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借力打力
一九八九年八月下旬。
距離S.A. Entertainment向哥倫比亞電影公司提交五十億美元全現金收購要約,並引爆全球輿論,僅僅過去了三十六個小時。
東京時間,凌晨三點。
文京區,西園寺本家地下深處。
一扇厚重的鉛板防爆門將這間加密通訊室與外界的夏夜徹底隔絕。中央空調系統的通風管道持續運轉,向室內輸送著經過除濕處理的冷氣,空氣中瀰漫著微弱的電子元件散發出的臭氧氣味。
房間的四個角落裡,軍用級白噪音發生器正以固定頻率運作。
「沙沙沙——」
單調且密集的背景音填滿了整個空間,足以撕碎任何試圖從外部滲透的定向竊聽電波。
請訪問🎨sto55.🍒com獲取最快的章節更新
西園寺皋月陷在寬大的真皮轉椅里。
她穿著一件質地柔軟的純白色真絲睡裙,長發隨意地披散在肩頭。未成年身體的生物鐘在這個違背自然規律的凌晨時分發出了強烈的抗議。
眼瞼變得異常沉重,眼角都泛起了一層生理性的水汽。她忍不住張開嘴,打了一個極輕的哈欠,隨後伸出雙手,捧起桌面上那杯由女僕剛剛送進來的、還冒著熱氣的牛奶。
玻璃杯壁的溫熱順著掌心傳來,稍稍驅散了空調冷氣帶來的寒意。
桌角,那台帶有複雜旋鈕的加密免提電話毫無預兆地亮起了紅燈。
紅色的指示燈在昏暗的聚光燈下急速閃爍。
皋月爬了起來,揉了揉眼睛,眼神逐漸變得清明。原本眼底的那一絲朦朧與水汽,在一秒鐘內被她用絕對的理智強行蒸發殆盡。
她伸出手指,按下接聽鍵。
「Boss。」
揚聲器里傳出弗蘭克沙啞且帶著極度疲憊的聲音,穿透了通訊室內的白噪音。
「就在一個小時前,SEC(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的阿瑟·萬斯成功說服了紐約南區聯邦法院的法官。他們繞過了常規的證券法程序,直接動用CFIUS(國家安全審查委員會)的特別權限,下達了緊急凍結令。」
弗蘭克在那頭停頓了一下,吞咽口水的聲音被麥克風放大。
「S.A. Investment名下,涉及那五十億美元要約的十幾個關聯離岸資金池,已經被全面凍結。資金出入通道徹底鎖死。」
對於任何進行全現金要約收購的資本實體而言,流動資金池的凍結等同於掐斷了頸動脈。五十億美元的現金交割一旦無法按期履行,等待收購方的將是巨額的違約金賠償以及國際金融市場上的信用破產。
阿瑟·萬斯的這一刀,切得極其精準且致命。他利用了那塊巨大誘餌帶來的政治壓迫感,順水推舟地完成了反殺。
將計就計嗎?對方也算是個人物。
皋月端著溫牛奶的手指穩如磐石,液面沒有泛起一絲漣漪。
不過如果僅僅是這樣的話,你可扳不回來。
大腦在白噪音的掩護下,迅速切入利益推演的模型之中。
華盛頓的凍結令是一道不可逾越的物理高牆。
但高牆同樣可以用來擋住敵人的視線。
「弗蘭克。」
皋月的聲音清冽平穩,順著海底光纜傳向地球另一端的曼哈頓。
「讓紐約的律師團隊立刻向聯邦上訴法院遞交抗辯申請。動用一切可以動用的法律程序,要求法庭舉行聽證會,對CFIUS的凍結依據進行逐項審查。」
她端起牛奶,輕抿了一口。
「我要你們把這場官司無限期地拖延下去。」
「同時,以S.A.娛樂法務部的名義,向哥倫比亞電影公司的董事會發送正式函件。聲明此次併購遭遇了美國政府基於『國家安全』的不可抗力政治干預,資金交割將被迫延期。在法律程序走完之前,依據我們之前簽署的排他性意向書條款,他們無權接受任何第三方的報價。」
玻璃杯底向下移動,與實木桌面發生碰撞。
「咔噠。」
一聲極輕的脆響。
「把哥倫比亞董事會的脖子卡死。不要讓他們有任何接觸其他買家的機會。」
電話那頭的弗蘭克倒吸了一口氣,隨即立刻回應:「明白。律師團會在法院開門的第一時間遞交文件。」
皋月切斷了通話。
她靠回真皮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那張世界地圖的東京坐標上。時間差已經製造完成。在好萊塢的董事會因為這道「不可抗力」而陷入進退維谷的泥潭時,她手中便多出了一張足以撬動本土巨鱷的終極底牌。
接下來,就該是索尼那邊作出反應了。
……
次日,上午十點。
東京,文京區。西園寺本家。
昨夜的一場細雨洗刷了空氣中的塵埃。清晨的陽光穿透雨後的薄霧,斜斜地照在「聽雨軒」茶室的障子門上。和紙過濾了刺眼的光線,將室內映照得一片明亮通透。
庭院深處。
