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流動性枯竭


  (爆更兩章!)

  一九九零年一月中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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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經平均指數:37,520點】

  東京,新橋站西口廣場。

  陰冷的冬雨已經斷斷續續下了一整周。

  冷風捲起地上的廢舊報紙與積水,拍打著街角那座綠色的公用電話亭。

  工藤把自己一百七十斤的軀體死死地擠在這個逼仄的空間裡。

  這位某中型貿易商社的課長,此刻的模樣狼狽到了極點。那件花費了他半個月薪水定製的深藍色風衣,下擺沾滿了污漬。他的額頭上布滿了一層細密的虛汗,汗水順著臉頰滑落,匯聚在胡茬凌亂的下巴處。

  工藤的左手死死地把著黑色的塑料聽筒,右手的幾根手指焦躁地摳挖著投幣機邊緣的金屬縫隙。

  「喂!喂!大和證券嗎?我是工藤!帳戶尾號是7392!」

  工藤對著布滿唾液飛沫的話筒大聲嘶吼,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發著顫。

  電話那頭,券商營業員的語速極快,帶著掩飾不住的急促喘息。聽筒里不時傳來背景大廳中其他交易員聲嘶力竭的催繳與對罵聲。甚至還能聽到幾聲砸碎鍵盤的巨響。

  「工藤先生,已為您查到帳戶。日經指數今日上午繼續下挫兩百三十點。您融資買入的三菱地所與新日鐵股票,帳面浮虧持續擴大。系統監測顯示,您的帳戶擔保維持率已經跌破百分之一百三十的警戒線,目前數值為百分之一百一十八。」

  「請在今日下午三點前,向保證金帳戶內補足五百萬日元的頭寸。」營業員的呼吸在聽筒里清晰可聞,透著極度的疲憊。「逾期未到帳,系統將強制平倉。」

  工藤的雙腿猛地一軟,後背重重地撞在電話亭冰冷的玻璃壁上。

  玻璃被撞得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響。

  「五百萬?開什麼玩笑!」工藤的眼珠因充血而通紅,唾沫星子噴在話筒上,「大發會那天你們的分析師還在電視上保證,這只是機構發車前的技術性洗盤!大盤馬上就會反彈破四萬點!我連老家的房子都拿去抵押了!你們現在要強平我的倉?!」

  「工藤先生,分析師的預測不構成投資擔保。融資融券協議第四條明確規定了追加保證金的義務。」營業員的語氣依舊毫無波瀾,每天應對成百上千個此類電話,他們的共情能力早已被大盤的陰跌消磨殆盡。「請儘快籌措資金。下午三點,這是最後期限。」

  「混蛋!你們這幫吸血鬼!聯合機構砸盤騙我們的籌碼!」

  工藤破口大罵,甚至抬起腳狠狠地踹向電話亭的鐵門。

  「嘟——嘟——嘟——」

  營業員直接切斷了通話。盲音在狹小的電話亭里迴蕩。

  工藤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他透過滿是霧氣的玻璃,絕望地看著外面街道上行色匆匆的人群。

  距離新年大發會已經過去了兩周,大盤並沒有迎來任何人期盼的報復性反彈。

  每天開盤,指數就像是一把生鈍的鋸子,兩百點、三百點地往下挫。偶爾伴隨著一根微弱的陽線拉升,第二天便會迎來更加沉悶的陰跌。

  鈍刀子割肉。

  這種毫無痛快感、卻在持續放血的跌法,正在將全東京所有動用高槓桿的賭徒逼入絕境。

  工藤用顫抖的手抹去額頭的冷汗。

  他不能被平倉。一旦被強平,那些高位買入的股票將被強制賤賣,他不僅會失去所有的本金,背負上沉重的債務,甚至連挪用商社那筆準備用來結款的公款醜聞也會徹底暴露。

  等待他的,將是身敗名裂與牢獄之災。

  工藤深吸了一口氣,眼神中換上了一種極度亢奮、近乎於自我欺騙的狂熱。他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個破舊的電話本,手指哆嗦著翻找著鄉下親戚的號碼。

  他抓起一把百元硬幣,粗暴地塞進投幣口。

  快速撥號。

  「喂,叔叔嗎?是我,工藤啊!新年好新年好!」

  工藤的臉上強行擠出一抹燦爛的笑容,語氣變得無比熱情且充滿底氣。

  「對對,工作一切順利。叔叔,是這樣的,港區那邊有個絕佳的內部認購樓盤,我馬上就要簽合同了。首付還差五百萬日元的現金周轉。」

  「利息?您放心!我按銀行最高定期利率的兩倍付給您!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投資機會,等下個月手續辦完,我就把本息全給您打過去!」

