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夢碎


  廣間內死一般的寂靜。

  皋月靜靜地站在修一的身邊。

  她的目光平靜如水,緩緩掃過長桌兩側。那些剛才還因為「拋售指令」而陷入震怒與錯愕的面孔,此刻在她的注視下被迫維持著安靜。

  「如果各位對家主的決策是什麼質疑,請一個一個地提出來,並說明你們的顧慮。而不是像街邊混混一樣嚷嚷。」

  「既然現在各位冷靜下來了,重新開始議事吧。」

  底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擠眉弄眼的,都不願意第一個發話。

  寂靜持續了數秒,左側的坐墊上,那位輩分極高的西園寺健介家老緩緩收攏了手中的竹製摺扇。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𝒮𝒯𝒪𝟝𝟝.𝒞𝒪𝑀

  他將摺扇平放在膝側的榻榻米上,雙手交疊,伏在地面。蒼老的身軀向前傾斜,姿態放得極低。

  「大小姐。」

  健介家老的聲音沙啞,透著一股歷經歲月滄桑的沉重。他首先抬起頭,渾濁的目光中帶著毫無保留的肯定。

  「過去三年,您與家主為家族帶來的輝煌,在座的各位都有目共睹。家族上下對您的決斷,始終抱有最高的敬意。」

  他稍微停頓了一下,眼角的皺紋深深地擠壓在一起。

  「可是,現金會隨著通貨膨脹貶值,永田町的政權也會隨著選舉更迭交替。唯有腳下的土地,承載著西園寺家能在日本立足千年的物理根基。只要地契還在,家族就有重建的希望。」

  健介家老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微顫的懇求。

  「變賣土地,等同於挖掘家族的根基。哪怕稍微放緩極樂館二期或是台場深海沉箱的投入,慢慢消化現有的債務,也請大小姐和家主三思。請務必保留那些銘刻著家族徽記的核心基業。」

  皋月安靜地聽完這位長輩的懇求。

  她微微欠身,以一種極具涵養的姿態做出了回應。

  「健介大人的擔憂極具遠見。土地的抗風險屬性歷經百年驗證,理應得到尊重。」

  她的聲音溫和,瞬間撫平了家老們緊繃的神經。

  「承載著西園寺家歷史底蘊的核心地塊,例如文京區的主宅、京都的幾處別邸,以及輕井澤的聽松山庄,集團將繼續持有。這些祖輩留下的基石我不會動用。」

  聽到這句話,左側的家老們明顯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脊背微微放鬆下來。

  皋月的話鋒隨之偏轉。

  「至於銀座的『水晶宮』、赤坂的『粉紅大廈』,以及過去兩年內趁著市場狂熱溢價收購的大量畸零地與邊緣地塊。它們屬於純粹的金融產品,必須全數掛牌拋售。」

  右側的高管陣營中,不動產部主管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塊白色的純棉手帕,用力擦去額頭上滲出的一層細密汗水。

  他深吸了一口氣,翻開面前一份厚達百頁的市場調研報告,硬著頭皮進行補充說明。

  「大小姐,保留祖產的決策非常英明。關於那些商業地產和邊緣地塊,我承認目前台場項目和北海道極樂館每天都在燃燒海量的現金。集團的財務壓力客觀存在。」

  主管翻開文件,將一張印著複雜曲線的圖表展示出來。厚實的銅版紙在燈光下泛著微光。

  「可是,根據野村證券和住友銀行本周發布的最新數學模型預測,巨量的海外資本仍在瘋狂湧入東京。千代田區與港區核心寫字樓的空置率無限趨近於零。這種核心區的熱度,正在迅速向邊緣地塊輻射。」

  「現有的數據模型給出了一致的結論。地價的高速增長期起碼還能維持一年以上。提前清倉『水晶宮』這樣的超級地標,連同那些邊緣地塊一起拋售,我們會損失極其龐大的預期收益。年底的股東大會上,董事會也無法向那些合作的銀行盟友交代。」

  皋月安靜地聽著。

  廣間內的空氣因為眾人的焦慮而變得有些沉悶。她沒有立刻回應,只是垂下眼帘,目光越過那份被翻開的市場調研報告,靜靜地落在不動產主管的臉上。

  足足三秒鐘的死寂。

  那種居高臨下的、毫無波瀾的注視,讓主管原本強撐起來的底氣一點點潰散,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緩了。

  「主管先生,你的數據模型十分精算。」

  皋月終於開口了。

  「你計算了外資的流向,也計算了供需關係的失衡。那麼,諸位認為,東京的資產價格為何能漲到如此離譜的高度?」

  不動產部主管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想要背誦調研報告裡的宏觀分析,卻被皋月抬手制止。

