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世界線變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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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八年十一月九日,星期三。
清晨七點三十分。
東京,新橋車站西口廣場。
深秋的寒風卷著枯黃的銀杏葉,在灰色的水泥地上打著旋。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隔夜宿醉的酸臭味,以及人群聚集後散發出的焦慮氣息。
往日裡行色匆匆的上班族,今天卻異常地擁堵在廣場的一角。
那裡排列著十幾個綠色的公共電話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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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電話亭前都排起了令人絕望的長龍。隊伍里沒有人交談,只剩下皮鞋焦躁地摩擦地面的聲音,以及硬幣不斷投入投幣口發出的「噹噹」聲。
雖然部分區域的電力和信號已經勉強恢復,但由於昨日積壓的恐慌情緒,加上此刻同時並發的數十萬個查詢請求,導致民用線路依然處於極度不穩定的狀態。
「接通啊……快接通啊!」
一名穿著米色風衣的中年男子死死地將聽筒壓在耳朵上,另一隻手緊緊攥著一把十日元的硬幣。
昨天下午交易所崩潰的那一刻,他剛下了兩千股新日鐵的買單。
然後,屏幕黑了。
現在,他不知道那筆錢是成交了,還是懸在半空,或者變成了廢紙。那是他準備給女兒出國留學用的積蓄。
「嘟……嘟……」
聽筒里終於傳來了一聲回鈴音。
中年男子的臉上瞬間露出了狂喜的表情,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然而,下一秒。
「滋——」
一陣刺耳的電流聲後,又是那令人絕望的忙音。
「噹啷。」
未被吞掉的硬幣退了出來,掉在退幣口。
「混蛋!把我的錢還給我!」
中年男子崩潰了。他瘋狂地拍打著電話亭的玻璃,對著話筒嘶吼,唾沫星子噴滿了狹窄的空間。
後面排隊的人沒有人上前勸阻,也沒有人嘲笑。他們只是面色鐵青地看著,眼神中充滿了同樣的恐懼。
在那一瞬間,他們意識到了一件事:
他們口袋裡的存摺,如果沒有那根細細的電話線連接,就只是一本毫無意義的紙漿。
……
上午十點。
大手町,NTT總部大樓,第一會議室。
閃光燈像是一場白色的暴風雨,將講台上的幾個人影淹沒。
NTT廣報部(公關部)部長站在麥克風前。這位平日裡養尊處優的官僚,此刻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他不停地用手帕擦拭著額角,但汗水依然順著鬢角流進領口,讓那一絲不苟的白色襯衫變得透明而狼狽。
「關於昨日發生的通信障礙……」
部長的聲音有些乾澀,通過麥克風傳出來,帶著一絲顫抖。
「經過技術部門的連夜排查,初步判定是由於海外大宗交易引發的瞬時數據洪峰,導致丸之內局D70型數字交換機的主控CPU過載。」
他翻過一頁講稿,咽了一口唾沫。
「這也是……物理層面的設計極限。面對這種史無前例的流量衝擊,目前的交換機硬體確實存在客觀的瓶頸。」
台下的記者們立刻開始躁動起來。
