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虛空之網(上)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六日。

  東京,赤坂。

  入夜後的赤坂是一座由欲望和權力構築的迷宮。黑色的高級轎車像深海中的游魚,無聲地滑入那些掛著沒有任何文字燈籠的料亭深處。

  料亭「鶴屋」。

  最深處的包間「松之間」里,空氣乾燥而溫暖,瀰漫著松木燃燒的香氣和陳年威士忌的醇厚味道。

  堤義明盤腿坐在主位上。這位被稱為「西武天皇」的男人,此刻並沒有平日裡那種不可一世的霸氣,而是穿著一身寬鬆的和服,手裡把玩著一隻江戶切子的酒杯。

  在他的對面,坐著一個身材魁梧、眼神銳利如鷹的老人。

  中內功。

  大榮集團(Daiei)的創始人,日本零售業的「價格屠夫」,羅森便利店的幕後掌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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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不看那一身剪裁得體的定製西裝,光看那張飽經風霜、透著一股狠勁的臉,很難將他和那些優雅的財閥聯繫在一起。他更像是一個剛從戰場上爬回來、隨時準備咬斷敵人喉嚨的老兵。

  「堤桑,你的那位小客人,架子可真大啊。」

  中內功端起面前的燒酒,一口飲盡。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他呼出一口帶著酒精味的濁氣。

  「讓兩個加起來一百多歲的老頭子在這裡等,這就是西園寺家的家教嗎?」

  堤義明笑了笑,不以為意地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中內桑,耐心點。現在的年輕人,手裡握著的籌碼,可比我們當年多得多。」

  堤義明瞥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而且,她帶來的是你最想要的東西。」

  「我想要的東西?」

  中內功冷笑一聲,手指重重地敲擊著桌面。

  「我現在只想要南海鷹隊(Fukuoka Daiei Hawks前身)。可惜,那幫搞鐵路的老頑固死活不肯鬆口。」

  作為在二戰菲律賓戰場上吃過死人肉活下來的倖存者,中內功有著一種近乎病態的擴張欲。他瘋狂地買地、買酒店、買百貨公司,甚至想要擁有一支職業棒球隊來標榜大榮集團的成功。

  但這種瘋狂擴張的背後,是緊繃到極致的資金鍊。

  「嘩啦——」

  紙門被拉開的聲音打斷了中內功的抱怨。

  一陣帶著晚秋涼意的風灌了進來。

  皋月站在門口。

  她今天沒有穿校服,而是換了一身深灰色的香奈兒套裝,黑色的長髮盤在腦後,露出修長的脖頸。她的手裡沒有拿包,只拿著一個薄薄的文件袋。

  藤田剛像一尊鐵塔般守在門外,默默地替她合上了拉門。

  「抱歉,讓兩位久等了。」

  皋月走進房間,步伐輕盈,臉上掛著那種標誌性的微笑。

  「剛才在來的路上,稍微處理了一下和住友銀行的一點小誤會,耽誤了幾分鐘。」

  她走到中內功面前,微微欠身。

  「初次見面,中內社長。我是西園寺皋月。」

  中內功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這個傳說中的「魔女」。

  太年輕了。

  年輕得讓他覺得有些荒謬。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從容和貴氣,又讓他不得不收起輕視之心。尤其是提到「住友銀行」時那種輕描淡寫的語氣,讓他這個正被銀行追債追得頭疼的人感到一陣刺痛。

  「坐吧。」

  中內功指了指對面的墊子。

  「堤桑說你是來送禮的。但我這人是個粗人,不喜歡拐彎抹角。西園寺家的大小姐,看上我手裡那點什麼了?」

  皋月緩緩跪坐下來,姿態優雅。

  她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從文件袋裡拿出一張報表,輕輕推到中內功面前。

  「中內社長,大榮集團最近的擴張步伐,真是讓人嘆為觀止。」

  皋月的聲音輕柔。

  「收購假日酒店,競標南海鷹隊,還在全國各地瘋狂開設大榮超市。您的氣魄,確實是日本第一。」

  中內功哼了一聲,臉上露出一絲得意,但很快就被皋月的下一句話凍住了。

  「但是,氣魄不能當飯吃,也不能還銀行的利息。」

  皋月伸出修長的手指,在報表上的一行數字上點了點。

  「大榮集團目前的有息負債已經超過了一萬億日元。雖然現金流還在轉,但那是建立在『高周轉』的前提下的。一旦有一個環節卡住……」

  她抬起頭,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直視著中內功。

  「比如,羅森便利店的擴張速度如果跟不上,或者因為供應鏈成本過高而導致利潤下滑。您覺得,住友銀行還會給您簽字嗎?」

  「砰!」

  中內功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酒杯里的酒灑了出來。

  「小丫頭,你是在威脅我?」

  房間裡的空氣瞬間凝固。堤義明依然在慢悠悠地喝著酒,仿佛眼前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但他眼角的餘光卻始終鎖定在皋月身上。

  中內功......這麼多年了,養氣功夫還是不到家啊。

  而面對這位被稱為「流通業霸主」的男人的怒火,皋月連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

  「那怎麼會,我在和您談生意呢。」

  皋月平靜地說道。

  「羅森現在是行業老二。上面有7-Eleven壓著,下面有FamilyMart追著。您的日子並不好過。」

  「鈴木敏文先生的單品管理確實厲害,但他太傲慢了。他堅持自建工廠,堅持高成本運營。這是他的護城河,也是他的包袱。」

  「而您……」

  皋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您是價格屠夫。您最討厭的就是那些中間商賺差價,最討厭的就是無效的成本。在這一點上,我們是一路人。」

