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簽字木偶


  六月四日。

  永田町。

  初夏的陽光透過厚重的玻璃,灑在深紅色的地毯上。雖然室內開著冷氣,但空氣中依然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燥熱。

  窗外,隱約傳來擴音器的嘶吼聲和人群的口號聲。

  那是追究利庫路特醜聞的市民團體。

  雖然隔著幾道圍牆,以及能隱約聽到那種聲音。

  宇野宗佑坐在那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

  他上任僅僅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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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位被竹下派推選出來的「過渡」首相,此刻正試圖在一份文件上籤下自己的名字。但他手中的派克鋼筆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他的手指緊緊地捏住鋼筆,額頭上卻已經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順著鬢角的白髮流下。

  辦公桌對面,大澤一郎陷在真皮沙發里。他沒有看宇野,而是專注於修剪手中那支古巴雪茄的煙帽。

  「咔嚓。」

  雪茄剪閉合的清脆聲響,在死寂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刺耳。

  宇野的手抖了一下。

  「大澤君,」宇野的聲音乾澀,像是喉嚨里含著沙礫,「這筆預算……是不是太急了?」

  他指著面前那份厚厚的文件——《關於東京臨海副都心開發的緊急財政撥款案》。

  「五百億日元的特別國債,全部用於台場的基礎設施建設。在現在這個節骨眼上,國民對自民黨的財政紀律已經很不滿了。如果這時候再搞這種大型土木工程……」

  宇野抬起頭,眼神中透著一絲乞求。

  「能不能緩一緩?等到秋季國會的時候……」

  「不能。」

  大澤一郎點燃了雪茄,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煙霧。

  他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位名義上的國家領袖。

  「首相,您似乎還沒搞清楚狀況。」

  大澤的聲音低沉。

  「外面的那些喊聲,您聽到了嗎?」

  他指了指窗外。

  「國民很憤怒。因為消費稅,因為醜聞。他們覺得自民黨只知道從他們口袋裡掏錢,卻不知道幹活。」

  「這時候,我們需要一個宏大的故事。一個能讓他們看到未來、看到希望、從而忘記眼前痛苦的故事。」

  大澤的手指在那份文件的封面上重重點了點。

  「台場就是這個故事。」

  「那是東京的未來,是內需擴大的引擎。只有這種百億級別的大項目動工,才能向財界、向國民證明,新內閣有能力帶領日本走出泥潭。」

  「可是……」宇野還想辯解。

  「這是D內的共識。」大澤打斷了他,語氣冰冷,「也是當初推舉您上台時,幾位長老的期待。」

  「您只需要簽字。剩下的事情,幹事長室會處理。」

  宇野宗佑看著大澤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

  他突然明白了。自己坐在這個位置上,並不是因為他有什麼卓越的政治才能,僅僅是因為他是一張乾淨的白紙。

  而白紙的用途,就是被人寫上字,或者蓋上章。

  他低下頭,不再看那份文件上的具體條款。那些關於彩虹大橋、關於地下管廊、關於數百億日元流向的細節,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必須蓋章。

  如果不蓋,他這個首相連三天都做不下去。

  筆尖觸碰紙面。

  墨水洇開,發出沙沙的聲響。

  「宇野宗佑。」

  四個字寫得工整,卻十分無力。

  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那枚象徵著最高行政權力的首相官印,在鮮紅的印泥里按了一下。

  「啪。」

  印章落下。

  鮮紅的印記像是一道傷口,烙印在白紙上。

  大澤一郎看著那個印章,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他迅速伸手,將文件抽走,動作熟練得像是在收走賭桌上的籌碼。

  「英明的決斷,首相閣下。」

  大澤將文件收入公文包,扣上鎖扣。

  「建設省和東京都廳的人已經在等著了。明天一早,這筆預算就會變成混凝土和鋼筋。」

  他微微鞠躬,轉身向門口走去。

  走到門邊時,大澤停下了腳步,回頭看了一眼依然僵坐在椅子上的宇野。

  「對了,首相。聽說您最近還在堅持寫俳句?真是風雅。」

  大澤的眼中閃過一絲嘲弄。

  「在這個位置上,多寫寫詩挺好的。那些俗務,就交給我們這些俗人吧。」

  門關上了。

  宇野宗佑獨自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窗外的抗議聲似乎更大了,像是一波波海浪,要將這艘破船徹底吞沒。

