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本色出演


  (5300字的~)

  一九八九年十月三十日,上午十點。

  東京,文京區。 西園寺本家,別館隱秘茶室。

  

  深秋的冷雨淅淅瀝瀝地敲打著庭院裡的殘楓,幾片暗紅色的楓葉被雨水打落,無聲地貼在濕滑的青石板上。

  茶室內,紫檀木案几上的青瓷茶壺壺嘴處,裊裊升騰起一縷帶著極品玉露清香的白色水汽。

  遠藤專務跪坐在下首。

  他從隨身的黑色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裝訂嚴密的情報匯總,雙手遞向主位。文件的最上方,夾著一張今早剛剛從彭博終端機上列印下來的行情紙條,黑色的油墨標註著—— 【日經平均指數:35,920點】

  「家主,大小姐。」

  遠藤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聲音壓得很低。

  「經過這幾天的輿論發酵,以及我們在不動產交易大廳刻意釋放的強硬姿態,外界的反應已經完全按照預定軌跡固化了。」

  修一端起茶杯,輕輕吹散水面的浮葉,示意他繼續。

  「根據SIS(西園寺情報系統)截獲的外部通訊與商業沙龍里的談話記錄。」遠藤翻開情報匯總的第一頁,「目前商界,尤其是西武集團內部,已經形成了一個高度統一的共識。」

  「他們認定,西園寺家內部發生了嚴重的權力更迭。由於台場和北海道兩頭吞金獸的恐怖消耗,家族裡的保守派家老們陷入了極度的恐慌。這群老一輩為了死守『零負債』的底線,強行越過大小姐接管了局勢,目前正處於變賣邊緣資產來填補基建窟窿的窘境之中。」

  修一聽完,忍不住搖了搖頭,將茶杯放回托盤。

  「這些財閥的想像力還真是豐富。居然能腦補出這種荒謬的家族內鬥戲碼。」

  坐在修一側後方的皋月,嘴角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弧度。

  她今日穿著一件居家樣式的淺青色和服,長發隨意地挽在腦後。

  目前西園寺家正處於極度緊繃的「雙線並進」狀態——國內邊緣資產的狂熱拋售與海外資金的隱秘轉移同時展開,而後續那場針對整個日本金融市場的做空絞殺計劃,也已進入了極其繁瑣的籌備深水區。

  由於昨晚核算那些錯綜複雜的離岸信託帳目直到凌晨,這具年幼的身體終究還是產生了一絲難以抗拒的生理性疲憊。

  她抬起手,用寬大的袖口掩住嘴唇,極其輕微地打了一個哈欠。

  「唔嗯……既然他們如此渴望這個真相。」皋月放下手,帶著一絲慵懶的餘韻,「那我們就親手把這個『真相』包裝好,送到他們的餐桌上。」

  她的目光穿過茶室升騰的水汽,徑直落在坐在遠藤對面的那位長者身上。

  西園寺健介。

  家族中輩分最高、同時也是前幾日在大廣間會議上最為痛心疾首的保守派代表。

  「健介大人。」皋月的聲音溫和。

  健介家老原本正閉目養神,聽到大小姐的呼喚,立刻睜開雙眼,挺直了有些佝僂的脊背。

  「在。大小姐有何吩咐?」

  「我想麻煩您親自出面,代表西園寺家去一趟赤坂王子酒店。」

  皋月看著這位長輩,語調平緩地拋出了指令。

  「去見一見堤義明會長。把赤坂『粉紅大廈』的產權轉讓書交給他。」

  茶室內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健介家老渾身的肌肉在一瞬間僵硬。他那雙因為歲月而顯得有些渾濁的眼球猛地放大,難以置信地看著面前這個微笑著的少女。

  「哎?老……老夫出馬嗎?」

  在西園寺家,家老們歷來只負責在家族會議上提供參謀意見,或者是維護舊華族的禮儀體面。

  實際的商業談判與衝鋒陷陣,全都是由家主率領的少壯派高管去執行的。 突然被點名去執行這種核心資產的割肉談判,本身就極不尋常。

  更何況,外界現在的傳言,正是「家老奪權」。 大小姐現在派他這個最典型的保守派家老去見堤義明。這難道是……一種試探?或者是一種清算的前兆?

