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聖路易島的舊夢


  一九八九年六月二十四日,上午十點。

  巴黎的天空呈現出一種水洗般的湛藍。塞納河的風帶著栗子樹的香氣,吹拂著這座剛剛甦醒的城市。

  麗茲酒店的門廊下,空氣中卻有一些焦躁。

  吉野綾子正在整理她的手套,動作有些急促。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卡地亞鑽表,轉頭看向身旁的伊索川禮子。

  「禮子,車怎麼還沒來?德魯奧拍賣行(Hôtel Drouot)那邊的預展就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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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綾子雖然在盡力保持矜持,但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聽說今天有一幅雷諾瓦的《浴女》要上拍。雖然尺寸不大,但那是為了填補那個保險公司老闆收藏體系的空白。要是去晚了,連站的地方都沒有。」

  「別急,已經在路上了。」

  伊索川禮子整理了一下寬檐帽的系帶,眼神中同樣閃爍著期待的光芒。

  「這次的拍賣會簡直就是『日本專場』。目錄上前五十號拍品,幾乎都被國內那幾家大商社預定了。我父親說,現在買印象派就是買國債,只漲不跌。」

  她看向站在一旁、似乎並不打算上車的皋月。

  「皋月,你真的不去嗎?那可是德魯奧,全巴黎最熱鬧的地方。」

  「我就不去了。」

  皋月微笑著搖了搖頭。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裡面是一條剪裁極簡的黑色長裙,脖子上沒有佩戴任何首飾,素淨得像個去教堂祈禱的修女。

  「我對那種人擠人的場合不太適應。而且……」

  她看了一眼遠處熙熙攘攘的街頭。

  「印象派的色彩太吵了。我今天想去安靜一點的地方轉轉。」

  「安靜的地方?」綾子有些不解,「巴黎還有比拍賣行更有趣的地方嗎?」

  「每個人對有趣的定義不同。」

  皋月並沒有過多解釋。

  黑色的奔馳車緩緩停在台階下。綾子和禮子不再多問,在侍者的引導下上了車。

  車尾燈消失在街角。

  皋月收回目光。

  「藤田。」

  「在,大小姐。」

  「我們也走吧。去聖路易島(Île Saint-Louis)。」

  ……

  車子駛過瑪麗橋(Pont Marie),喧囂聲似乎被留在了河對岸。

  聖路易島。

  這塊漂浮在塞納河中心的狹長島嶼,是巴黎的心臟,也是這座城市最後的、最頑固的「舊世界」。

  香榭麗舍大道的闊氣與蒙馬特高地的波西米亞風情在這裡銷聲匿跡。

  取而代之的,是十七世紀沉澱下來的靜謐與冷傲。灰白色的石灰岩公館夾道而立,街道狹窄幽深,一扇扇緊閉的、塗著深綠色油漆的厚重木門,無聲地拒絕著一切窺探的目光。

  住在這裡的人,不屑於談論時尚,也不屑於談論金錢。他們談論的是血統,是歷史,是某個姓氏在路易十四時期的封地。

  車子在一棟灰白色的石灰岩公館前停下。

  牆壁上爬滿了常春藤,銅質的門環被歲月磨得鋥亮。門牌上刻著一行模糊的法文:Hôtel de Lauzun(洛贊公館,此處借用為私人宅邸)。

  皋月下了車。

  她站在門口,整理了一下手套,按響了門鈴。

  「叮——咚——」

  鈴聲沉悶,仿佛是從幾個世紀前傳來的迴響。

  過了許久,沉重的木門被拉開了一條縫。

  一個穿著舊式燕尾服、頭髮花白的老管家探出頭來。他的目光警惕地打量著眼前的東方面孔。

  「Mademoiselle?」(小姐?)

  「Japon, la Maison Saionji. J'ai un rendez-vous.」(日本,西園寺家。我有預約。)

  皋月遞上一張印著左三巴紋家徽的厚質棉紙信箋,用流利且古典的法語說道:

  「La fille du Duc Saionji, Satsuki. Je suis venue rendre visite à Monsieur le Comte de Rochefort.」 (西園寺公爵之女,皋月。前來拜訪羅什福爾伯爵閣下。)

  老管家接過信箋,看了一眼上面的左三巴紋,又看了一眼皋月那身得體且低調的裝束。

  眼神中的警惕稍微消退了一些。

  「請進。主人正在書房等您。」

  ……

  屋內很暗。

  厚重的絲絨窗簾遮住了大部分陽光,空氣中瀰漫著陳舊書籍的氣息,以及一種木材受潮後的霉味。

  這棟房子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墳墓,埋葬著過去的榮光。

  走廊兩側掛滿了蕭邦畫像和已經發黑的掛毯。腳下的拼花地板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在踩碎一段歷史。