「您的意思是,這是不可抗力?」一名《朝日新聞》的記者站了起來,語氣咄咄逼人,「是因為大家都想打電話,所以系統才崩潰的?」
部長避開了記者的目光,低下頭,對著麥克風念道:
「這是時代的局限性。即使是美國的AT&T,在面對這種量級的瞬時並發請求時,也難以保證……」
他在推卸責任。
他在試圖告訴全日本的國民:不是我們無能,是敵人太強大,是時代的技術還沒跟上我們的需求。
這是一種傲慢的、屬於壟斷巨頭的邏輯。
如果是在平時,這種解釋或許能矇混過關。
但今天,就在這場記者會的直播信號旁邊,另一個畫面正在被傳送進千家萬戶。
……
中午十二點三十分。
文文新聞製作的緊急特別節目——《列島震動:金融血管壞死之日》。
電視信號切入。屏幕下方滾動著紅底白字的加急字幕:「NTT通信障礙持續,東證所交易全面停止,日銀召開緊急會議」。
畫面被分割成左右兩半,形成了一個極具衝擊力的對比蒙太奇。
「各位,請看這組畫面。」
主持人的聲音冷靜而嚴肅,背景音是嘈雜的現場收音。
屏幕左側,標著【大手町·三菱銀行前·上午9:00】。
那是未經修飾的手持攝像機畫面,鏡頭劇烈晃動。銀行的鐵卷門半降,ATM機屏幕上那一紙「通信故障,暫停服務」的告示被風吹得嘩嘩作響。
畫面中,一位中年社長正死死抓著銀行職員的衣領,聲音因為嘶啞而破音:「我的匯票!那是救命錢!因為你們的線路壞了我的工廠就要倒閉嗎?!」
哭喊聲、怒罵聲、警笛聲,透過揚聲器刺痛著觀眾的耳膜。
宛如地獄般的圖景。
「與此同時,就在這條街的轉角處。」
畫面切向屏幕右側,標著【澀谷·FamilyMart·上午9:05】。
鏡頭平穩推進。
店內燈火通明,背景音樂輕柔。收銀台前,一名身穿制服的年輕店員正微笑著接過顧客手中的飯糰。
「滴——」
那是掃描槍讀取條形碼的聲音。清脆,短促,卻在這個混亂的早晨顯得格外刺耳。
緊接著是收銀機鍵盤敲擊的「噠噠」聲,以及印表機吐出收據時的輕微摩擦聲。
「一共是350日元,收您500日元,找零150日元。謝謝惠顧。」
流暢,精準,毫無阻滯。
在全日本的金融大動脈都因為NTT的交換機堵塞而壞死的時候,這家便利店的數據流,卻依舊流暢運行。
畫面定格。
演播室的燈光亮起。
主持人推了推眼鏡,目光直視鏡頭,拋出了那個早已準備好的、足以殺死比賽的問題:
「剛才NTT在發布會上聲稱,這次事故是由於『交易量超出了物理極限』,是『時代的不可抗力』。」
他指了指身後的大屏幕,那上面正定格著便利店收銀機吐出小票的瞬間。
「那麼,我們不禁要問——為什麼在同一片天空下,就在癱瘓的銀行隔壁,S-Food便利店的數據傳輸卻如呼吸般順暢?」
「難道這家便利店使用的是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科技?還是說……」
主持人頓了頓,語氣變得銳利。
「所謂的『物理極限』,不過是NTT用來掩蓋其體制僵化的遮羞布?」
鏡頭轉向坐在旁邊的嘉賓席。
那裡坐著一位西裝筆挺、氣質冷峻的技術專家。字幕條打出他的頭銜:【網絡架構工程師·西園寺實業特聘顧問】。
他手裡沒有拿講稿,而是拿著一根指示棒,轉身面對身後的圖解板。
板上畫著兩張截然不同的網絡拓撲圖。
「原理並不複雜。」
他手中的指示棒點在了左邊的圖上。那是一條擁堵的直線,無數個代表數據的紅點卡在中間動彈不得。
「NTT目前仍在使用老舊的『電路交換』邏輯。打個比方,這就像是一條單行道的獨木橋。一旦有一輛車拋錨,整條路就會瞬間鎖死。無論後面有多少緊急的車輛,都只能熄火等待。」
「這是舊時代的技術思維。」
接著,他的指示棒滑向右邊。
那是一張複雜的網狀結構圖。數據包被拆散,像水流一樣在無數條路徑中靈活穿梭。
