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少女樂隊


  (晚上還有一章加更)

  四月的新宿街頭,春風裡依然夾雜著些許尚未褪去的寒意。

  歌舞伎町邊緣的巷口,大倉雅美停下腳步。

  她背著那個保養得極好的山葉電吉他軟包,肩帶勒在深色的春季風衣上。抬起頭,視線越過熙熙攘攘的行人與略顯雜亂的街邊電線桿,落在前方那棟灰白色的三層建築上。

  S.A.娛樂(S.A. Entertainment)總部大樓。這棟建築的一樓曾經是柏青哥店。更早之前,這裡是屬於大倉家族的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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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哇啊啊!居然真的是這裡!」鼓手由紀從雅美身後跳了出來。短髮在半空中甩動,臉上洋溢著壓抑不住的亢奮。

  由紀指著一樓那塊極具現代工業設計感的黑色磨砂金屬招牌。

  「這可是聖地啊!」她激動地抓著肩帶,眼睛裡閃爍著狂熱的光芒。「聽說這兩年霸占公信榜的那些百萬銷量大前輩,出道前全都在這個舞台上流過汗!能在這種見證過無數爆火奇蹟的頂級Live House里演出……」

  她猛地轉過身,雙手抓住雅美的手臂用力搖晃。「雅美!你快捏我一下,看看我是不是在做夢!」

  「……啊!真希你幹什麼!」

  「不是你要別人捏的嗎?」

  貝斯手理惠縮在由紀旁邊,雙手死死抓著貝斯包的背帶。

  「怎麼辦……」理惠的嘴唇有些發白,聲音微微發顫,「我感覺……早上吃的飯糰快要吐出來了……」

  主音吉他手真希背著一把沉重的芬達(Fender),安靜地站在一旁,一本正經地捏著由紀的手臂軟肉。

  藍色回聲(Blue Echo)。

  這支由四名女生組成的樂隊,憑藉著在地下音樂圈裡極其罕見的全員女性陣容與紮實的基本功,硬生生地從兩百支參賽隊伍的泥潭裡殺了出線。今日,她們將作為僅存的十六支隊伍之一,踏入這扇大門,參加S.A.娛樂的內部終選。

  雅美看著身邊的同伴,眼底泛起一抹極其溫和的笑意。她從大衣口袋裡摸出一罐在便利店加熱過的紅茶飲料。

  「拿著。」雅美將溫熱的鋁罐塞進理惠冰涼的手心裡。「深呼吸。這罐茶的溫度剛剛好,握在手裡會舒服一點。」

  理惠接過紅茶,雙手緊緊地捧著那股熱源,用力點了點頭。

  雅美轉過身,視線移向一旁還在原地蹦躂的由紀。伸手拉住由紀有些歪斜的夾克拉鏈,向上提了提,撫平了領口處的褶皺。

  「好啦,你也別蹦了,體力可是要留到舞台上用的哦。」

  「唉?雅美你不激動嗎?這裡可是那個S.A. Entertainment的總部哦?那個出過很多爆火藝人的公司哦?」

  「嗯……這裡我可是來過很多次了,這有什麼好激動的?」

  「啊?雅美你竟然背著我們偷偷來過了嗎?快跟我說說你什麼時候來的……」

  「快進去吧,時間就要到了。」

  沒有理會還在一旁嘰嘰喳喳的由紀,雅美的視線再次投向那棟灰白色的建築。內心異常平靜。

  五千萬日元的支票。破產的家族。那些曾經刺痛過她的屈辱與絕望,早已在無數個狹窄地下室里的排練汗水中被徹底沖刷乾淨。現在的她,只想帶著同伴們抓住眼前這個能改變命運的頂級舞台。