  書房在二樓。

  尼古拉·德·羅什福爾伯爵坐在一張路易十三時期的扶手椅上。

  他大概七十多歲,身形消瘦,眼窩深陷。雖然穿著一身做工考究的三件套西裝,但袖口已經磨出了毛邊。他的手裡拿著一隻菸斗,卻並沒有點燃。

  他是沙俄流亡貴族與法國沒落貴族聯姻後的後裔。他的血管里流淌著兩個帝國的血液,但口袋裡卻拿不出修繕屋頂的法郎。

  「西園寺小姐。」

  老伯爵並沒有起身,只是微微欠了欠身子,算是行禮。他的目光落在皋月身上,帶著一種審視,也帶著一種無奈的厭倦。

  「我聽說了。你們日本人最近買下了半個巴黎。」

  老伯爵的聲音沙啞,語氣中帶著一絲嘲諷。

  「那些暴發戶在德魯奧拍賣行里大喊大叫,把幾幅並不怎麼樣的印象派畫作炒到了天價。怎麼,您也是來這裡尋找那些花花綠綠的裝飾品的嗎?」

  「如果是那樣,我想您找錯地方了。我這裡只有發霉的老古董。」

  面對這種近乎無禮的開場白,皋月並沒有生氣。

  她走到書桌前的椅子旁,並沒有直接坐下,而是先向老伯爵行了一個標準的宮廷禮。

  「伯爵閣下,暴發戶喜歡喧譁,是因為他們內心空虛。」

  皋月的聲音平靜,語調優雅。

  「他們需要那些色彩鮮艷的畫作來裝點他們蒼白的牆壁。但我不同。」

  她在椅子上坐下,背脊挺直。

  「西園寺家在京都有一千年的歷史。對於我們來說,時間沉澱下來的灰塵,比金粉更珍貴。」

  「我今天來,不是為了買什麼『裝飾品』。」

  皋月的目光掃過書房牆壁上那些掛在陰影里的畫作。

  「我是來尋找『靈魂』的。」

  老伯爵愣了一下。

  他重新打量起眼前這個少女。她的眼神里沒有那種令人作嘔的貪婪,只有一種深邃的、仿佛能看穿歲月的寧靜。

  「靈魂……」

  老伯爵喃喃自語,手裡的菸斗輕輕敲擊著桌面。

  「現在的年輕人,已經很少有人用這個詞了。」

  他站起身,走到書架旁,按動了一個隱蔽的開關。

  「咔噠。」

  書架向兩側滑開,露出了後面的一個小型保險庫。

  老伯爵從裡面取出了幾個落滿灰塵的捲筒,以及一個黑色的天鵝絨盒子。

  他將這些東西放在書桌上,動作有些遲緩,似乎在猶豫。

  「這些東西,那些拍賣行的鑑定師看不上。」

  老伯爵打開一個捲筒,展開一張泛黃的羊皮紙。

  那是一幅素描。

  線條簡單,卻極具力量感。畫的是一隻手,一隻祈禱的手。

  「這是丟勒(Albrecht Dürer)的草稿。真跡。」

  他又打開那個天鵝絨盒子。

  裡面是一條紅寶石項鍊。寶石的切工是老式的,並不閃耀,反而透著一種深沉的血色。

  「這是瑪麗·安托瓦內特(路易十六的王后)在斷頭台前送給她侍女的遺物。上面還刻著波旁王朝的百合花徽記。」

  老伯爵撫摸著那條項鍊,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悲涼。

  「日本人只認梵谷,只認莫奈。他們覺得這些黑乎乎的素描和舊式珠寶不夠『亮』,不夠『有名』。」

  「他們不懂。」

  皋月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那張羊皮紙的邊緣。

  「這是北方文藝復興的線條。在我看來,它們都蘊含著理性的光輝。」

  她抬起頭,看著老伯爵。

  「伯爵閣下,那些拍賣行的人不懂,是因為他們只看價格標籤。但我知道這些東西的分量。」

  「西園寺家正在籌建一座私人博物館。這些東西,應該被安放在一個懂得尊重它們的地方,而不是被某個暴發戶掛在充滿了雪茄味的客廳里炫耀。」

  這句話擊中了老伯爵的軟肋。

  他缺錢。但他更怕祖先的遺產被糟蹋。

  「您……真的懂?」老伯爵的聲音有些顫抖。

  「我是公爵的女兒。」

  皋月微微揚起下巴,露出了一絲屬於舊貴族的傲慢。

  「在這個世界上,有些東西,只有同樣的血統才能理解。」

  老伯爵看著她。

  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矜持,那種對歷史的敬畏,是裝不出來的。

  他長嘆了一口氣,整個人仿佛鬆弛了下來。

  「好吧。」

  老伯爵推了推桌上的東西。

  「既然是西園寺家……我相信您會善待它們。」

  「開個價吧。」

  談判開始了。

