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過關


  一九八九年六月二十九日,上午十點。

  柏林,弗里德里希大街。

  陰雨綿綿。灰白色的雲層低垂在這座被撕裂的城市上空。雨水順著冰冷的混凝土牆壁蜿蜒流下,沖刷著那些層層疊疊的塗鴉。

  巨大的柏林圍牆橫亘在街道中央,宛如一道醜陋的灰色傷疤,將視線強行斬斷。

  高聳的瞭望塔隱藏在雨霧中。探照燈的強光穿透雨幕,在坑窪不平的柏油路面上來回掃射。反坦克拒馬生滿紅褐色的鐵鏽,尖銳的金屬角直指天空,像是一群蟄伏在水窪里的怪獸。

  一列由五輛IFA W50重型卡車組成的車隊,正緩慢地在由水泥墩和沙袋構築的蛇形通道中蠕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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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排氣管噴吐著黑煙,柴油發動機的震動順著潮濕的地面傳導開來。

  克勞斯·韋伯博士坐在頭車的副駕駛位上。

  他穿著那件打著補丁的燈芯絨西裝,衣領豎起。他的雙手死死抓著那個沾著咖啡漬的舊皮質公文包,指關節微微顫抖。

  擋風玻璃外,大雨傾盆。

  雨刷器在玻璃上艱難地刮擦著。

  「唰——唰——」

  橡膠與玻璃摩擦的聲音,在他的耳中被放大了十倍。每一次刮擦,都像是在他的神經上重重地鋸了一下。

  透過被雨水模糊的玻璃,前方五十米外的地面上,畫著一道寬闊的白線。

  東西柏林的分界線。

  隔著那道白線,西柏林街頭巨大的可口可樂霓虹招牌正在閃爍,色彩斑斕的光暈在水窪中蕩漾開來。

  僅僅五十米的距離。

  仿佛隔著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

  兩名穿著草綠色制服的東德邊防軍端著AK-47步槍,牽著一條體型龐大的黑背狼犬,從車隊側面走過。狼犬戴著厚重的皮質嘴套,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嘶吼,鋒利的爪子在柏油路上刮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停車。熄火。」

  一名戴著大檐帽的邊防軍軍官走到頭車前,舉起紅色的指揮棒。

  「哧——」

  卡車的空氣制動器發出一聲長鳴,穩穩地停在海關檢查區的減速帶前。

  幾名士兵立刻圍了上來。他們手裡拿著頂端帶有反光鏡的金屬長杆,熟練地伸進卡車底盤,沿著傳動軸和排氣管一寸一寸地探查。

  手電筒的光柱在陰暗的車底來回閃動。

  軍官踩著軍靴,踩碎地上的水窪,走到副駕駛的車門旁,用力敲了敲車窗。

  韋伯咽了一口唾沫,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他搖下車窗,一股夾雜著雨水的冷風瞬間灌進車廂。

  軍官伸出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

  「證件。貨運清單。」

  韋伯將一疊蓋著外貿部紅章的文件遞了過去。

  軍官接過文件,仔細核對上面的每一個印鑑,時不時看一眼韋伯的臉。

  「卡爾·蔡司耶拿工廠的廢舊金屬出口?」

  軍官的聲音冰冷,穿透了雨聲。

  「是的,長官。」韋伯的聲音沙啞,他努力控制著聲帶的震顫,「運往西柏林的回收站。」

  軍官合上文件,抬起頭,看了一眼後面那幾輛被厚重防雨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卡車。