  恐懼如同一條冰冷的毒蛇,順著健介家老的脊椎迅速向上攀爬。 他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年前的一個畫面。那個曾經在別邸里仗著輩分倚老賣老、對大小姐的決斷陽奉陰違的旁系刺頭。在某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過後,那個人的名字便從家族的族譜上神秘地消失了,仿佛從來沒有存在過一般。

  冷汗瞬間濕透了健介家老內衣的後背。

  他根本顧不上什麼長輩的體面,猛地向前伏倒。雙手重重地貼在榻榻米上,額頭幾乎要觸碰到地面。

  「大小姐明鑑!」健介家老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驚恐而劇烈發顫,語速快得驚人。「老夫對家主、對您的忠誠天地可鑑!老夫絕對沒有半分僭越奪權的心思!外面那些風言風語純屬無稽之談,老夫萬死也不敢……」

  「健介大人,您誤會了。」

  皋月輕聲打斷了他。 她端起桌上的茶壺,親自斟滿了一杯熱茶。站起身,白色的棉襪踩在榻榻米上毫無聲息。

  她走到健介家老面前,緩緩跪坐下來,將那杯熱茶輕輕推到老人的手邊。

  「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皋月的語氣中透著一股安撫的柔和。

  健介家老顫抖著抬起頭。他看著那杯冒著熱氣的茶,又看了看大小姐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用雙手捧起茶杯,哆哆嗦嗦地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水稍稍緩解了內心的恐懼。

  「我派您去,純粹是因為您最合適。」

  皋月重新退回自己的位置。

  「堤義明是個多疑且自負的聰明人。如果派江口社長去,江口身上的那種少壯派銳氣,很難讓堤義明相信家族已經陷入了保守派的掌控。他會懷疑這是一個局。」

  她看著健介家老,嘴角泛起一絲笑意。

  「但是您不同。」

  「您是西園寺家輩分最高的長者。您身上有著舊華族最純正的刻板與驕傲。只要您穿著和服坐在他面前,他心底關於『老古董掌權』的那塊拼圖,就會完美咬合。」

  健介家老終於聽明白了。 這不是試探,這只是一場戲。一場需要他去本色出演的戲中戲。

  「老夫……明白了。」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可是大小姐,老夫並不擅長商業談判。面對堤會長那種頂級梟雄,萬一在言辭上露了破綻……」

  「您不需要刻意去演戲。」 皋月打斷了他的顧慮。 「您只需要回想一下,前幾天在大廣間開會時,當您聽到我要變賣東京核心地塊時,您心底那種痛心疾首、覺得家族基業要被毀掉的真實憤怒。」

  「帶著那份最真實的舊華族傲骨。帶著那種為了給年輕人擦屁股而被迫變賣祖產的憋屈感。」

  皋月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您只要把那份真實的情感,原封不動地展現在堤義明面前就可以了。」

  健介家老看著面前的茶杯。 想起粉紅大廈那每個月龐大且穩定的現金流,想起要把這種下金蛋的鵝拱手讓給西武集團。他的心底立刻泛起了一陣無法抑制的、極其真實的抽痛與不甘。

  「老夫知道了。」 健介家老挺直了腰板。屬於舊華族家老的尊嚴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老夫定會讓他看到,西園寺家『固執』的一面。」

  ……

  下午兩點。

  赤坂王子酒店。新館頂層皇家套房。

  室內的恆溫系統安靜地運轉著。

  堤義明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意式定製西裝。他端坐在真皮沙發里,左手隨意地把玩著一支金質雪茄剪。

