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沉重的雪花(下)


  長桌右側,西園寺正人單手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神情凝重。

  「如果全日本大型商業銀行的寶貴資本,全部被強制鎖定在那些為了續命而存在的傳統殭屍企業里……」

  「這將會產生極其恐怖的擠出效應。要知道,銀行的信貸額度是存在物理上限的。當資金全被爛泥潭吸乾。半導體、網際網路通信、以及各種先進位造業……」

  「這些真正需要海量融資去參與全球競爭的高成長新興產業,就會面臨信貸枯竭。各大銀行為了填補舊帳的窟窿,會不可避免地對新興產業產生惜貸心理。」

  「真正能代表國家未來的創新型實體,會因為得不到一絲一毫的血液澆灌,被活活餓死!」

  戰略室內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順著皋月層層遞進的引導,修一、遠藤、江口、柳井正等高管的腦海中,無數散落的經濟邏輯碎片在此刻完成了拼圖。

  一幅萬物凋敝的絕望圖景在眾人眼前展開。

  日本的未來,會變成什麼樣?

  皋月將手中的黑色記號筆放回白板下方的筆槽。

  「啪。」

  她轉過身,雙手按在真皮座椅的扶手上。

  「大藏省企圖用時間換取空間。他們換來的,將是整個國家『全要素生產率』長達數十年的結構性停滯。」

  「不良債權難以得到實質性清算,殭屍企業與政治鐵三角將形成長期的利益捆綁。通縮預期會藉此固化,徹底改變下一代國民的消費習慣。」

  「一旦我們跟著這個國家一起陷入泥潭。」

  皋月的聲音極輕。

  「當歐美的資本正在全力衝刺下一代信息通訊與高端製造時,日本的血液卻在源源不斷地供養一具具腐爛的殭屍。」

  「這座曾經耀眼的經濟堡壘,將在溫水煮青蛙的遲緩中,被全球的產業升級浪潮徹底拋棄。無可挽回地損失十年、二十年,甚至是三十年的國運。」

  眾人都不由得膽寒。

  大藏省極力粉飾的拖延策略,根本是一劑讓日本在緩慢失血中走向衰亡的慢性劇毒。

  「長痛不如短痛。」

  皋月重新在寬大的真皮轉椅中落座。

  「為了表面穩定而選擇拖延,意味著我們要在未來的幾十年裡,被這群散發著惡臭的殭屍拖著一起在泥潭中腐爛。」

  她十指交叉。

  「唯有硬著陸。」

  「用最慘烈的雪崩瞬間擊碎所有人的幻想。瞬間摧毀虛假的資產負債表。讓該破產的企業立刻破產,把遮掩壞帳的膿包一次性擠破,徹底瓦解舊有的政治鐵三角。」

  「舊秩序在硬著陸中完成市場出清,舊有財閥被剝離出局。手握海量現金的西園寺家,才能在市場重構的廢墟上,接管這個國家的新興產業底座,建立屬於我們的新秩序。」

  聞言,在座的各位高管,都不由得坐直了身體,精神振奮了起來。

  「既然官方想掩蓋這場宏觀危機的悲劇色彩,企圖蒙蔽國民。」

  皋月開始下達指令。

  「我們就親手撕開這層遮羞布。」

  「首先,我們要叫醒民眾們。」

  「正人叔叔。動用西園寺傳媒旗下所有的隱秘媒體矩陣、八卦周刊與財經小報。全面曝光京王廣場酒店那四名死者的真實身份與底層債務鏈條。」

  「把松浦建設的高息槓桿、外資投行理財產品的底倉爆倉、以及期權交易的死鎖數據,全部公之於眾。」

  「務必把這起墜亡事件,塑造成整個日本金融系統崩潰的第一聲喪鐘。明確地告訴全日本的散戶,連掌握核心資源的頂尖精英都已被絞死,他們手裡的籌碼已淪為廢紙。」

  皋月端起案几上那杯有些微涼的大吉嶺紅茶。

  「一旦市場恐慌的情緒被徹底引爆,大盤加速雪崩。」她看著杯中微涼的茶水,語調平緩,「隱藏在開曼群島的三千億美元名義本金看跌期權,其隱含波動率會隨之出現異常飆升。我們的離岸帳戶能在極短的時間內,獲取天文數字的暴利。」

  「同時,劇烈的拋售潮將徹底擊垮國內現有企業的資產估值。把那些舊財閥的股價直接打成廢紙,從物理層面上摧毀他們抵抗我們的能力。」

  皋月將茶杯平穩地放回紫檀木托盤。

  「等到冰河期真正降臨,西園寺家便能拿著海外的資金,以極低的價格,合法接管那些優質的破產實業和大型商業銀行。提前為我們準備好絕佳的獵場。」(注,以上的都只是理想狀態下的結果)

