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逆流的宣言(下)
上午十點。
霞關,通商產業省(通產省)大樓。
產業政策局局長辦公室的電話從早上開始就沒停過。零售業協會的抗議、中小企業主的哭訴、甚至是執政黨內部某些大佬的質詢,像潮水一樣湧進來。
局長掛斷了來自大榮集團的電話,臉色鐵青。
「亂套了。」
他解開領帶,煩躁地在辦公室里踱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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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費稅的推行本來就阻力重重,政府好不容易通過各種宣傳和安撫,勉強讓商界接受了「全行業轉嫁成本」的默契。大家一起漲價,誰也不吃虧,老百姓罵兩句也就接受了。
但現在,西園寺家跳了出來。
如果S.A. Group不漲價,其他的商家怎麼辦?跟著不漲?那就得自己貼錢,會倒閉一大片。漲價?那顧客就會跑去西園寺家的店,還是會倒閉一大片。
這是在破壞「和(Wa)」的秩序。
「局長,西園寺修一先生到了。」秘書推開門,小聲匯報。
「讓他進來。」
局長重新系好領帶,坐回辦公桌後,擺出一副嚴肅的官僚面孔。
幾秒鐘後,修一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雙排扣西裝,手裡拿著一頂黑色的禮帽,步履從容,臉上掛著溫和而謙遜的微笑。
「局長閣下,百忙之中打擾了。」
修一微微欠身,將禮帽遞給身後的隨從,然後徑直走到客座坐下。
「西園寺君。」
局長並沒有讓人上茶。他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銳利地盯著修一。
「今天的報紙,動靜很大啊。」
「一點小小的商業宣傳罷了。」修一笑著回應,「為了回饋顧客。」
「回饋顧客?」
局長冷哼一聲,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那是《關於維護市場公平競爭的指導意見》。
「西園寺君,你知道政府為了推行新稅法,費了多大的力氣嗎?現在的局面很脆弱。如果因為某一家企業的『特立獨行』,導致整個流通環節的價格體系崩潰,進而引發通貨緊縮的預期……」
局長身體前傾,語氣加重。
「這可是『國難』。」
「請您顧全大局。撤回GG,按照行業統一標準,實行含稅定價。」
這是命令,不是商量。
在日本,通產省的「行政指導」雖然沒有法律強制力,但沒有任何一家企業敢無視它。因為通產省掌握著進出口配額、產業補貼和無數隱形的審批權。
修一看著局長那張充滿壓迫感的臉。
他並沒有表現出絲毫的慌張。
他慢條斯理地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封面上印著西園寺實業的家徽。
「局長閣下,您提到的『大局』,我非常理解。」
修一將文件雙手遞了過去。
「但是,我也請您看一看這份數據。」
局長狐疑地接過文件,翻開。
那是一份《S-Mart及S-Style供應鏈成本構成及平價菜籃子計劃書》。
第一頁,是一張上海工廠的成本核算單。棉紗採購價、人工成本、水電費、運輸費……每一個數字都精確到了小數點後兩位。而在最底下的「單件成品綜合成本」一欄,那個數字低得令人髮指。
第二頁,是北海道S-Farm的農產品直供清單。土豆、洋蔥、大米。沒有中間商,沒有農協的層層加價,直接從田間到工廠,再到S-Mart的貨架。
第三頁,是S-Mart的運營模式分析:倉儲式陳列、極簡SKU、會員制預付金。
局長越看越心驚。
「這……」
他抬起頭,眼神中充滿了不可置信。
「這是真的?」
「千真萬確。」修一坦然地點了點頭,「這是西園寺家過去三年在全球布局的結果。我們的成本,只有同行業平均水平的60%。」
修一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
「局長閣下,我們沒有傾銷。即使維持原價,即使替顧客交了那3%的稅,我們依然有利潤。而且是合理的利潤。」
「這叫『流通革命』。」
修一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難道通產省的宗旨,不是鼓勵企業通過技術革新和管理優化來降低成本嗎?」
「難道政府希望看到的,是企業借著消費稅的名義哄抬物價,讓通貨膨脹吞噬國民的錢包嗎?」
局長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言以對。
如果西園寺家是在賠本賺吆喝,他可以用「不正當競爭」來敲打。但人家是憑本事把成本降下來的,這是符合資本主義核心價值觀的「效率」。
要是他現在強行要求西園寺家漲價,那傳出去,通產省就成了「阻礙企業降本增效」、「夥同奸商剝削百姓」的罪人。
「可是……」局長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其他企業怎麼辦?他們沒有你們這樣的供應鏈……」