  秘書島田推開厚重的木門,快步走到沙發旁,微微欠身。

  「會長,西園寺家的人到了。」

  堤義明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來的是誰?江口得弘?還是那個財務大管家遠藤?」

  「都不是。」島田的表情有些古怪。「來的是西園寺健介。西園寺家輩分最高的家老。」

  堤義明的眼皮猛地跳動了一下。

  「哦?健介……」他在嘴裡反覆咀嚼著這個名字。

  一絲輕蔑的笑意,在他的嘴角緩緩綻開。

  果然如此,外面傳言的家族內訌是真的。

  如果是正常的商業置換,絕不可能派一個完全不懂現代金融的老古董來談這種核心資產的買賣。

  「請他進來。」堤義明將雪茄剪扔在茶几上,整理了一下領帶。「給這位老前輩,上最好的茶。」

  走廊里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健介家老邁步走入皇家套房。

  他身上穿著一套極其講究的、採用京都西陣織工藝定製的傳統黑色紋付羽織袴。這種只有在極度正式的場合才會出現的舊式正裝,與這間充滿現代奢華氣息的西式套房形成了強烈的視覺割裂感。

  跟在他身後的隨從,同樣沒有提著真皮公文包,雙手極其恭敬地捧著一個用深紫色真絲風呂敷包裹著的木盒。

  堤義明坐在沙發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這種老派到令人髮指的做派,讓他心底的最後一絲疑慮煙消雲散。

  啊,原來現代日本還有這種老古董啊。

  「健介先生。稀客啊。」

  堤義明站起身,主動迎上前去。他臉上掛著那種晚輩對待長輩時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客套。

  「您這位家族的定海神針,今天怎麼有空親自來我這小地方視察?」

  這句客套話里,暗藏著極具攻擊性的試探。

  健介家老沒有立刻回應。 他那雙略顯渾濁的眼睛環視了一圈這間奢華的套房,最終落在堤義明的臉上。

  老人的眼神並不有力,反而是帶著深深的疲憊與不甘。

  「堤會長。」

  健介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固執的冷硬。

  「老夫今天來,不是來喝茶的。」

  他走到大理石茶几前,並沒有坐下。 他轉過頭,對著身後的隨從微微頷首。

  隨從立刻上前,將那個風呂敷包裹放置在桌面上,小心翼翼地解開系帶。打開裡面那層防潮的桐木盒。

  健介家老伸出布滿老年斑的雙手。

  在接觸到那份文件時,一種仿佛發自內心的悲痛讓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發顫。

  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份《赤坂粉紅大廈產權轉讓意向書》拿了出來,擺在在堤義明面前。

  「這是赤坂粉紅大廈的全部地契與產權文件。」

  堤義明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 雖然心裡早有準備,但當這棟位於東京核心區、每天都能產生巨額流水的心頭好真正擺在面前時,他的呼吸依然出現了短暫的停滯。

  「健介先生,您這是何意?」 堤義明故作驚訝地抬起頭。「這棟樓可是西園寺家在港區的搖錢樹。修一君和皋月小姐怎麼捨得把它拿出來?」

  這句話仿佛觸碰到了炸藥包的引信。 健介家老猛地抬起頭,原本有些渾濁的眼中爆發出強烈的怒火。他那一貫注重體面的臉頰,因為激動而漲得通紅。

  「不要跟我提那個狂妄的丫頭!」 健介家老的拐杖重重地頓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現在的年輕人,去了一趟華爾街,見識了幾天美國人的金融把戲,就以為能用幾張報表買下整個世界!」

  健介的胸口劇烈起伏,唾沫星子甚至噴到了茶几邊緣。

  「她確實有天賦。老夫承認她在服裝和便利店上賺了錢。但她太狂妄了!台場的那個深海巨坑,還有北海道那個華而不實的玻璃罩子!這兩頭怪物每天都在抽乾家族的血!」

  堤義明安靜地坐在沙發上。 他端起剛送來的黑咖啡,掩飾著嘴角越來越壓抑不住的笑容。

  「我們西園寺家立足千年,靠的是什麼?靠的是步步為營!靠的是從不欠銀行一分錢的底氣!」

  健介家老用力敲擊著桌面,展現出那種屬於昭和老人的刻板與固執。

  「為了不讓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把整個家族拖進高息貸款的泥潭,我們幾個老骨頭只能強行接管局面。」