  皋月離開修一側後方的陰影,邁步走向一側的空置坐墊,動作優雅地落座。

  「既然你們堅信現有的數學模型,那我們先來分析一下,目前的經濟是怎樣運行的。」

  她雙手交疊放置在身前,目光掃過那些高管的臉龐。

  「首先,我們要重申一遍泡沫經濟的本質。泡沫經濟的本質實際上是一個脫離現實的自我循環,用一句話概括就是:資產價格脫離了基本面的實體經濟支撐,完全依靠『對未來價格上漲的預期』和『信貸擴張』來維持的龐氏循環。」

  「那麼,日本的經濟是怎麼靠這個機制發展的呢?」

  「這個虛幻的循環是靠一個特殊的機制實現的。一開始,資產的升值會帶動土地和股票漲價。抵押物的價值增加了,銀行就會認為你有更多的資產,願意借給你更多的錢。可企業和個人拿到錢,根本不打算去搞研發或是生產,轉頭便再次買入土地和股票。價格順勢繼續再漲,如此又回到了第一步,往復循環。」

  「於是乎,經濟就在這樣的一個近乎左腳踩右腳的荒謬機制下不斷地上升。最終是爬得越高,摔得也就越慘。」

  廣間內原本躁動的空氣漸漸安靜了下來。

  「泡沫的致命點在於:每個人都在賺帳面上的錢,但社會並沒有生產出與之匹配的商品或服務。當沒有新的資金進場時,這個循環就會瞬間崩塌。」

  「各位,我說的對嗎?」

  皋月的話說完,整個廣間內已經是鴉雀無聲。

  在座的家老與高管們早已深刻領教過她翻雲覆雨的手腕,對她的權威有著絕對的敬畏。正因如此,當這套冰冷的龐氏騙局邏輯被她血淋淋地剖開並擺在檯面上時,那種常識即將崩塌的恐懼感,才像是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

  關於經濟泡沫的問題,難道這個時代的日本人真的一個都看不出來嗎?尤其是眼前的這些人,他們在各自的領域裡都能算得上精英中的精英,他們真的對泡沫會破裂的問題絲毫沒有察覺嗎?

  不是的,其實是他們潛意識裡不願相信…或者說,不敢相信。

  「大小姐,我想您弄錯了一點。」

  右側的高管陣營中,一位負責傳統製造板塊的老董事微微欠身。他的語氣十分委婉,卻透著一股老派實業家的固執。

  「目前日本的經濟底座,依舊是極其強勁的實體產業。如今我們的汽車、半導體、家電均占據世界前列。豐田、索尼等企業依然在全球市場攻城略地,市值不斷上升。這些堅固的實體支柱,全都是日本經濟持續發展的動力。」

  不動產主管也跟著點頭附和,顯然對這位老董事的「實體經濟強勁論」深信不疑。

  皋月安靜地聽完這位長輩的陳述。

  「您提到的這些企業,帳面利潤確實豐厚。但是,大家不妨仔細想一想,支撐這些龐大數字的,真的是他們引以為傲的實體主業嗎?」

  皋月不急不緩地說道。她微微側過頭,看向站在右後方的財務總監。

  「遠藤專務。把S.A. Investment上個月整理的那份《日本上市企業利潤結構拆解報告》發下去。」

  「是。」

  遠藤立刻打開公文包,取出一疊裝訂整齊的文件,沿著紫檀木長桌依次分發。

  拿到文件一看,那位老董事的臉色變了。周圍高管們的眼神也逐漸凝重起來。

  「這些材料都是各公司公開財報里可以查得到的。」

  皋月的聲音在安靜的空間裡顯得異常清晰。

  「豐田汽車,它的金融資產從八十年代初的五千億日元飆升至目前的二點四萬億日元,但同期製造業本業利潤年均僅維持在極低的水平。在上一財年的決算期,豐田汽車依靠『特金』理財帶來的金融收益達到了一千五百億日元。它引以為傲的汽車製造業主業,營業利益僅為一千億日元左右。」

  廣間內響起了急促的紙張翻動聲。

  「除了豐田這樣的巨頭,中小企業也是同樣如此。」皋月繼續補充道,「老牌鋼鐵貿易商阪和興業,目前帳面囤積的金融資產規模已經高達兩萬億日元。你們知道這是什麼概念嗎?一家鋼鐵貿易商的金融儲備已經能比肩大型銀行了!」