「當——」
竹製的驚鹿蓄滿山泉水,重重地敲擊在長滿青苔的石缽上。空靈的回聲在古老的庭院中悠悠蕩蕩。
茶室的拉門被無聲地推開。
索尼集團創始人盛田昭夫在秘書的陪同下,邁步踏入茶室。
他穿著一套傳統且考究的深色大島紬和服,滿頭銀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步伐穩健,神色自若,完全看不出半年的心血被截胡了的樣子。
作為日本戰後最偉大的實業家之一,他擁有著頂級掠食者的大局觀。在極短的時間內認清現實、並迅速尋找補救的最優解,是他刻在骨子裡的商業本能。
西園寺修一穿著深灰色的紋付羽織袴,端正地跪坐在主位上。
「盛田前輩,許久不見。」
修一微微躬身,做了一個極其標準的迎客禮。
盛田昭夫在客位上落座,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微微頷首回禮。
「多有叨嘮。」
他的視線越過修一的肩膀,落在了後方。
西園寺皋月換上了一身端莊的淺青色舊華族和服,腰間繫著素雅的織錦腰帶。她安靜地跪坐在父親的側後方,垂下眼帘,仿佛這間屋子裡發生的任何商業談判都與她無關。
她雙手捧著竹製茶筅,在面前的黑樂茶碗中輕柔且勻速地擊打著抹茶。
「刷、刷、刷。」
細密的茶筅摩擦聲在安靜的室內迴蕩,翠綠色的泡沫在碗中細膩地升騰。
寒暄與客套被迅速略過。
「修一君。」
盛田昭夫直入主題,聲音低沉渾厚。
「S.A.娛樂的報價,確實讓人驚嘆。五十億美元的現金儲備,足見西園寺家如今的底蘊。」
他並沒有指責對方的野蠻截胡,而是以一種極其客觀、冷靜的上帝視角,開始剖析眼前的局勢。
「但是……」
隨即,他話鋒一轉。
「西園寺家畢竟是一家沒有好萊塢製片人工會與演員工會根基的跨國資本,想要獨立消化哥倫比亞電影公司這樣龐大的內容工廠,勢必會面臨嚴重的水土不服。缺乏硬體生態的底層支撐,單靠資金買下的只是一具空殼。」
盛田昭夫目光如炬,直視著修一。
「西武百貨的堤清二先生曾經試圖用資本去收購文化,他在海外酒店的投資目前依然深陷泥潭。我想,修一君應該不願意重蹈他的覆轍。」
「索尼願意溢價兩億美元,接手S.A.娛樂手中的收購要約。」
條件拋出,直接且充滿誘惑。兩億美元的轉讓費,足以讓任何一家投行在短短几天內賺得盆滿缽滿。
修一聽完,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溫和的微笑。
這是他在今早晨會時,皋月事前授意好的劇本。
他端起面前的白水杯,輕抿了一口,隨後放下。
「盛田前輩的分析非常精準。」
修一的聲音平穩,慢條斯理地解剖著當前的商業局勢。
「S.A.娛樂確實缺乏硬體生態。但索尼,似乎比我們更迫切地需要哥倫比亞。」
他抬起頭,眼神中透出一絲銳利。
「在目前的家用錄像機市場,索尼的Betamax格式正在被松下電器(Matsushita)主導的VHS陣營全面壓制。松下擁有更多的家用電器渠道,占據了市場份額的絕對優勢。」
「硬體的戰爭已經到了瓶頸。決定勝負的關鍵,是內容。誰擁有更多的電影版權,誰就能決定消費者購買哪種格式的錄像機。」
「哥倫比亞電影公司,是索尼用來對抗松下硬體封鎖的最後一張底牌。」
修一將雙手交疊在案几上。
「這是您的心魔,也是索尼的死穴。」
盛田昭夫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他那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的目光再次越過修一,落在了那個正在安靜倒茶的少女身上。
修一的陳述太過精密,邏輯的咬合毫無破綻。這種一針見血的局勢解剖,與修一過往那種穩健守成的風格大相逕庭。盛田昭夫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個房間裡,真正主導談判節奏的「大腦」是誰。
察覺到盛田昭夫的目光,皋月放下茶壺。
她將雙手交疊在和服的膝蓋上,抬起眼帘,迎上了盛田昭夫的目光。
反正日本上層關於她的傳聞早就到處亂飛了,她也沒必要去特意隱藏什麼。
她用最溫和、最恭敬的晚輩語氣,提出了一個讓在座所有人都感到窒息的條件。
「盛田伯伯。」
皋月的聲音清脆。
「S.A.娛樂可以退出對哥倫比亞的收購。不僅如此,我們還可以利用手裡已經簽署的排他性意向書,在法務程序上協助索尼,將哥倫比亞董事會的最終報價壓低。」