  「走吧。」雅美走在最前面,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防爆玻璃門。

  「我……我們進去吧。」理惠推著由紀跟上雅美,真希緊隨其後。

  門軸轉動。厚重的防爆隔音門在身後合攏。新宿街頭的引擎轟鳴、警笛聲與嘈雜的人聲,瞬間被徹底切斷。耳朵里甚至因為環境底噪驟然降至極低而出現了一陣短暫的嗡鳴。

  呈現在眼前的,是一條寬闊的走廊。

  牆壁兩側密密麻麻地鋪設著非對稱的聲學漫反射板。腳下的深灰色防靜電地毯厚實得能陷進鞋跟,徹底吞噬了所有的腳步聲。幾名穿著統一黑色工裝的設備技師正推著航空鋁製設備箱,從她們面前快步穿梭。箱體外側印著Neumann(紐曼)和SSL(Solid State Logic)的標誌。那些在普通錄音棚里需要按小時計費租用的昂貴電容麥克風與調音台模塊,在這裡成箱地堆疊著。

  走廊前方,戴著對講機耳麥的現場監督語速極快。

  「三號機位的返聽音箱切掉低頻。吉他通道的推子再給兩個dB……」

  「電容麥的幻象電源確認供電。評委席的監聽迴路必須保持純淨。」

  「動作快,下一組十分鐘後試音……」

  由紀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她看著那些閃爍著金屬光澤的頂級設備箱被推走,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副不僅磨出了毛邊、甚至還纏著絕緣膠布的舊鼓槌。理惠咽了一口唾沫,往後退了半步,沾著些許街頭泥水的短靴踩在乾淨厚實的地毯上,讓她感到一陣侷促的慌亂,雙手死死地摳住了貝斯包的背帶。

  這種用海量金錢砸出來的極致聲學環境,以及專業且標準化的各項流程,化作了一股無形的實質性壓力。它順著恆溫二十四度的無菌冷氣,一點點滲入毛孔。讓習慣了在悶熱、黏膩、靠著劣質音箱嘶吼的地下Live House里演出的少女們,連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輕了。

  由紀不由自主地閉上了嘴巴,還悄悄地往雅美身邊靠了靠。就連真希都有些侷促起來。

  雅美倒是沒什麼反應,這種場面對她來說並不稀奇,在破產前比這大得多的場面她都見過。她就像個母雞媽媽一樣,護著身後的小雞仔們。

  這個全部由少女組成的「孔雀開屏」組合在這個環境裡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很快,一名穿著黑色幹練套裝的女性工作人員來到了她們面前,手裡還拿著一個電子終端。

  「藍色回聲?」工作人員的目光在四人身上掃過。

  「是。我們來參加終選。」雅美微笑著回應。

  工作人員的目光在手裡的出場名單上快速核對了一下。她從終端機後方撕下四張帶有背膠的號碼牌,遞給雅美。

  「這是你們的通行貼紙。十六號。請貼在胸前顯眼的位置。」工作人員轉過身,高跟鞋在地毯上踩出沉悶的節奏。「請跟我來吧。不要隨意走動,也不要大聲喧譁。」

  雅美將貼紙分發給同伴。由紀把貼紙按在皮夾克上,緊緊跟在雅美身後。她好奇地四處張望,但被走廊里那種極其壓抑的專業氛圍震懾,只敢壓低了嗓音,湊到雅美耳邊。「雅美……這裡連個灰塵都看不到哎。我們真的不會弄髒別人的地毯嗎?」理惠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出,懷裡的貝斯包仿佛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沒事的。要儘快熟悉這種環境哦,以後我們就要在這裡工作了呢。」

  「說的好像我們已經被選上了似的……」

  穿過兩條長長的走廊,兩旁的隔音門緊緊關閉著。偶爾能聽到極度沉悶的架子鼓低音穿透牆壁,震得腳底發麻。工作人員在一扇掛著「16」數字牌的胡桃木門前停下。

  「你們的專屬休息室到了。」工作人員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距離試音還有四十分鐘。請在這裡稍作準備。」說完,她微微點頭,踩著高跟鞋快步離去。