  老人的目光死死盯著那份產權書,眼底泛起一層真實的水光。

  「這棟粉紅大廈,確實是只會下金蛋的鵝。但為了填平基建的窟窿,為了家族的健康……」

  他咬緊牙關,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今天,老夫也必須割愛了。」

  套房內只剩下中央空調的微風聲。

  堤義明喝了一口咖啡。

  苦澀的液體在舌尖蔓延,他的心裡卻甜得發膩。

  恨鐵不成鋼的憤怒。被迫為年輕人擦屁股的痛心疾首。死守零負債底線的迂腐。

  健介家老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甚至那雙微微發抖的手。

  這一切,都太美妙了。

  很好,只要他在害怕,很多事情就好辦了。

  西園寺家現在就是由這群不懂現代金融、只知道死守規矩和面子的老古董在掌權。

  這簡直是天賜良機。

  但他同樣清楚,這種老朽掌權的局面絕對維持不了多久。 他雖然不知道那個西園寺皋月到底在內部犯了什麼致命的失誤,才會被這群家老暫時奪走了方向盤。但他深知那個女孩的手腕,以她的能力,必然會在極短的時間內展開反擊,重新奪回家族的絕對控制權。

  所以,這個可以趁火打劫的絕佳窗口期稍縱即逝,必須抓緊眼下的每一分每一秒。

  對於擁有著無限授信支持的西武集團來說,買下這棟樓根本傷不到筋骨。 他必須給予這群老古董最大的「尊重」與「支持」。

  只有讓他們嘗到賣樓填坑的甜頭,藉此穩住健介這個保守派領袖的位置,儘可能地拖延那個女孩重掌大權的時間。這群老古董才會繼續這種愚蠢的拋售行為。直到把那個北海道的極樂館,也乖乖送到他的桌面上。

  堤義明放下咖啡杯。 他沒有在價格上進行任何壓榨,甚至連討價還價的環節都直接省去了。

  他直接從內衣口袋裡掏出那本專用的支票簿,拔出鋼筆。

  大筆一揮,以一個令人咋舌的高溢價,直接簽下了那串天文數字。

  他撕下支票,站起身。雙手捏著支票的兩角,身體微微前傾,以一種只有在面對同等地位的「一家之主」時才會有的鄭重,將其遞到健介家老面前。

  「健介先生。」 堤義明看著老人,語氣中透著一股惺惺相惜的感慨,「西園寺家能有您這樣穩重、識大局的長輩,在危難時刻挺身而出主持大局。這不僅是西園寺家族的幸事,也是我們這些多年盟友的幸事。」

  他嘆了一口氣,仿佛真的在為一個老朋友的家族未來而擔憂。

  「現在的年輕人,去海外玩了幾天,就太容易被帳面上的數字迷了眼。那個小女孩確實聰慧,但在掌舵這種百年財閥的定力上,終究還是欠缺了火候。」

  堤義明將支票又向前遞了半寸,眼神真摯。

  「這筆資金,希望能幫您儘快穩住家族的局面。」

  健介家老看著那張支票。 他咬著牙,原本因為被迫變賣祖產而產生的屈辱感,在堤義明這番給足了面子和台階的恭維下,被極大地撫平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為了家族忍辱負重」的悲壯,以及拿到救命資金後鬆了一口氣的複雜表情。

  他緩緩伸出雙手,接過了支票。

  「多謝堤會長慷慨。」

  健介沒有多做停留。

  他轉過身,在一旁隨從的攙扶下,步履略顯蹣跚地向門外走去。

  厚重的木門被拉開,又重新合攏。

  套房內重歸死寂。 只有壁燈散發著暗黃色的光暈。

  堤義明端著那杯還剩一半的黑咖啡。

  他轉過身,緩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秋雨依然在下。

  他的視線穿透雨幕。

  幾條街外,那棟標誌性的粉紅大廈外牆燈牌,正在水霧中暈染開來,散發著誘人的迷離光暈。

  堤義明微微揚起下巴,將那份產權書直接貼在了冰冷的玻璃窗上。

  白色的紙張,剛好完美地覆蓋住了那棟大樓在雨夜中的倒影。

  他凝視著紙面上那枚代表著西園寺家退讓與虛弱的鮮紅實印,指腹在上面貪婪地摩挲了一下。

  「下一塊,就該是極樂館了。」

  低沉的呢喃,消散在窗外的秋雨細碎而綿密的沙沙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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