「我們可以幫您省下至少五億美元的溢價成本。」
盛田昭夫靜靜地聽著,並沒有因為這天上掉餡餅的好事而露出喜色。他知道,免費的代價往往最昂貴。
「作為交換。」
皋月繼續說道。
「除了索尼娛樂未來在亞洲區百分之三十的版權分發網絡之外。S.A.集團還有一個核心訴求。」
她停頓了一秒。
「要求索尼半導體事業部,向西園寺情報系統(SIS)全面開放CCD(電荷耦合器件)圖像傳感器技術的底層專利授權,並簽署優先級最高的零部件供貨協議。」
茶室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庭院外的驚鹿由於長時間未蓄滿水,陷入了死寂。
盛田昭夫握著茶杯邊緣的手指猛地收緊。
CCD圖像傳感器。索尼耗資巨大、傾注了無數科研心血才勉強實現商業化量產的半導體核心技術。這是索尼未來在數碼攝像機和光學影像領域稱霸全球的絕對基石。
對方的意圖徹底暴露。
那個註冊在開曼群島的空殼公司,那震動華爾街的五十億美元全現金報價。從一開始,對方就沒打算真的去買哥倫比亞電影公司。
那龐大的資金聲勢,只是一塊遮天蔽日的巨型幕布。
全是為了此刻坐在這個茶桌前,合法且合理地,用哥倫比亞這個索尼無法拒絕的軟肋作為要挾,從索尼身上硬生生地撕下一塊最核心的硬體底座血肉。
難道說對方的真實目的就是索尼的技術?就是沖這個來的嗎?
一場算計到極致的連環局。
面對這種近乎敲詐的陽謀,盛田昭夫並沒有任何失態的表現,甚至臉上還帶著客套的淺笑。
他看著面前那碗由皋月親手打出的、翠綠色的抹茶。茶湯表面泡沫細膩,毫無瑕疵。
隨後,他的目光轉向那個姿態完美無瑕的少女。
他必須承認,這種將華爾街的資本暴力規則與日本財閥間的政治博弈玩弄到極致的手腕,令他在心底生出了一絲戰慄。在那絲戰慄之後,是一股純粹的敬意。
能夠把索尼逼到這個只能在「丟掉未來內容陣地」和「割讓核心硬體專利」之間做選擇的絕境,這位西園寺家的大小姐,足以配得上任何尊重。
既然哥倫比亞是索尼不可或缺的戰略拼圖,那麼割肉的代價,便在可接受的計算範圍之內。
更何況,跟西園寺家搭上合作關係,也算不上什麼壞事。以他的眼光來看,西園寺家的這個獨女以後必成大事。
盛田昭夫端起茶碗,仰起頭,將溫熱的抹茶一飲而盡。
瓷器底部平穩地落回桌面。
「咚。」
沉悶的碰撞聲在茶室中響起。
「成交。」
盛田昭夫低沉地吐出兩個字。
交易落幕。
秘書上前攙扶,盛田昭夫站起身,向修一微微頷首,轉身走出了茶室。拉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攏。
茶室里重歸寂靜。
修一端起案几上的水杯,慢條斯理地潤了潤嗓子。
「用一具註冊在開曼群島的空殼,換取索尼半導體事業部最核心的硬體底座。」修一放下水杯,瓷底與木面接觸發出一聲輕響,語氣中帶著幾分遊刃有餘的輕鬆,「盛田前輩今天這碗茶,喝得代價可不小。」
皋月將手中的竹製茶筅在清水中滌盪,輕輕擱在原木色的茶托上。
「良藥苦口,父親大人。」皋月抬起眼帘,迎上修一的視線,嘴角勾起一抹溫婉的笑意,「這碗茶雖然苦,但能治好他被松下電器封鎖硬體的『心病』,他自然會心甘情願地一飲而盡。」
修一看著女兒雲淡風輕的模樣,眼底泛起一絲柔和。他伸出手,替皋月將案几上那幾份已經用不到的備忘錄規整地疊放在一起。
「這幾天為了華盛頓那邊的凍結令,你連軸轉了幾個通宵。」修一的聲音低沉,透著父親的溫和,「等法庭的抗辯程序走入僵持階段,手頭的事情告一段落,我們再去一趟輕井澤歇幾天。」
自己這女兒什麼都好,就是工作太拼了。明明還是個小孩子,卻天天工作到深夜,甚至有時還要通宵,看得自己都心疼……
最近總感覺她不怎麼長高了,不會就是因為工作的原因吧?
「好啊。」
皋月站起身。
她邁著輕盈的步伐,走到茶室敞開的廊下。
初秋的微風從庭院中吹來,拂動著她淺青色和服的下擺。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指尖在空中輕輕一合。
一片從庭院老松上飄落的枯黃松針,穩穩地落入了她的掌心。
「休息也是很重要的呢……」
風穿過悠長的走廊,吹動了掛在屋檐下的鐵質風鈴。
「叮鈴——」
清脆的鈴音在空曠的古老宅邸中迴蕩,餘音裊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