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一元硬幣
(十分抱歉!今天作者君有事外出,實在寫不了兩章了,加更只能明天再發了……不過看在今天兩章都是五千字的份上饒了作者君吧~)
一九八九年一月二十五日。
大阪,北區天滿。
大藏省造幣局本局。
這裡的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喉嚨發乾的味道。
巨大的衝壓車間內,六十台高速壓印機正在同時運轉。
「哐、哐、哐。」
那種密集的、沉悶的撞擊聲,像是幾千隻鐵錘同時敲打著耳膜。地面的混凝土在微微震顫,這種震動順著鞋底傳導上來,讓人感到一陣生理性的不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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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幣局局長站在二樓的巡視迴廊上,雙手死死抓著欄杆。他的眼球上布滿了血絲,身上的制服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
「還是不夠嗎?」
他的聲音嘶啞,幾乎被機器的轟鳴聲淹沒。
旁邊的技術課長手裡拿著一塊秒表,臉色蒼白如紙。
「不行。即使三班倒,二十四小時不停機,日產量也只能達到四千萬枚。」課長看著下方那如銀色河流般流淌的鋁片,「距離四月一日還有六十五天。按照現在的速度,缺口至少還有四億枚。」
局長摘下眼鏡,用顫抖的手指揉了揉鼻樑。
四月一日。消費稅實施日。
這是一個懸在所有日本人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根據竹下登內閣強行通過的法案,所有商品將加收3%的消費稅。
這意味著,原本100日元的飯糰,將變成103日元。原本1000日元的雜誌,將變成1030日元。
日本的商業體系,將在一夜之間,從「整數時代」跌入「零頭時代」。
而這一切的潤滑劑,就是那個直徑20毫米、重1克、由純鋁製成的小圓片——1日元硬幣。
「銀行那邊怎麼說?」局長重新戴上眼鏡。
「都要瘋了。」課長苦著臉,「三井、三菱、住友……所有的都銀(都市銀行)都在瘋狂申請調撥硬幣。他們說零售商在向他們施壓,如果不給硬幣,四月一號那天全東京的收銀台都會癱瘓。」
局長看著下方。
傳送帶上,剛剛衝壓成型的1日元硬幣還帶著高溫。它們像是一群剛剛孵化的銀色甲蟲,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相互碰撞,發出清脆而廉價的「嘩啦」聲。
這些平時掉在地上都沒人彎腰去撿的鋁片,此刻卻成了全日本最昂貴的戰略物資。
「繼續加開生產線。」
局長咬著牙下令。
「把那幾台昭和三十年代的老機器也拉出來修好。哪怕是廢品率高一點也無所謂。」
「只要是個圓的,只要上面印著『一円』,就給我往外運。」
……
東京都,港區。
西園寺情報系統(SIS)大樓,地下二層。
這裡冷得像個冰窖。為了維持那數百台伺服器的穩定運行,工業級空調將室溫恆定在18攝氏度。空氣乾燥,只有指示燈紅綠交替的微光在黑暗中閃爍,以及硬碟讀寫時發出的細微沙沙聲。
下村努穿著那件萬年不變的灰色連帽衛衣,縮在人體工學椅里。他的雙腳翹在控制台上,手裡拿著一罐已經不冰的可樂,眼睛死死盯著面前的三星屏顯示器。
屏幕上,無數綠色的數據流正在如瀑布般下墜。
「Boss,模型跑完了。」
下村努嚼著口香糖,對著身後那個坐在陰影里的人說道。
皋月坐在房間角落的真皮沙發上。她今天穿著聖華學院的冬季制服,深藍色的西裝外套上別著校徽,膝蓋上蓋著一條羊絨毯子。
她手裡拿著一枚1日元的硬幣。
很輕。
輕得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結果如何?」皋月的聲音平靜。
下村努按下一個鍵。
屏幕上的瀑布流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模擬圖表。
「很糟糕。或者說,是災難性的。」
下村努指著屏幕上的一條紅色曲線。
「我們模擬了加入3%消費稅後的結帳流程。」
「以前,顧客買一個飯糰100日元,扔下一枚硬幣,拿貨走人。全過程耗時:3秒。」
「四月一號以後,價格變成103日元。顧客需要掏出一枚100日元,再在錢包里翻找三枚1日元。如果不湊巧,他給了一張1000日元鈔票,店員需要找給他897日元。也就是一張500元,三張100元,一張50元,四張10元,一張5元,兩張1元。」
「涉及到的硬幣數量,從0枚變成了11枚。」
下村努吹了一個泡泡,「啪」的一聲破裂。
「根據我們的算法,硬幣數量每增加一枚,收銀時間平均增加1.5秒。如果是老年人,這個時間會翻倍。」