  她從文件袋裡抽出第二份文件。

  那是一份《供應鏈託管協議》。

  「S-Food可以接管羅森在關東地區的所有鮮食供應。我們的中央廚房比您現在的代工廠效率高30%,損耗率低至0.6%。」

  中內功掃了一眼文件,冷笑一聲。

  「成本?我自己建廠也能降成本。為什麼要受制於你?」

  「因為您沒錢建廠了。」

  皋月一針見血地戳穿了他。

  「大榮的資金都壓在房地產和併購上。您現在拿不出一筆巨款來升級羅森的後台系統和冷鏈物流。而S.A. Group……」

  她微微側頭,看了一眼窗外繁華的赤坂夜景。

  「我們窮得只剩下錢了。」

  皋月將第三份文件——也是最關鍵的一份——推了過去。

  「這是S-Food給出的誠意。」

  中內功低下頭。

  當看清條款的那一刻,這位身經百戰的商業狂人,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S-Food將為羅森提供為期三個月的帳期支持。即:所有鮮食產品的貨款,羅森可以延後90天支付。】

  這是赤裸裸的金融援助。

  對於零售業來說,現金流就是血液。延後三個月付款,意味著羅森可以拿著這筆龐大的現金流去周轉,去開新店,甚至去填補大榮集團在其他領域的窟窿。

  這是一筆數以十億計的無息貸款!

  「另外,」皋月的聲音繼續傳來,「S.A. Logistics將承接羅森的物流配送。我們計算過,通過優化路線和混裝配送,您的運輸成本可以下降15%。」

  「三個月的帳期,15%的物流成本削減。」

  皋月合上文件袋,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中內社長,您是實幹家。您應該知道,這筆錢意味著什麼。」

  中內功沉默了。

  他那隻夾著香菸的手停在半空中,菸灰掉落在昂貴的西裝褲上,但他渾然不覺。

  他在算帳。

  作為從黑市倒賣物資起家的人,他對數字有著野獸般的直覺。

  這筆交易,能讓羅森的淨利潤瞬間翻倍。能讓他在銀行面前挺直腰杆。甚至能讓他有底氣去和那個該死的球團老闆再談一談收購的價格。

  但是,代價是什麼?

  代價是羅森的命脈——供應鏈,將掌握在這個小女孩手裡。羅森很有可能,從此開始不再屬於他。

  「如果我拒絕呢?」中內功聲音沙啞地問道。

  「那我就只能把這筆錢,借給堤清二先生了。」

  皋月微笑著看了一眼旁邊看戲的堤義明。

  「FamilyMart(全家)雖然現在是老三,但如果有了這筆資金支持,再加上S-Food的技術……我想,超過羅森,應該不需要太久。」

  「而且,我聽說7-Eleven的鈴木先生,最近也在為物流成本發愁呢。」

  這是圍獵。

  前有7-Eleven的品質壓制,後有FamilyMart的資金追趕。如果羅森不接這個餌,就會被兩面夾擊,活活餓死。

  中內功抬起頭,深深地看了一眼堤義明。

  堤義明聳了聳肩,舉起酒杯:「別看我。我是做鐵路和飯店的,不懂你們賣飯糰的事。不過……如果是我的話,有人送錢上門,我是不會拒絕的。」

  老狐狸。

  中內功在心裡罵了一句。

  他知道,大勢已去。或者說,大勢已成。

  在這個資本為王的時代,誰有現金,誰就是上帝。而西園寺家,現在就是那個揮舞著支票簿的上帝。

  中內功明白,這是一個帶毒的魚餌。但中內也仍然相信,他可以只把資金吞下去,至於羅森,就暫時放在那個小丫頭手裡保管一會吧。

  「好。」

  中內功把菸蒂狠狠按進菸灰缸里,像是要把所有的不甘都按滅。

  「我簽。」

  他是個實用主義者。面子值幾個錢?控制權又算什麼?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擴張,哪怕是和魔鬼做交易,他也在所不惜,何況是西園寺家這種百年華族。

  他們這些華族就講究體面和信譽了的,不是麼?

  而且只要自己拿了那筆錢,資金周轉起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不過,我有個條件。」

  中內功盯著皋月。

  「我要S-Food保證,羅森的進貨價,必須比FamilyMart低。」

  「當然。」

  皋月回答得毫不猶豫。

  「您是我們的戰略合作夥伴。FamilyMart那是『扶貧』,而您,是『強強聯手』。」

  她從手包里掏出一支萬寶龍鋼筆,擰開筆帽,遞給中內功。

  「筆墨已經備好了,中內社長,請。」

  中內功接過筆。

  他在合同上籤下了名字,筆跡潦草而狂放,力透紙背。

  「啪。」

  印章落下。

  隨著這聲脆響,東京便利店版圖的三分之二,已經落入了西園寺家的口袋。

  「合作愉快。」

  皋月收起合同,並沒有多做停留。

  她站起身,向兩位大佬微微行禮。

  頭抬起來時,依舊是那個淡淡的微笑表情。

  「那麼,就不打擾二位敘舊了。S.A.的卡車已經在羅森的倉庫門口等著了。」

  說完,她轉身離去。

  就像她來時一樣,輕盈,優雅,不帶走一片雲彩,僅僅帶走了羅森的半條命而已。

  看著紙門重新合上,中內功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癱軟在墊子上。

  「堤桑。」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感覺手都有些微微發麻。

  「這丫頭……是從哪冒出來的怪物?」

  堤義明晃動著酒杯,看著杯中晶瑩的液體。

  「我也想知道。」

  他輕聲說道。

  「或許,是這個瘋狂的時代,自己生出來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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