「那是他們的問題。」
修一打斷了他,聲音雖然溫和,卻透著一種不管別人死活的美感。
「市場經濟,優勝劣汰。如果因為別人跑得慢,就要求跑得快的人停下來等,那這個國家還怎麼進步?」
他站起身,拿起禮帽。
「局長閣下,我想您應該很清楚。現在的民怨很大。政府需要一個『減壓閥』。」
「S-Mart願意做這個減壓閥。我們願意告訴國民,生活成本是可以控制的,物價是可以不漲的。」
「這難道不是在幫政府『維穩』嗎?」
局長看著修一。
他突然發現,自己完全被對方牽著鼻子走。大義名分、經濟邏輯、政治考量,對方每一張牌都打得無懈可擊。
「……我知道了。」
局長合上文件,無力地揮了揮手。
「文件留下。我會向大臣匯報的。」
「多謝局長體諒。」
修一微微鞠躬,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邊時,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對了,局長。聽說令嬡也是聖華學院的學生?」
局長愣了一下:「是……怎麼了?」
「沒什麼。」修一笑了笑,「小女皋月經常提起她,說是很優秀的孩子。改天有機會,可以讓她們多親近親近。」
說完,他推門離去。
局長坐在椅子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背後的襯衫濕透了。
他聽懂了。
西園寺家在提醒他。
在這個圈子裡,大家都是連著的。
……
下午三點。
東京街頭。
陰沉的天空下,巨大的起重機正在緩緩吊起一塊嶄新的招牌。
那不是傳統的霓虹燈箱,而是一塊巨大的、設計簡約的柔光燈箱。
白底,黑字。
【S-Mart】
旁邊是一個紅色的正方形Logo,以及一行小字:Life Wear & Food。
路過的行人們紛紛駐足,仰頭看著這個突然出現在街角的龐然大物。
「這就是報紙上說的那個不漲價的超市?」
「看起來好高級啊,像是美術館一樣。」
「真的便宜嗎?這種裝修……」
「管他呢,反正是會員制,聽說憑會員卡,雞蛋只要10日元一盒!」
議論聲此起彼伏。
皋月坐在馬路對面的黑色轎車裡,透過深色的車窗,看著那塊招牌被穩穩地固定在建築外牆上。
「大小姐。」
藤田剛坐在駕駛座上,看了一眼後視鏡。
「大榮那邊好像有動靜了。中內功社長去了零售業協會。」
「讓他去。」
皋月手裡拿著一本關於沃爾瑪創始人山姆·沃爾頓的傳記,頭也不抬。
「獅子不需要在意羊群的抗議。」
她合上書,指尖在封面上輕輕敲擊。
「燈箱亮了嗎?」
「還沒有,正在調試線路。」
「那就等等。」
皋月看著窗外。
幾分鐘後。
「滋——」
一陣輕微的電流聲似乎穿透了街道的喧囂。
那塊巨大的燈箱突然亮了起來。
不是刺眼的白光,而是一種溫暖的、如同滿月般的柔和光芒。那光芒映照在灰暗的街道上,顯得格外乾淨、從容,甚至帶著一種神聖的意味。
在這光芒的映襯下,周圍那些花花綠綠、貼滿了「大減價」標籤的商店招牌,瞬間顯得庸俗不堪。
「亮了。」
皋月輕聲說道。
她看著那團光,眼中倒映著S-Mart的倒影。
「這就是我們的燈塔。」
「在這個即將陷入混亂和通脹的時代里,我們要用這盞燈,把全東京的飛蛾,都吸引過來。」
……
……
……
讀到這裡,有聰明的讀者就要問了:『這種冷淡、極簡、精緻風格的裝修能在當時的日本行得通嗎?當時的日本根本不喜歡這樣的!他們喜歡的是視覺上的嘈雜、熱鬧感!作者你根本不懂日本!』。在這裡,請容許作者君解釋一下:
首先,我們要明白1989年日本主婦最深層的心理痛點:死要面子活受罪。在這個泡沫經濟的頂峰,每個人都在比闊氣。去那些貼滿紅色爆炸貼、喇叭嘶吼、滿地紙箱的傳統賣場搶特價菜,雖然實惠,但會讓人在潛意識裡產生一種「我正在變窮」、「我在為了幾塊錢斤斤計較」的羞恥感。
而S-Mart的高級裝修,本質上是一塊「尊嚴的遮羞布」。它給主婦們提供了一種完美的心理建設——「我來這裡買便宜貨,不是因為我沒錢,而是因為我欣賞這種高級的、理性的生活方式」。用高島屋(高級百貨)的環境,賣菜市場的價格。這種巨大的反差,能讓消費者產生一種「不僅占了便宜,還維持了體面」的極致快感。
其次,就是「視覺降噪」。當時的日本街頭確實是五光十色、甚至可以說是「光污染」嚴重的。但在那種高飽和度、高噪音的狂歡環境裡,S-Mart這種留白、安靜、暖色調的空間,反而成了一種稀缺的「精神避難所」。它不吵不鬧,提供了一種高級的秩序感,反而能讓人在這浮躁的都市裡停下腳步。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這種審美在日本是有其深厚土壤的。縱觀現代日本審美的演變,這種極簡、有序、精緻的風格(如後來的「無印良品」所代表的設計語言)本就是日本文化基因的一部分,只是暫時被泡沫時代的浮誇掩蓋了。既然這種審美改革在歷史上遲早會發生,那麼在我們的故事裡,為什麼不能由主角來親手引爆這場革命呢?
綜上所述,作者君認為該計劃是邏輯自洽的,如果各位有不同的見解,歡迎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