「也就是說,平均每筆交易的耗時,將從3秒暴增至15秒以上。」
「效率下降400%。」
皋月看著那個紅色的數字。
400%。
對於便利店這種依靠高周轉、高流量生存的業態來說,這不僅僅是慢了一點。
這是血栓。
早高峰的上班族會因為排隊太長而放棄購買;午休的白領會因為等待時間超過十分鐘而轉身去隔壁的麵館。
便利店一旦不再「便利」,結果將是致命的。
「還有更麻煩的。」
下村努切換了一張圖表。
「對於便利店也就罷了,客單價低。但對於我們即將在四月一日同步開業的二十家大型綜合超市——『S-Mart』來說,這是致命的。」
屏幕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紅藍配色Logo——S-Mart。
這是西園寺家用來正面對抗大榮(Daiei)和西武百貨的重型武器,也是皋月布局已久的「中產階級收割機」。
「超市的客單價高,商品數量多。如果每一筆交易都要處理一大堆1日元硬幣,結帳隊伍會從收銀台一直排到停車場。」
「而且,根據造幣局的產能數據,四月份市場上流通的1日元硬幣缺口大約在四億枚左右。」
「到時候不僅是慢,而是根本沒錢可找。」
「店員會為了湊那3日元的零頭,不得不向排在後面的顧客乞討零錢。收銀台會變成菜市場。」
皋月舉起手中的那枚硬幣。
鋁製的表面在顯示器的螢光下泛著蒼白的光澤。上面的「若木」圖案看起來是那麼的脆弱。
「真是個麻煩的小東西。」
皋月輕聲說道。
她站起身,走到控制台前,將那枚硬幣放在桌面上。
「下村,如果……」
她的手指按在硬幣上,輕輕一推。
硬幣滑過光滑的桌面,掉進了廢紙簍里。
「如果我們讓這東西消失呢?」
下村努愣了一下,停止了嚼口香糖的動作。
「消失?」
「既然它會堵塞血管,那就把它清理掉。」
皋月轉過身,看著剛從門外走進來的兩個人。
修一穿著深灰色的羊毛大衣,神色凝重。他身後跟著財務專務遠藤,手裡抱著厚厚一疊財務報表,額頭上全是汗。
「父親大人,遠藤專務。」
皋月指了指屏幕上那個刺眼的「400%」。
「看來,我們遇到了一場人為製造的交通堵塞。」
修一走過來,看了一眼數據,眉頭緊鎖。
「這確實是個大問題。我剛從三井銀行回來,神田行長說,大藏省已經給各大銀行下了死命令,優先保障國營企業和西武百貨、大榮超市那種大型流通企業的硬幣供應。至於我們這種『新參者』……配額要抽籤。」
「抽籤?」
遠藤專務擦了擦汗,聲音尖銳起來。
「這簡直是胡鬧!我們有幾千家便利店,還有二十家即將開業的『S-Mart』大賣場!每天需要的零錢是天文數字!要是靠抽籤,那還不如直接關門算了!」
「所以,我們不靠他們。」
皋月走回沙發坐下,姿態慵懶。
「遠藤專務,我記得S-Food去年的財報里,淨利潤率是多少?」
「呃……大概在8%左右。」遠藤回答道,有些跟不上大小姐的跳躍思維。
「8%。」
皋月點了點頭。
「如果加上優衣庫呢?」
「優衣庫因為自有品牌和上海工廠的成本優勢,毛利很高,淨利率能達到25%以上。至於新籌備的『S-Mart』超市,因為直采北海道S-Farm的農產品,預計毛利也能做到20%。」
「很好。」
皋月伸出三根手指。
「那就拿出3%來。」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秒鐘。
遠藤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
「大……大小姐?您的意思是……」
「我們替顧客付這筆錢。」
「從四月一日開始,S.A. Group旗下的所有零售終端——優衣庫、FamilyMart、羅森、KTV。」
「特別是即將開業的『S-Mart』超市。」
「實行『去零化』定價。」
「原本100日元的東西,加稅後是103日元。我們只收100日元。那3日元的稅,我們自己貼。」
「原本980日元的東西,加稅後是1009日元。我們直接收1000日元。」
「我要讓我們的收銀台,不管是現在還是未來,都看不見一枚1日元的硬幣。」
「這……這不可能!」
遠藤幾乎是尖叫起來。作為財務總監,他的職業本能讓他對這種「敗家」行為感到窒息。
「大小姐!您知道這是多少錢嗎?S-Food一年的流水是數千億!『S-Mart』超市預計的流水也是千億級別!3%就是幾十億的純利潤!如果是優衣庫,損失更大!」
「而且,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這是在破壞行業規則!零售協會那邊會怎麼看我們?通產省那邊會怎麼看我們?他們會說我們不正當競爭!」
遠藤急得在房間裡轉圈,手裡的報表都快被捏碎了。
修一沒有說話。
他看著女兒。他知道,皋月從來不做虧本的買賣。如果她決定扔掉這幾十億,那一定是因為她看到了幾百億的回報。
「遠藤。」
修一開口了,同時用眼神頻頻暗示。因為他已經看到自家女兒有些不高興了。
「聽她把話說完。」
遠藤聞言,瞬間意識到自己失態了,身體像中了定身術一般停下來,隨後僵硬地站好。
糟了糟了……自己怎麼這麼糊塗?竟然敢在大小姐面前大呼小叫?