  「打開第一輛車的貨廂。」

  軍官對著身後的士兵下達指令。

  幾名士兵立刻上前,解開綁在車廂兩側的麻繩。厚重的防雨布被掀開一角,露出了裡面幾個巨大的木製板條箱。

  「撬開。」

  一名士兵從工具箱裡抽出一根一米多長的精鋼撬棍,卡在木箱的縫隙里。

  「嘎吱——」

  木板斷裂的聲音在雨中顯得格外清脆。幾根生鏽的鐵釘被強行拔出,木箱的一側面板被粗暴地扯了下來。

  雨水打在暴露出來的貨物上。

  那是一台斑駁生鏽的拋光機鑄鐵底座。表面覆蓋著厚厚的油泥和暗紅色的鐵鏽,散發著一股陳舊的機油味。

  軍官走上前,繞著那個沉重的鐵疙瘩轉了一圈。

  他從腰間的皮套里,掏出了一個黑色的長方形儀器。

  可攜式射線密度探測儀。

  軍官按下開關,儀器發出細微的電流聲。他握著探測儀,沿著鑄鐵底座的表面緩慢移動。

  紅色的指示燈在陰暗的天色下規律地閃爍。

  探測儀掃過底座的實心部位,發出平穩的「滴——滴——」聲。

  韋伯坐在車裡,雙手死死摳住公文包的邊緣,視線緊緊跟隨著那個黑色的儀器。

  探測儀滑向了底座側面的那塊檢修蓋板。

  那裡,就是填充了廢機油、鐵砂以及包裹著微縮膠捲的鉛箔的位置。

  「滴滴滴滴滴!」

  探測儀的警報聲驟然變得尖銳而急促,紅色的指示燈瘋狂閃爍。

  軍官的手猛地停住。

  他看了一眼儀器上的讀數,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這種極度異常的密度反饋,意味著金屬內部存在著能夠阻斷射線的極高密度物質。

  「全體警戒!」

  軍官大吼一聲。

  他迅速後退半步,右手瞬間拔出腰間的馬卡羅夫手槍,黑洞洞的槍口直接對準了車廂里的鑄鐵底座。

  周圍的士兵整齊劃一地拉動槍栓,子彈上膛的清脆金屬撞擊聲在檢查站內迴蕩。那條黑背狼犬感受到了主人的敵意,瘋狂地撲騰著,試圖掙脫皮帶。

  韋伯的心臟瞬間停止了跳動。

  胸腔里仿佛被人塞進了一塊堅冰,連呼吸都被徹底凍結。

  「把重型電鑽拿過來!」

  軍官盯著那個底座,厲聲命令。

  「給我在這塊板子上打個洞!我要看看裡面到底藏了什麼東西!」

  兩名士兵立刻跑向哨所。很快,他們拖著一台沉重的博世工業級電鑽跑了回來,粗大的黑色電纜在水窪里拖行,濺起泥水。

  一名士兵接通電源,換上一根拇指粗的鎢鋼鑽頭,將鑽尖抵在了那塊生鏽的檢修蓋板上。

  只要鑽頭切開外殼,黑色的廢機油就會流出,鐵砂會散落,那些用鉛箔死死包裹的核心機密圖紙,將徹底暴露在東德邊防軍的槍口下。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砰!」

  卡車的副駕駛車門被猛地推開。

  韋伯一腳踩在泥水裡,連雨傘都沒打,直接衝進了冰冷的雨幕中。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那個舉著手槍的軍官。雨水瞬間澆透了他那件單薄的燈芯絨西裝,順著他花白的頭髮流進衣領。

  他沒有表現出任何驚慌,臉上的肌肉甚至因為某種極致的憤怒而扭曲在一起。

  「住手!」

  韋伯嘶吼著,聲音穿透了電鑽即將啟動的嗡鳴。

  他走到軍官面前,完全無視了那把近在咫尺的手槍。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一疊文件,狠狠地拍在了軍官被雨水打濕的防雨斗篷上。

  「啪!」

  紙張與防水布撞擊,發出響亮的聲音。

  「睜開你的眼睛看清楚!這是外貿部加蓋了『最高級別創匯項目』紅章的特批放行單!」

  韋伯喘著粗氣,雙眼因為充血而通紅。他完美復刻了東德官僚在面對下級時的傲慢,以及這幾天來被資本家金錢羞辱後積壓的暴躁。

  他指著那台鑄鐵底座,手指幾乎要戳到軍官的鼻尖上。

  「這批古董廢鐵,對面的日本資本家是按噸位、按結構完整度來算錢的!買家指定要看原始的工業鑄造形態!」

  韋伯的聲音因為歇斯底里而破音。

  「你這一鑽頭下去,破壞了配重結構,毀了它的完整性,日本人拒收怎麼辦?」

  「這可是幾百萬的西德馬克!是國家現在最急需的外匯!」

  他猛地揪住軍官的衣領,將那份帶有S.A. Group標誌、措辭極度傲慢的屈辱傳真懟到軍官眼前。

  「如果交易搞砸了,這筆幾百萬外匯的損失,你來承擔嗎?!還是讓你們整個邊防部隊來替你賠錢?!」

  軍官被這連珠炮般的怒吼震住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拍在胸口的文件。

  外貿部那枚鮮艷的紅色大印,在雨水中微微有些暈染,但依然清晰可辨。在這個國家,外貿部的創匯指標重於一切。

  軍官猶豫了。

  他看了一眼手裡的射線探測儀,又看了一眼那個破爛不堪的鐵疙瘩。他深知西方資本家有時候會有一些極其怪異的收藏癖好,說是什麼「最粗曠的工業美感」,為了保持所謂「原汁原味」的廢鐵形態而要求苛刻,這也完全符合邏輯。