  他看著自己那隻沾了一點紅色印泥的手指,感覺那點紅怎麼擦也擦不掉。

  ……

  霞關,大藏省主計局。

  這裡是日本國家預算的心臟,也是全日本最忙碌、最傲慢的官廳。但今天,這裡的效率快得驚人。

  主計局長辦公室的傳真機正在瘋狂地吐出熱敏紙。

  「來了!官邸批了!」

  一名課長拿著還帶著熱氣的文件衝進辦公室,臉上帶著亢奮的紅暈。

  「《臨海副都心整備事業緊急撥款案》,首相親筆簽字!特別國債額度五百億,即刻生效!」

  坐在真皮沙發上的西園寺修一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對面的大藏省次官摘下眼鏡,用絨布擦了擦,臉上露出了輕鬆的笑容。

  「西園寺先生,恭喜。」

  次官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撥款單據,在上面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既然有首相的特批,那就不走常規流程了。按照協議,這一期國債的承銷商名單里,三井銀行和住友銀行已經準備好了資金。」

  次官將單據推到修一面前。

  收款方一欄,赫然寫著幾個名字:

  【東京都港灣局】

  但在這個名字下面,是一行備註:

  【指定支付對象:西園寺建設株式會社、西武鐵道株式會社、清水建設……】

  修一拿起那張單據,目光掃過上面的數字。

  一百二十億日元。

  這是第一筆預付款。用於支付彩虹大橋芝浦側引橋工程,以及台場第13號地塊地下管網鋪設工程的啟動資金。

  三天。

  從大澤一郎拿著草案走進首相官邸,到這筆巨款劃入西園寺建設的帳戶,只用了三天。

  如果是按照常規流程,這筆預算至少要在國會吵上半年。

  「國家的效率,有時候也挺高的。」

  修一將單據摺疊好,放進貼身的西裝口袋裡。

  「那是當然。」次官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只要有人在後面推,就算是生鏽的齒輪也能轉得飛快。畢竟,這是為了『國家百年大計』嘛。」

  修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擺。

  「那麼,我就先告辭了。工地上還有幾千張嘴等著這筆錢吃飯。」

  「請便。」

  修一走出大藏省那扇厚重的大門。

  外面的雨已經停了,但天空依然陰沉。黑色的奔馳車早已停在台階下,藤田撐著一把巨大的黑傘,快步迎上來。

  「老爺。」

  「回公司。」

  修一鑽進車裡,隔絕了濕冷的空氣。

  車子啟動,駛入霞關的滾滾車流。

  修一從口袋裡再次掏出那張單據,借著閱讀燈的光亮,看了一眼。

  就在半小時前,這筆錢還是國民的稅金,是躺在國庫里的數字。

  而現在,隨著那個傀儡首相的一個印章,它變成了西園寺家的資產,變成了注入台場那片荒地的血液。

  「用國家的錢,修我們要走的路。」

  修一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喃喃自語。

  「讓國民交稅,建我們自家的後花園。皋月……你的棋,下得太大了。」

  ……

  港區,新橋。

  西園寺情報系統(SIS)總部大樓,地下二層核心機房。

  這裡的溫度常年維持在二十二度,空氣乾燥而潔淨,只有無數台伺服器發出的低頻嗡鳴聲。

  下村努陷在那張黑色的真皮人體工學椅里,雙腳翹在控制台上。

  「張嘴。」

  身邊傳來一個溫柔的聲音。

  下村努視線沒有離開屏幕,本能地張開嘴。一顆剝了皮、剔了籽的巨峰葡萄被輕輕送進他嘴裡。

  身穿深色制服的小百合跪坐在旁邊的小圓凳上,手裡托著銀盤,動作輕柔地替他擦去嘴角的汁水。

  「好吃嗎?這是剛空運來的。」

  「唔……還行。」下村努含糊不清地嚼著,手指在鍵盤上飛快跳動。

  而在機房的另一側,冷艷的繪里正站在皋月身旁,手裡抱著一個加密的文件箱,身姿筆挺。

  皋月坐在角落的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周刊文春》。她今天穿著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外面披著一條灰色的羊絨披肩,整個人縮在沙發里,像是一隻慵懶的貓。

