌的話題。
「聽說……下個月國會就要審議《農業改革法案》了。那個法案里關於『農協強制收購權』的條款,大澤議員似乎有些……不太成熟的想法?」
說到這裡,岩村那雙精明的小眼睛緊緊盯著皋月,眼神里滿是祈求。
這才是他今天跪舔的真正原因。
自從利庫路特醜聞爆發,西園寺家一手扶持的大澤一郎借著「清流」的名義迅速崛起,如今已經成了自民黨內左右局勢的關鍵人物。只要大澤在國會裡稍微歪歪嘴,農協這棵搖錢樹就可能被連根拔起。
相比之下,放行幾車土豆算什麼?就算是讓他親自去給西園寺家扛麻袋,他也心甘情願。
「大澤先生是個講道理的人。」
皋月將文件收好,遞給前排的藤田剛。
「只要農協的朋友們懂得什麼叫『共存』,我想,大澤先生也不會做那種趕盡殺絕的事情。畢竟,大家都是為了日本的未來嘛。」
聽到「共存」兩個字,岩村像是聽到了大赦令,整個人都鬆弛了下來,癱軟在靠背上。
「是是是!共存!一定是共存!」
他擦了一把臉上的冷汗,連連點頭。
「以後S-Farm在北海道的所有業務,只要是您開口,那就是我們農協自家人的事!誰要是敢在路上設卡,我第一個扒了他的皮!」
皋月微微頷首。
「那就辛苦岩村會長了。」
她看了一眼窗外。
「戲演得差不多了。讓路吧。」
「好嘞!」
岩村推開車門,鑽進寒風中。他整了整衣領,瞬間換上了一副大義凜然、痛心疾首的表情,朝著對峙的人群揮了揮手。
「都散了!散了!」
他舉著擴音器,聲音悲憤。
「經過艱難的談判!為了不讓這些土豆爛在地里污染環境!我們勉強同意他們作為『工業垃圾』運走!但這是最後一次!下不為例!」
「讓路——!」
在那群農協成員不甘的怒吼聲(表演)中,路障被移開了。
西園寺安保的人放下了防爆盾,躺地上打滾的幾個人也「憤憤不平」地起身。
S-Farm的車隊重新啟動。
巨大的柴油引擎噴吐著黑煙,滿載著「北海道的琥珀」的卡車,碾過那些人剛剛打過滾的道路,轟隆隆地駛向遠方。
……
深夜,留萌港。
這裡不是什麼國際大港,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在寒風中搖曳。
一艘巨大的滾裝船——「向日葵5號」,靜靜地停泊在三號泊位上。它的船腹大開,正在吞噬著一輛輛源源不斷駛來的卡車。
海風很大,夾雜著雪粒。
皋月站在碼頭的塔吊下,手裡拿著一個熱騰騰的烤紅薯,那是剛才路邊攤買的。
「大小姐。」
藤田剛把一件厚重的大衣披在她的肩上,另一位近衛還打著傘。
「第一批一千兩百噸,已經全部裝船完畢。預計明晚就能抵達千葉。」
「嗯。」
皋月掰開紅薯,金黃色的熱氣在冷風中升騰。
她看著那些卡車。
在昏黃的燈光下,那些沾滿泥土的土豆和洋蔥,透過板條箱的縫隙,閃爍著一種質樸而厚重的光澤。
這些普通的農產品即將變成S-Food中央廚房裡數百萬份咖喱飯、肉土豆和可樂餅的原料。它們將以低於市場價30%的成本,像洪水一樣衝進東京的便利店體系,擊穿所有競爭對手的防線。
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都安排好了嗎?」
皋月咬了一口紅薯,甜糯的口感在舌尖化開。
「都安排好了。」藤田低聲回答,「千葉那邊,下村先生已經把那個『系統』調試上線了。只要這批貨一入庫,每一顆土豆都會擁有自己的『身份ID』。」
「很好。」
皋月點了點頭。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塊積家翻轉腕錶。
晚上十一點。
「這個時候……」
皋月望著東京的方向,眼神稍微柔和了一些。
「這個時間,她應該已經坐在東大的自習室里了吧?」
藤田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大小姐說的是誰。
「是的。按照您的吩咐,鈴木小姐已經被送進了東大理學部的『特別研修班』。據說那位田中教授對她非常嚴厲,第一天就給了她三本磚頭那麼厚的書。」
「嚴厲點好。」
皋月輕輕笑了一聲,呼出的白氣在夜色中散開。
「不把她的腦子塞滿,她就會有時間胡思亂想。只有在那種讓人窒息的學術地獄裡,她才能打磨成我最需要的樣子。」
「告訴那邊的人,盯緊點。除了睡覺和吃飯,不允許她離開實驗室半步。她需要的任何器材,哪怕是要拆了超算,也立刻給她買。」
「是。」
汽笛聲響起。
「嗚——」
低沉而悠長的聲音迴蕩在空曠的港灣里,震得人心頭髮顫。
巨大的船身開始震動,纜繩被解開,螺旋槳攪動著黑色的海水,泛起白色的泡沫。
「向日葵5號」緩緩離岸,載著西園寺家的野心,駛向漆黑的日本海。
皋月站在碼頭的邊緣,直到那艘船的尾燈變成了一個遙遠的光點。
風更大了。
她將最後一口紅薯咽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走吧,藤田。」
她轉過身,黑色的長髮在風中飛舞。
「原料有了。接下來,去千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