  皋月沒有像那些商社老闆一樣,拿著計算器按個不停。

  她報出了一個數字。

  「一千萬美元。」

  「全部。」

  包括那幾幅丟勒和倫勃朗的素描,包括那套皇室珠寶,以及書房裡另外幾件並未展示但同樣珍貴的古董。

  這個價格,如果放在德魯奧拍賣行,可能連那條項鍊的起拍價都不夠。

  但在現在的市場上,除了正在瘋狂追逐印象派的日本人,沒人會花一千萬美元買這些「過氣」的古典藝術品。

  老伯爵的手指在桌面上敲擊著。

  一千萬美元。

  足夠他修好這棟公館漏水的屋頂,還清銀行的債務,甚至能讓他體面地度過餘生。

  而且,這是一次性的打包收購,避開了拍賣行那高達20%的佣金,也避開了家族資產外流的醜聞。

  「現金?」老伯爵問。

  「瑞士銀行本票。即時兌付。」

  皋月示意藤田剛。

  藤田剛上前,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張早已開好的支票,雙手呈上。

  「而且,這筆交易會在蘇黎世完成。我想,您應該也不希望法國稅務局的那群吸血鬼知道這件事。」

  這句話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老伯爵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避稅。

  這是所有老錢階級共同的語言。

  「成交。」

  老伯爵伸出枯瘦的手,拿起了那張支票。

  他的動作很快,像是怕自己後悔。

  「西園寺小姐,您是一位真正的淑女。也是一位……精明的收藏家。」

  「承蒙誇獎。」

  皋月站起身,藤田剛迅速上前,小心翼翼地將那些價值連城的藝術品收進特製的防震箱裡。

  交易結束。

  只有一張支票和一句承諾。

  這是屬於舊世界的交易方式。

  ……

  走出陰暗的公館大門。

  正午的陽光毫無遮攔地潑灑在聖路易島古老的石板路上,刺得人微微眯起眼睛。身後,那扇塗著深綠色油漆的厚重木門發出「咔噠」一聲輕響,重新合攏,將那滿屋陳舊的霉味和三個世紀的塵埃,再次封鎖進了黑暗之中。

  塞納河的風有些大,卷著兩岸懸鈴木的絮語,吹動了皋月風衣的下擺。

  此時,河對岸的市政廳廣場方向,順著風傳來了陣陣喧囂。

  那是銅管樂器吹奏出的激昂旋律——《馬賽曲》,伴隨著整齊劃一的軍靴踏地聲和圍觀人群如同海潮般的歡呼。七月十四日的國慶閱兵彩排正在正如火如荼地進行,那是屬於現代法蘭西的狂歡,熱鬧,宏大,充滿了生機勃勃的躁動。

  皋月站在河堤的樹蔭下,並沒有向那個喧鬧的方向投去一瞥。

  她緩緩抬起左手,迎著刺眼的陽光。

  手指上,那枚剛剛易主的紅寶石戒指,在正午的烈日下並沒有折射出鑽石那種璀璨耀眼的火彩。

  它只是靜靜地吸納著光線,在寶石的最深處,泛起一抹濃郁、粘稠且深邃的猩紅。

  一種接近乾涸血跡的顏色。

  這枚石頭曾戴在瑪麗·安托瓦內特的手上,見過凡爾賽宮最奢靡的舞會,也見過協和廣場上那個切斷它主人頭顱的冰冷刀鋒。而此刻,那些曾經將它的主人推上斷頭台的激昂軍樂,正隔著一條塞納河,在它面前肆意迴蕩。

  歷史在這裡形成了一個荒謬而閉環的圓。

  喧囂是暫時的泡沫,唯有這冰冷的石頭,帶著它那沉甸甸的重量,在沉默中永生。

  皋月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將手插進風衣深邃的口袋裡,指尖在那冰涼的戒托上摩挲了一下,感受著那份來自幾百年前的寒意。

  藤田剛拉開了黑色奔馳車的後門。

  皋月低下頭,鑽進車廂。

  「砰。」

  車門重重關上。

  加厚的隔音玻璃瞬間切斷了河對岸那激昂的軍樂聲和嘈雜的歡呼聲。車廂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黑色轎車的輪胎碾過斑駁的樹影,滑入聖路易島狹窄幽深的巷道,向著遠離喧囂的陰影深處駛去。

  只有塞納河水依舊在陽光下靜靜流淌,波光粼粼,吞沒著兩岸所有的光榮與喧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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