  最關鍵的是,他承擔不起破壞國家級創匯項目的責任。

  軍官的手慢慢垂了下來,手槍插回了槍套。

  「停止鑽孔。」

  他對著那名拿著電鑽的士兵揮了揮手。

  電鑽的嗡鳴聲漸漸平息。

  軍官並沒有完全打消疑慮。他轉過身,從士兵的工具箱裡抽出了一把重達十磅的長柄鐵錘。

  他走到那個鑄鐵底座前,雙手握住錘柄,高高舉起。

  韋伯站在雨中,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口腔里滲出一絲血腥味。

  「呼——」

  鐵錘掛帶著風聲,重重地砸在了底座的側面空腔處。

  「咚。」

  一聲極其沉悶、厚實的悶響在雨中盪開。

  這是一種極為死板的物理反饋。

  由於前一晚,韋伯和門生們將空腔內部灌滿了粘稠的廢機油和高密度的鐵砂,所有的縫隙都被填實,敲擊時完全沒有中空結構應有的清脆回音。

  軍官扔下鐵錘。

  沉悶的聲音和極高的密度反饋,這意味著裡面是實心的,沒辦法。物理學上的厚重感,加上官僚系統趨利避害的本能,徹底打消了他心中最後的一絲疑慮。

  「放行。」

  軍官轉過身,對著哨所里的士兵打了個手勢。

  紅白相間的重型欄杆,伴隨著機械的運轉聲,緩緩升起。

  韋伯轉過身,拖著濕透的身體走回卡車。他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重重地關上車門。

  水滴順著他的鼻尖往下滴。

  卡車重新啟動。

  ……

  查理檢查站,美軍防區一側。

  西柏林。

  一輛黑色的防彈奔馳靜靜地停在警戒線外。

  車窗緊閉。

  車廂內,溫度維持在精確的二十四度。

  漢斯·馮·施耐德坐在副駕駛上,手裡攥著一塊手帕,不停地擦拭著額頭上冒出的虛汗。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幾十米外那道緩緩升起的欄杆。

  后座上,皋月安靜地坐著。

  她穿著一件柔軟的米色羊絨衫,手裡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紅茶。骨瓷茶杯邊緣鑲著一圈金線。

  她沒有說話,只是透過單向玻璃,靜靜地注視著對面的東德邊境。

  沉重的引擎轟鳴聲從牆的那邊傳來。

  第一輛IFA卡車噴吐著黑色的尾氣,巨大的輪胎碾過了那道代表著兩個世界分界線的白線。

  接著是第二輛,第三輛。

  漢斯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癱軟在座椅上。

  「上帝保佑……他們過來了。」他虛弱地嘟囔了一句。

  皋月的目光越過那些被雨水沖刷著、沾滿泥水和鐵鏽的巨大木箱。

  視線穿透雨幕,看向頭車副駕駛的位置。

  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十萬美金的定金,加上一場利用官僚貪婪編織的謊言。

  她成功地從史塔西的嚴密監視下,帶走了一個裝滿卡爾·蔡司半個世紀技術經驗的頂尖大腦。

  卡車車隊在奔馳車旁緩緩停下。

  頭車的副駕駛車門被推開。

  韋伯博士雙腳踩在西柏林平整的柏油路面上。

  雨水打濕了他的花白頭髮。水滴順著臉頰滑落。他沒有去擦。

  他回過頭,看向身後高聳的灰色牆壁。

  探照燈的光柱在雨霧中顯得有些朦朧。穿著綠色制服的士兵、狂吠的狼犬、舉著手槍的軍官,全被降下的欄杆徹底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他緩慢地鬆開了緊握了一路的右手。

  僵硬的指關節在鬆開的瞬間發出輕微的骨骼摩擦聲。沾著咖啡漬的舊公文包,被換到了另一隻手裡。

  韋伯雙腿一軟,後背重重地靠在冰涼的卡車車廂上。他仰起頭,張開嘴。

  西柏林的空氣里聞不到那種刺鼻的褐煤酸味。微涼的雨水混合著遠處街區飄來的奶油香氣和汽車尾氣,順著鼻腔大量灌入肺腑。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緊繃了一天一夜的肩膀一點點塌了下來,渾身的肌肉在極度的虛脫中微微痙攣。

  頭頂的雨絲突然被擋住了。

  一把巨大的黑色長柄雨傘遮在了他的上方。

  韋伯睜開眼睛。

  皋月不知何時已經走下了那輛黑色的防彈奔馳。藤田剛單手撐著傘,靜靜地站在她身側。她穿著那件質地柔軟的米色羊絨衫,嘴角掛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微笑。

  「歡迎來到資本的世界,韋伯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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