他偷偷看了皋月一眼,看到她已經微微皺起眉頭,頓時感到渾身一顫。
完了……今晚不會要去「潛水」了吧?應該不至於吧?自己好歹也是跟了西園寺家這麼久……
他又偷偷地看了一眼修一,卻發現修一也轉過了頭去,看著窗外,仿佛根本沒打算為他求情,頓時心裡涼了半截。
會議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人敢哪怕大聲呼吸一下。
可皋月並沒有發作。她只是靜靜地看了遠藤三秒鐘,那種眼神像是在看一台出了故障、正在考慮要不要報廢的計算器。
隨後,她收回目光,仿佛剛才的冒犯從未發生過一般。
她站起身,走到那塊寫滿了代碼的白板前,拿起板擦,擦出了一塊空白區域。
「滋——」
板擦摩擦白板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遠藤的額頭上滲出了冷汗,但他一動不敢動。
皋月拿起馬克筆,寫下了一個單詞。
【Friction】(摩擦)。
「遠藤專務。」
皋月背對著他,聲音冷淡。
「既然您這麼心疼那3%,那我就告訴您,這筆錢到底買到了什麼。」
她在單詞下面畫了一條線。
「它買來的是『速度』。」
「當大榮超市的主婦們為了找那三個鋼鏰兒在收銀台前排隊發火的時候,當西武百貨的收銀員還在手忙腳亂地數硬幣的時候。」
「我們的顧客,扔下一張千元大鈔,拿著東西就走。」
「這種流暢感,這種不需要計算、不需要等待的感覺,會讓他們上癮。」
「體驗感都是對比出來的,當我們的收銀台不需要等待,不需要浪費那些時間,人們就會更傾向於來我們這裡消費。」
皋月轉身,手中的筆尖隔空點向遠藤。
那個動作讓遠藤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更重要的是,它買來的是『人心』。」
她寫下了第二個詞:【Anger】(憤怒)。
「現在全日本都在罵竹下內閣,罵消費稅。主婦們恨不得把那3%的稅金塞進財務省官員的嘴裡。」
「在這種時候,如果有一家企業站出來,說:『這筆錢,不用你們出,我來出』。」
「您覺得,這對於『S-Mart』這個新品牌的推廣,值多少GG費?」
遠藤愣住了。
他看著那兩個單詞。摩擦。憤怒。
是啊。
現在的日本人,肚子裡全是火。
如果S-Mart打出「替您交稅」的旗號,那它就不再僅僅是一家賣便宜貨的超市。
它會變成「站在庶民這邊的夥伴」,變成對抗貪婪政府和舊財閥的堡壘。
「可是……成本……」遠藤的聲音弱了下去,「這畢竟是真金白銀……」
「成本?」
皋月笑了。
「遠藤先生,您是不是忘了,我們的貨是從哪裡來的?」
她指了指東方。
「上海的工廠,現在的生產成本是日本同行的五分之一。北海道的農場,土豆和洋蔥的成本是農協的三分之一。」
「我們有著全日本最恐怖的毛利空間。」
「這3%,對於大榮和西武來說是割肉,因為他們的成本太高了,他們貼不起。中內功為了擴張借了一屁股債,堤義明為了上市要把報表做得好看,他們都在指望著漲價來回血。」
「但對於我們來說,這只是少賺了一點點皮毛。」
「我們用這點皮毛,去換取競爭對手的崩潰,去換取市場的壟斷,去換取……把他們擠出賽道的機會。」
皋月扔掉手中的馬克筆。
「啪。」
「這是一場不對稱戰爭。」
「我要用這3%的『微利』,把大榮、把西武百貨、把那些還在用舊思維做生意的老古董,全部餓死。」
「甚至在未來,我們還能進一步降價,我們的利潤空間比他們大得多了,現金儲備也多得多,我們可以活生生把他們耗死。」
房間裡陷入了沉默。
只有伺服器風扇的嗡嗡聲在迴蕩。
遠藤呆呆地看著皋月。他突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少女談論的不是商業促銷這麼簡單。
她在談論一場屠殺。
用資本、效率和供應鏈優勢構建的絞肉機。
「我……明白了。」
遠藤深吸一口氣,合上了那份斤斤計較的報表。
「我這就去重新核算。S-Food、優衣庫以及『S-Mart』超市的定價系統需要全面調整,還有GG宣傳……」
「GG要大。」
皋月補充道。
「買下《讀賣新聞》和《朝日新聞》的整版。就在四月一日那天。」
「標題我已經想好了。」
她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輕聲說道。
「就叫——『消費稅?我們替您交』。」
……
會議結束後,高管們陸續離開。
皋月獨自一人留在會議室里。
她重新拿起那枚1日元的鋁幣。
很輕。
這枚硬幣現在的製造成本甚至超過了面值。
她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樓下的街道。
街道上,一輛印著「大榮」配送車標誌的卡車正緩緩駛過。
皋月將那枚硬幣放在玻璃上,輕輕一彈。
「嗡——」
硬幣在玻璃上旋轉,發出低沉的嗡鳴聲,最後倒下。
若木的圖案朝上。
「一枚硬幣,就能讓一個國家陷入混亂。」
皋月看著窗外的車流,輕聲自語。
「真是脆弱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