  戰略室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坐在左側首位的修一雙手交疊在桌面上。他看著白板上的推演結論,指腹在手背上緩緩摩挲。

  「皋月。引爆恐慌確實能實現利益最大化。」修一略微放緩了語速,視線越過黑漆玻璃會議桌,「不過,我想你也明白……如果我們主動去當這個引爆點,等同於向全日本的既得利益階層全面宣戰。」

  「大澤一郎在竹下登倒台後,好不容易接管了派系權力。他目前極度渴望政局平穩。強逼他去國會揭開蓋子,面臨這種被拖下水的絕境,他極大概率會反咬一口。」

  修一身體微微前傾。

  「御三家財閥和霞關的官僚,一旦察覺到我們在蓄意砸碎基本盤,為了自保,他們會立刻放下成見,聯手對西園寺家進行圍剿。以一族之力去正面抗擊整個國家機器,勝算太低。」

  皋月安靜地端坐在真皮轉椅中。

  她微微垂下眼帘,看著手中骨瓷茶杯里那琥珀色的微涼茶水。

  杯中倒映著頂部冷色調LED燈管的筆直光帶。

  「父親大人說得對。」

  皋月的聲音平緩。

  「西園寺家目前的體量,確實還不具備在明面上掀翻整個舊有統治階級的條件。去當那個主動砸碎盤子的人,殊為不智。」

  她伸出右手,食指與中指輕輕捏住杯柄。手腕微翻,將茶杯平穩地放回紫檀木托盤。

  「我們大可不必去和任何人開戰。」

  皋月抬起視線,目光順著長桌掠過眾人。

  「各位不妨看看我們周圍的那些『盟友』。在我們的暗示下,三菱的岩崎寬彌簽下了洛克菲勒中心的收購案,正在歐洲瘋狂發行公司債囤積美元。三井的吉野行長也很聽話,已經開始對松浦建設這種高風險客戶進行抽貸。」

  「而且,嗅到了空氣里的腐臭味的人還不在少數。」

  皋月十指交叉,手肘輕抵著真皮座椅的扶手。

  「轉移資產、切斷信貸、囤積現金。他們現在所做的一切,完全符合一個資本家在危機降臨前的理性自保。」

  「當屋子裡的氧氣越來越少,所有的聰明人都會本能地向出口擠去。」

  「我們只需要加入他們。」

  「用最符合常識、最無可挑剔的商業行為,去加劇這場正在發生的缺氧。」

  遠藤看著皋月,神情凝重。

  「大小姐的意思是,繼續隱藏我們的真實意圖,跟隨著大盤的趨勢進行收縮?」

  「是抽乾。」

  皋月也看向遠藤。

  「遠藤專務。準備切斷西園寺集團旗下所有子公司對外部企業的一切帳期寬限。要求所有供應鏈下游的合作方,立刻用現金結清尾款。停止對外發放任何形式的過橋融資。」

  「正人叔叔。撤銷SIS系統里所有帶有攻擊性的做空指令。讓我們在海外的空殼基金,徹底融入華爾街各大投行砸盤的資金流里。像寄生蟲一樣,悄無聲息地吸納那些被拋售出來的期權籌碼。」

  「江口社長。西園寺建設對外繼續高唱經濟繁榮的讚歌,甚至可以去參加幾場地皮競標會,做出準備長期擴張的姿態。但在實際的財務交割上,拖延一切需要支付的現金流出。」

  戰略室內的氣壓降至低點。

  高管們的呼吸聲在安靜的空間裡交織。他們看著桌面,腦海中不自覺地推演著這套動作的最終導向。

  當三井在抽貸,三菱在轉移美元,西園寺在瘋狂回籠現金。全日本最頂級的資金蓄水池同時開啟了單向的抽水泵。

  市面上的流動資金會在極短的時間內徹底枯竭。

  那些背負著天量債務、全靠借新還舊續命的中小企業和地產商,會因為借不到哪怕一萬日元的救命錢,在無聲無息中成批地倒下。

  松浦建設的悲劇,會在全東京無數個角落裡自然上演。

  但外界根本找不到一個具體的源頭。

  他們只會看到,不知從哪一天起,銀行的大門緊閉,合作方的催款單激增,手裡的地皮再也換不出現金。

  一切都發生得合情合理。

  皋月站起身。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整理了一下深藍色毛衣的下擺。

  「既然這場雪崩已經無法避免。」

  「那就讓我們在雪崩中,做一片最安靜、也最沉重的雪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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