  「理財收益是主業利潤的二十倍以上,這家公司實際上已經變成了一個披著貿易公司外皮的對沖基金。」

  皋月雙手交疊放置在身前,目光掃過長桌兩側。

  「再讓我們來看看大藏省和東京證券交易所的統計數據。1986到1988年,東證一部(主板)上市的製造業企業中,約有50%的利潤增長來自於「非營業收入」(即理財收入)。你們還覺得這是實體經濟造成的繁榮嗎?」

  不動產部主管張了張嘴,喉嚨里發不出一絲聲音。

  「可……就算這樣,也不能證明經濟必定會破裂啊……」

  右側陣營中,一名高管盯著手中的文件,不死心地小聲嘟囔了一句。

  皋月將目光精準地投向站在長桌右下方的遠藤。

  「遠藤專務。日本銀行在今年五月,以及兩周前,分別執行了什麼貨幣動作?」

  遠藤的額頭冒出一絲微汗,但憑藉著極高的專業素養,他還是立刻報出了精確的數據。

  「經過兩次上調公定步合率。目前的基準利率已經從去年的極低點,上浮到了百分之三點七五。」

  「百分之三點七五。」

  皋月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

  「即使日銀已經宣布加息了,各位依然覺得經濟不會破裂嗎?」皋月反問剛才那個人。

  那人頓時不吭聲了。

  「那好,那我就再舉一個例子。」

  皋月目光重新落回不動產部主管的身上。

  「假如,現在我擁有一百億的資金。用這筆資金買下銀座的一棟大樓,每年的租金回報只有兩億,也就是百分之二的回報率。但是,現在銀行的長期貸款利率已經到了百分之三點七五,未來甚至可能突破百分之五。這在數學上就是一個『負利差』,我持有的成本已經大於我的資產回報率了。」

  「那麼,綜上所述,我買這棟樓的唯一理由……就是賭它明年會漲價。」

  廣間內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所有高管的臉色都變了。他們習慣了看著地價上漲的數字狂歡,此刻卻被迫直視這筆最基礎的加減法。

  「那我們都清楚,在金融學上,如果一個投資品完全失去了產生現金流的能力,純粹靠轉手獲利。它就是一朵隨時會凋謝的鬱金香,根本算不上真正的資產。」

  「只要價格停止上漲,哪怕不跌,僅僅是橫盤,高昂的持有成本和利息就會把公司拖垮。」

  「你們想想,現在的日本手中已經持有著多少『鬱金香』?一旦經濟停止增長,整個國家的經濟都將會被拖垮。」

  左側的健介家老手裡的摺扇微微發抖。舊華族的觀念讓他依然對土地抱有執念。

  「大小姐的利息算法確實精妙。」健介家老咽了一口唾沫,強撐著開口,「可是,土地終究和股票不一樣。日本終歸是個人多地少的島國,只要人口還在,對土地的需求就永遠存在。哪怕有高額利息,未來的買家依然會源源不斷地接盤,遊戲就能繼續玩下去。」

  周圍的高管們也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紛紛點頭。

  這個「土地神話」,是他們這輩人從小到大深信不疑的真理。

  皋月安靜地看著這位長輩,並沒有理會他們的心情。

  她現在的計劃需要一批能絕對執行命令的精英,決不允許他們腦子裡還殘留著對土地的愚蠢迷信。

  「遠藤專務,把最後那份圖表發下去。」

  遠藤立刻從公文包底抽出幾張印著柱狀圖的文件,分發給眾人。

  「不知道各位有沒有注意過日本人的年齡結構?」

  皋月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的浮葉,語氣平緩。

  「看看你們手上的那張人口金字塔圖。根據厚生省的統計數據推演,日本的勞動人口將在1995年達到頂峰,隨後便會開始不可逆轉的下降。」

  眾人低頭看向手裡的圖表,原本強撐的底氣開始動搖。

  「健介大人說得對,土地神話是建立在『人多地少』的基礎上的。」皋月放下茶杯,「但是,買房的主力軍是年輕人。五年後,接盤的年輕人數量會斷崖式下跌,到時候還有誰來維持這個『土地神話』?」

  皋月的聲音在死寂的廣間內迴蕩,字字誅心。

  「現在的天價地皮,是透支了未來兩代人的購買力換來的經濟繁榮。未來根本沒有那麼多人,現在的繁榮完全是建立在不存在的未來身上的!」

  「一旦過了那個臨界點,供需關係便會徹底逆轉。」

  久久無言。

  對於他們來說,日本經濟永遠增長的神話,幾乎是一件如東升日落一般天經地義的事。這個趨勢已經持續了40年了,他們從小就是在這樣的氛圍下成長的,現在驟然得知自己信奉了一輩子的真理是假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