  「Boss,那是真的嗎?」

  下村努指著屏幕左下角彈出的一個新聞窗口。

  【快訊:宇野內閣通過臨海開發特別預算,台場基建全面提速。彩虹大橋將於明日正式動工。】

  「那是電視上說的。」

  皋月翻過一頁雜誌,聲音平靜。

  「但那是真的。錢已經從大藏省的帳戶里劃出來了。明天早上,第一根鋼樑就會運進台場工地。」

  「哇哦。」

  下村努雙手抱頭,語氣有些玩味。

  「那老頭子還真敢簽啊。五百億,也不怕把自己壓死。」

  「他不會被壓死的。」

  皋月合上雜誌,將其扔在茶几上。

  「因為他馬上就要下台了。」

  她站起身,走到繪里身邊。

  繪里熟練地輸入密碼,打開了手中的文件箱。冷氣噴涌而出,裡面躺著一個黑色的3.5英寸磁碟。

  「把這個發出去。」

  皋月拿起磁碟,那是她從神樂坂藝伎置屋帶回來的「炸彈」。

  下村努接過磁碟,在手裡轉了兩圈,看了一眼上面的標籤。

  「這是給宇野的送行禮?」

  「算是吧。」

  皋月走到控制台前,看著屏幕上那些流動的數據。

  「路已經鋪好了,預算也批了。宇野作為『一次性手套』,使命已經結束了。」

  「如果不把他扔掉,這雙髒手套就會弄髒我們接下來要捧上位的人。」

  下村努心領神會。

  「大澤一郎?」

  「那是我們手裡最鋒利的刀,也是未來十年的門面。」皋月淡淡地說道,「好鋼要用在刀刃上,不能用來擦屁股。這種髒活,宇野最合適。」

  她指了指磁碟插槽。

  「動手吧。給那位短命的首相,送上最後的晚安吻。」

  下村努將磁碟插入讀取槽。

  屏幕上彈出一個加密文件夾。裡面是那些模糊的黑白照片,還有那段關於「你這種女人也就值這個價」的錄音。

  「發給誰?」

  「《每日新聞》社會部,還有《周刊文春》的爆料郵箱。」

  皋月從繪里手中接過一張名片,放在桌上。

  「用海外的跳板伺服器,不要留下任何痕跡。」

  「明白。這種髒活我最拿手。」

  下村努噼里啪啦地敲擊著鍵盤。

  小百合默默地遞上一杯溫水,放在他手邊,眼神里滿是崇拜。

  屏幕上出現了一個綠色的進度條。

  Sending... 10%... 30%...

  皋月看著那個進度條,眼神中沒有一絲波瀾。

  宇野宗佑是棋盤上那顆用來「兌子」的卒。卒子過河,拼掉了對方的防線,然後就可以去死了。

  「叮。」

  屏幕上跳出一個綠色的對話框:【發送成功】。

  下村努拔出磁碟,隨手扔給身後的繪里。

  繪里接住磁碟,走到牆角的消磁機前,熟練地將其粉碎。

  「搞定。下周二的報紙頭條有了。」

  下村努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脆響。

  皋月轉過身,拿起放在沙發上的披肩。

  「走吧,回家。」

  她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地下室牆壁,仿佛透過厚重的水泥看到了外面的天空。

  「明天,東京會很吵。」

  ……

  幾天後,黃昏。

  東京灣,台場。

  暴雨初歇,天邊的雲層裂開一道縫隙,漏出幾縷血紅色的殘陽。

  巨大的打樁機群正在轟鳴,將一根根粗大的鋼筋混凝土樁打入海底。泥漿翻湧,海鳥驚飛。

  在距離岸邊不遠的海面上,幾艘工程船正在作業。巨大的沉箱被吊臂緩緩放下,那是彩虹大橋的橋墩基座。

  「轟隆——」

  沉箱入水,激起巨大的白色浪花。

  皋月站在岸邊的臨時觀景台上,海風吹亂了她的長髮。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手裡拿著一份剛剛發售的《每日新聞》晚報。

  頭版頭條是一行巨大的黑體字,觸目驚心:

  【首相的「買春」醜聞:每月三十萬日元的「愛人」契約】

  配圖是一張模糊的照片,以及那句足以毀掉一個政治家的話:「你這種女人也就值這個價。」

  民眾頓時坐不住了。

  婦女團體在爭論,在野黨在鬧事,連自民黨內部都發出了要求他辭職的聲音。

  宗佑沒有任何機會了。

  就在彩虹大橋的第一塊基石沉入海底的同一天,這位首相的政治生命也沉入了海底。

  「大小姐。」

  藤田剛站在她身後,看著那份報紙,欲言又止。

  「覺得我很殘忍嗎?」

  皋月沒有回頭,她的目光始終停留在海面上那座正在升起的橋墩上。

  「不……只是覺得,人心易變。」

  「人心從來沒變過,藤田。」

  皋月鬆開手。

  報紙被海風捲走,像一隻斷了翅膀的白鳥,在空中翻滾著,飄飄蕩蕩地落入渾濁的海水中。

  浪花卷過,那行黑色的標題瞬間被吞沒,只剩下宇野那張模糊的臉在水中起伏,隨後消失不見。

  藤田剛咀嚼著皋月的話,若有所思。他的爺爺曾囑咐過他,要多聽、多看、多想,要跟上大小姐的思維。

  大小姐是西園寺家的絕對核心,既然他有幸隨侍大小姐身邊,那就必須成為一名合格的管家來輔佐大小姐。

  「我明白了。」

  藤田剛低下了頭。

  皋月轉過身,背對著那片波濤洶湧的大海。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在這一刻燃盡,將海面染成了深邃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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