  雅美帶著同伴走入房間。「哎?專、專屬?」由紀瞪大了眼睛,第一個沖了進去。

  寬敞的獨立休息室內,空氣中帶著一股淡淡的柑橘香氛。真皮沙發的皮革紋理在柔和的頂燈下泛著微光。占據了整整一面牆壁的巨大化妝鏡前,擺放著全套的專業補光燈。

  大理石茶几上,整齊地排列著幾瓶Volvic礦泉水與一碟極其精緻的法式茶點。牆壁中央,一台索尼特製的彩色監視器正實時轉播著前方主舞台的無聲畫面。畫面里,幾名現場助理正在快速調試著麥克風支架。

  「這……這裡真的是休息室嗎?」理惠小心翼翼地走到沙發前。她甚至不敢直接坐下去,只是挨著沙發的邊緣,半個身子懸空。雙手依然捧著那罐紅茶。「比我們以前演出的整個場地還要大啊……」

  走廊里突然傳來一陣略顯雜亂的腳步聲。休息室的門剛才並沒有關嚴,留著一道半掩的縫隙。

  一支同樣殺入十六強的硬核技術流男子樂隊剛剛結束試音,恰好路過。走在最前面的男主音吉他手留著長發,正拿著一條毛巾擦拭著額頭的汗水。

  他突然停下了腳步,目光透過敞開的門,掃過由紀手裡那副纏著絕緣膠布的舊鼓槌,又看了一眼理惠局促不安的神情。

  他將擦汗的毛巾隨意搭在肩膀上,抬起右手,屈起指節在門框上敲了兩下。

  「叩、叩。」屋內的視線匯聚過去。

  男吉他手的目光依次掃過由紀纏著絕緣膠布的舊鼓槌,以及理惠因為緊張而緊握的手。

  「各位新人,主舞台的聲場漫反射很強。」他語氣平淡,帶著一種隨口指點新人的隨意。「待會兒去試音,記得讓現場技師把你們返聽音箱的低頻切掉。」

  他雙手插進皮夾克的口袋,視線越過眾人,落在真希那把邊緣有些掉漆的吉他上。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那邊的監聽迴路異常純淨。如果手腕掃弦的力度壓不住,幾百萬日元的馬歇爾音箱會把雜音放大十倍。簡單的流行和弦在那裡可糊弄不過去。」

  他微微聳了聳肩,留下最後一句輕飄飄的忠告。「稍微注意點吧,女孩們。」

  這種先入為主將她們定義為「技術不行、只會彈簡單和弦的業餘女生」的輕視,比直接飆髒話更讓人感到憋屈。由紀氣得漲紅了臉,猛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你說什麼?!我們的技術才不……」

  「餵。」一個毫無起伏的聲音打斷了由紀的憤怒。

  一直坐在角落裡壓低棒球帽檐的真希,抬起了頭。她的目光完全無視了那個男吉他手充滿優越感的臉。視線死死釘在對方面前提著的一個金屬效果器箱上。真希站起身,面無表情地走到門口。

  男吉他手愣了一下,以為對方受不了刺激要反擊,剛準備拿出前輩的架子教訓兩句。

  「你箱子裡的那個失真效果器,是Boss DS-1的初版嗎?」真希盯著那個箱子。

  男吉他手準備好的說教瞬間卡在了喉嚨里。「啊?……是又怎樣?」

  「送給我吧。」真希雙手合十,眼神極其真誠地看著他。「如果你肯把它送給我,我可以勉強叫你一聲哥哥。拜託了,我會把它當成傳家寶供起來,每天給它上香的。」

  男吉他手的大腦出現了一瞬間的宕機。他瞪大眼睛,看著眼前這個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短髮女生。那種原本想要建立的「前輩威嚴」,在這句毫無下限的脫線發言面前瞬間崩塌。讓他感覺自己像個白痴。