「而S-Food的供應鏈系統,採用的是基於TCP/IP協議的『分布式封包交換』技術。」
專家轉過身,面對鏡頭,鏡片上反射著演播室的冷光。
「對於我們的系統來說,路不是一條線,而是一張網。當丸之內的節點發生『血栓』時,數據會自動繞道千葉,繞道橫濱,甚至去大阪轉一圈再回來。」
「這不僅僅是技術代差。」
他放下指示棒,說出了那句將被載入次日晚報頭條的判詞:
「當NTT還在試圖修補那條破舊的馬車道時,西園寺實業已經造出了飛機。」
「這不是天災。這是思維的壞死。」
……
下午十四點。
輿論的風向,變了。
原本民眾對於NTT的憤怒還停留在「倒霉」和「意外」上,認為這只是基礎設施的一次偶然故障。
但文文新聞的這期節目,直接切開了傷口,露出了裡面的膿瘡。
原來不是「做不到」,而是「沒去做」。
原來我們交了那麼昂貴的電話費,養著的卻是一群還停留在舊時代的老古董。
一種被愚弄的憤怒,迅速在社會各個階層蔓延。
銀座的電器行里,圍在電視機前的人群開始咒罵。
計程車上,司機聽著廣播裡的轉述,狠狠地拍打著方向盤。
家庭主婦們在超市里議論紛紛,看著手裡流暢列印出的收據,再想想家裡那台打不通的電話,眼神里充滿了鄙夷。
主流大報看到了風向。
《讀賣新聞》的晚刊頭版,直接撤下了原本的中性報導,換上了一個觸目驚心的標題:
《NTT的傲慢:誰來為蒸發的3萬億日元買單?》
……
下午十五點。
永田町,眾議院預算委員會。
這裡是日本政治的心臟,也是此時此刻,西園寺家意志的最終延伸。
巨大的會議廳內,氣氛肅殺。
一位身材精瘦、眼神銳利的議員站在質詢台上。
他是與西園寺家交好的「改革派」議員,勝又恆。在得到某種強有力的暗示和背書後,他今天決定做那個「刺客」。
「郵政大臣。」
勝又恆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在穹頂下迴蕩。他手裡並沒有拿講稿,而是舉著那張文文新聞的對比截圖。
「請您看著這張圖。」
坐在對面的郵政大臣臉色鐵青,他掌管著NTT的監管大權,此刻卻如坐針氈。
「一家民營企業,一家賣飯糰和關東煮的公司,為了保證幾百日元的交易暢通,不惜重金搭建了最先進的分布式網絡。」
勝又恆猛地將圖片拍在講台上。
「而拿著國家巨額預算、壟斷著全日本通信命脈的NTT,卻告訴國民,因為『人太多』所以系統崩潰了?」
「這不僅僅是技術問題。」
勝又恆的目光掃過在座的所有委員,最後死死地盯著郵政大臣。
「這是體制的腐爛。」
「NTT的壟斷,已經成為了阻礙日本經濟血管流動的最大血栓。他們躺在過去的功勞簿上睡覺,卻讓我們國民的財富在等待中蒸發。」
「我要求——」
勝又恆提高了音量。
「國會立即成立特別調查委員會,徹查NTT的設備採購流程、技術研發資金去向,以及……是否存在利用壟斷地位阻礙技術革新的行為。」
「如果我們不能切除這個毒瘤,日本談何成為金融帝國?我們甚至連一家便利店都不如!」
「嘩——」
會議廳內一片譁然。在野黨的議員們興奮地拍著桌子,執政黨內部的某些派系也開始交頭接耳,眼神閃爍。
郵政大臣摘下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一次質詢。
這是宣戰。
是那個隱藏在幕後的龐大資本,借著民意這把刀,正式向舊有的電信壟斷體系揮下的一刀。
窗外,夕陽西下。
國會議事堂的影子被拉得很長,覆蓋了半個永田町。
而在那片陰影觸及不到的文京區庭院裡。
皋月拍了拍手,指尖最後一點魚食碎屑隨風飄落。
一隻白色的粉蝶受驚,撲棱著翅膀,飛過那潭被攪渾的池水,飛向了牆外那醞釀著風暴的東京天空。
風,起於青萍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