  「拜託了!下午兩點前一定要匯到我的帳戶上!拜託了!」

  工藤對著電話聽筒連連鞠躬,仿佛對面的親戚能穿透電波看到他這副誠懇的模樣。

  通話結束。

  他掛斷聽筒,脫力般地靠在電話機上。

  「平攤成本……對,只要補足保證金,在現在的低位繼續買入平攤成本。只要大盤反彈一天,我不僅能解套,還能把之前的虧損全賺回來。」

  工藤喃喃自語,瘋狂地對自己進行著心理暗示。

  他將手心裡剩下的最後一把百元硬幣,毫無章法地塞進公用電話的投幣口,企圖繼續撥打下一個能借到錢的號碼。

  一枚硬幣從他濕滑的指尖脫落。

  硬幣順著金屬滑道滾落。

  「哐當。」

  ……

  「咔噠!」

  一顆完美無瑕的透明球形冰塊,撞擊在巴卡拉水晶酒杯的內壁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脆響。

  千代田區,大手町。

  三井銀行總部大廈,頂層行長辦公室。

  室內的中央空調安靜地輸送著暖風。落地防彈玻璃窗外,初冬的寒雨模糊了東京的天際線。

  吉野行長靠在寬大的深紅色真皮沙發里。他穿著一件剪裁極其考究的意式定製西裝,右手端著那杯加了冰球的純麥芽威士忌。

  站在他辦公桌前方的,是三井銀行風險控制部的主管。

  這位平日裡執掌著數百億信貸審批權限的金融精英,此刻雙手死死捏著一份紅色絕密報告的邊緣,紙張被掌心的細汗浸得微微發皺。

  「行長,住友和富士等幾家都市銀行的質押盤……開始集中亮紅燈了。」主管深吸了一口氣,語速極快。

  「由於大盤連續兩周陰跌。那些動用極高槓桿炒股的客戶,抵押物淨值正在持續縮水中。今天上午,已經有部分激進帳戶跌破了百分之一百三十的警戒線。」

  「雖然還沒有演變成大面積踩踏,但那幾家大銀行的風控部門明顯嗅到了危險。他們正在對這批高危客戶瘋狂催繳保證金。拿不出現金填補頭寸的,他們隨時準備強行平倉。」

  他推了推鼻樑上因為出汗而微微滑落的眼鏡。

  「因為擔心隨時可能爆發的局部壞帳,同業拆借市場現在的氣氛非常詭異。大家都在不約而同地收緊隔夜頭寸,生怕一不小心替別人的高危客戶買了單。市面上的流動資金……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竭。」

  吉野行長安靜地聽著這份匯報。

  他轉過頭,視線透過落地窗,看向麻布十番的方向。

  數周前,在「The Club」最深處的私密包間內,他與西園寺家的某人詳談了許久。

  對方給出了一個「建議」,並預言了如今的崩盤。

  而他選擇了執行那個「建議」。

  吉野行長閉上眼睛,胸腔里那顆常年被金融數字麻痹的心臟,此刻爆發出極其劇烈的跳動。

  劫後餘生的狂喜充斥著他的大腦。

  三井銀行在跨年前的一個月,頂著董事會的巨大壓力,以強硬的姿態對行內所有高風險的股票質押盤進行了提前清退與物理隔離。

  他們事先切斷了與股市直接掛鉤的毒血管。

  如今,看著窗外那些同行在連綿的陰跌中為了填補頭寸而焦頭爛額。看著那些曾經嘲笑三井銀行保守退縮的金融巨鱷們,正被一天天逼近紅線的質押盤逼得在同業拆借市場裡四處求援。

  又是一份救命的恩情,自己真是……無以為報。

  他睜開眼,將杯中剩餘的威士忌一飲而盡。

  「通知信貸部。」

  他抬起頭,盯著風控主管。

  「把剩下那些還在死撐的高危帳戶,全部切掉。」

  「現在就打電話去逼他們補頭寸。告訴他們,三井只留二十四小時給他們籌現金。」

  風控主管愣了一下,臉上充滿了疑慮。

  「行長,現在去催繳,那些高槓桿的客戶根本抽不出現金。如果逼得太緊導致他們直接違約,我們就算聯合法務查封了抵押物,以現在相互防備的盤面,那些股票和地皮短時間內也根本找不到人接盤。全都會變成壓在三井帳上的死帳……」

  「如果不趁現在動手,等大盤再跌兩千點,那些抵押物連廢紙都不如。」

  吉野行長厲聲打斷了主管的疑慮。

  「他們股票帳戶里拿不出現金,但他們名下的實體公司里,還有準備付給下游建材商的工程款,有準備發給工人的工資。」

  「去逼他們。把他們逼上絕路,逼他們挪用一切能動用的資金,優先把三井的窟窿填上。」

  吉野行長目光如鷹隼般銳利,語氣中不帶任何商量的餘地。

  「誰第一個去抽貸,誰就能搶到客戶手裡最後一筆救命的現金。晚一步的銀行,才會抱著賣不出去的死帳去跳樓。」

  「他們破產,三井活下來。明白了嗎?」

  「去執行。」

  風控主管不敢再有任何反駁。他深深地彎下腰。

  「是!我立刻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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