  雅美往前邁了半步。她伸出手臂,極其自然地橫在真希身前,將隊友擋在身後。

  雙手交疊在身前。雅美微微欠身,行了一個幅度極其標準的禮節。臉上的笑容溫和且平靜。

  「承蒙前輩費心指導。剛才的建議十分有用。」她的語速不急不緩,吐字清晰,「稍後的舞台,預祝各位前輩演出順利。」

  走廊里的空氣凝固了幾秒鐘。

  男吉他手微微張著嘴,準備好繼續展現技術優越感的說教詞徹底卡在了喉嚨里。他看了看雙手合十、滿眼只有效果器箱子的真希,又看了看眼前這個不知道哪個大河劇里跑出來的女生。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原本那種居高臨下的姿態,在這兩人極其詭異的反差面前,完全失去了著力點。

  「……嘖。神經病。」男吉他手猛地移開視線。他煩躁地抓了一把長發,提緊手裡的金屬箱子,帶著同伴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

  雅美退回休息室。「咔噠。」門鎖咬合。

  「雅美,你幹嘛對那種人那麼客氣。」由紀氣鼓鼓地坐回真皮沙發上,雙手抱胸。

  真希也坐了下來。她壓了壓棒球帽的帽檐,目光依然死死盯著剛剛關上的房門。

  「真小氣……」真希面無表情地嘟囔了一句,語氣里透著毫不掩飾的惋惜,「那個外殼掉漆都那麼嚴重了。送給我也沒關係的吧。」

  理惠緊緊抓著貝斯包的背帶,咽了一口唾沫。視線在同伴們身上來回遊移。剛才的交鋒,讓這個沒見過什麼大世面的女孩本能地感到一陣侷促。

  雅美走到大理石茶几旁。 她擰開兩瓶礦泉水。一瓶塞進由紀手裡,另一瓶遞給還在念叨著效果器的真希。

  「好了。」 雅美看著由紀,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語速不急不緩。 「口舌上的爭吵,可改變不了評委手裡的打分表。」

  她伸出手,動作輕柔地替由紀理了理剛才因為激動而弄亂的夾克領口。

  「他們越是傲慢,我們就越要保持冷靜。把那些想罵回去的力氣全都攢起來,留到待會兒的指尖上去發泄。」

  由紀握著冰涼的礦泉水瓶。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漲紅慢慢褪去。她用力地點了點頭。

  「叮咚。」 牆上的擴音器里,傳出導播毫無感情的電子提示音。 「請十六號隊伍,藍色回聲,前往候場區準備。」

  「各位,到我們了。」雅美轉過身,走到房間中央。 她伸出右手,手背朝上。懸在半空中。 「來。」

  由紀立刻放下水瓶,一步跨了過去,將手掌疊在雅美的手背上。 理惠深吸了一口氣,放下那罐已經變溫的紅茶。她走上前,也將微微發顫的手疊了上去。 真希伸手壓了一下帽檐,站起身走了過來。 四隻手緊緊地交疊在一起。

  「理惠。」 雅美輕聲細語地開口,目光落在那個容易緊張的女孩身上。 「第一小節的貝斯過門,按照我們昨天排練的節奏,不用搶。我會用吉他的和弦幫你墊著。」 理惠咬著下唇,用力「嗯」了一聲。

  雅美轉頭看向真希。 「真希。副歌部分踩失真踏板的時間,稍微延後半拍。把那段留白讓出來。」 真希面無表情地微微點頭。

  視線最後落在由紀的臉上。 「由紀。」

  由紀捏緊了拳頭,用力吸了一口氣。 「開場的底鼓節奏由你來定。」雅美看著她,語速平穩,「把剛才在走廊上憋著的火氣,全部砸在鼓面上。不用收著。」

  「噢噢噢!把他們燒成灰!」

  「大家。」

  雅美的目光掃過三名同伴的臉龐,嘴角的笑意完全收斂,眼神變得極其專注。

  「走吧。讓我們去拿下那個舞台。」

  四隻手同時向下,用力一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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