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現實
最後一個音符的尾音被混響器緩慢拉長，最終歸於虛無。
場燈亮起。
四名少女站在舞台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汗水浸透了她們的襯衫與夾克。雅美放下吉他，帶領著隊員走到台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台下依然沒有任何掌聲。評委們低著頭，繼續翻閱著手中的資料。
「十六號，退場。」現場助理聲音從耳麥里傳出。
穿過幽暗的通道，回到專屬休息室。厚重的胡桃木門在身後合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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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紀將鼓槌隨手扔在茶几上，整個人猶如脫力般癱倒在真皮沙發里。她大口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熱死了……我的手腕快斷了。」
理惠靠在牆邊，順著牆壁緩慢滑落，跌坐在地毯上。她的雙手緊緊抱著膝蓋，指尖依然在微微發抖，但眼神卻亮得驚人。「我……我沒彈錯。雅美，我後半段全部跟上了。」
「你做得很棒，理惠。」雅美將吉他小心翼翼地放回軟包里，拉上拉鏈。她走到茶几旁，擰開一瓶礦泉水，仰起頭喝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壓下了聲帶的灼熱感。
真希摘下棒球帽，隨手撥弄了一下被汗水浸濕的短髮。她默默地蹲在牆角，開始一圈一圈地整理自己的效果器連接線。
腎上腺素在演出結束後的幾分鐘內迅速褪去。隨之而來的，是肌肉酸痛與巨大的疲憊感。
休息室里安靜下來。只有牆上的掛鍾發出單調的「滴答」聲。
十分鐘。半小時。一個小時。沒有任何人來敲門。也沒有那種想像中星探推門而入、當場拍板簽約的夢幻戲碼。
走廊里偶爾傳來其他樂隊沉重的腳步聲，以及隱約的歡呼或沮喪的咒罵聲。未知帶來的煎熬，像是一把鈍鋸，一點一點地消磨著少女們的意志。
「怎麼還不來通知……」由紀從沙發上坐起身，煩躁地抓著頭髮，「行不行給個痛快話啊。」
理惠捧著變溫的礦泉水瓶，臉色又開始發白。「是不是……我們發揮得不好？評委們根本沒看上我們？」
雅美坐在沙發的邊緣，目光平靜地看著那台依然在播放著無聲畫面的監視器。
「耐心點。」她的聲音依然溫和，卻十分堅定。「評委在做決定之前，需要評估所有的選項。我們能做的，只有等。」
足足等了將近兩個小時。
「咔噠。」
門鎖轉動的聲音在死寂的休息室里顯得極為刺耳。
門被緩緩推開。一名脖子上掛著S.A.娛樂工作牌的男助理站在門口。他穿著剪裁得體的深色西裝，雙手交疊在身前。
「打擾了。讓各位久等了。」助理微笑著，極其標準地彎下腰。「請各位帶上隨身物品，隨我來。」
說完，他向後退了半步，側開身子，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四人猛地站起身。由紀和理惠對視了一眼，趕緊抓起自己的樂器包，動作甚至顯得有些慌亂。
是的吧！沒有說「回去等通知。」就代表著希望很大的吧！
雅美背起吉他包，整理了一下風衣的領口。
「走吧。」
……
二樓，第三會議室。
助理推開會議室的玻璃大門。雅美率先走入，由紀、理惠和真希緊隨其後。
二樓的會議室極其寬敞，強勁的冷氣迎面撲來。雅美走到長條形的烤漆玻璃桌對面，拉開一張黑色皮椅，從容落座。
理惠看著那散發著冰冷反光的桌面，動作有些侷促地拉開椅子。椅腿與地面摩擦，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由紀和真希也在兩旁依次坐下。
企劃部製作人佐藤坐在長桌的主位上。他穿著剪裁嚴謹的深色西裝，金絲眼鏡的鏡片在頂燈下泛著微光。看到四人落座，他停下手中轉動的原子筆，將面前那份最上方貼著「藍色回聲」照片的厚重檔案合攏。
「各位，辛苦了。」佐藤雙手交疊放置在檔案上，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處的商務微笑，語氣溫和。「剛才的舞台非常精彩。能在終選的高壓環境下迅速調整狀態，打出那種級別的配合，確實讓人眼前一亮。各位先喝點水休息一下。」
他伸手示意了一下桌上的瓶裝水。隨後，佐藤臉上的那絲微笑迅速收斂。他身體微微前傾，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目光在四名少女的臉上依次掃過。
「結合評委組的打分。」佐藤的語速變得平緩，「你們的技術在合格線之上，現場感染力極佳，外形條件屬於很有潛力。經過綜合評估，S.A.娛樂認為你們具備極高的商業開發潛力。」
他的食指在檔案邊緣輕輕敲擊了兩下。「公司可以為你們提供一份專屬的新人合約。」
聽到「合約」兩個字，由紀興奮地差點跳起來，理惠也激動地捂住了嘴。
佐藤豎起一根食指，打斷了她們的喜悅。「先別急著高興。聽完公司的條件。」
他將一份帶有紅色封皮的意向書，順著光滑的玻璃桌面，推到了雅美面前。
「你們的技術和感染力都無可挑剔。」佐藤雙手交疊，語速平緩，「但你們剛才在候場區也看到了。第十五號隊伍的技術同樣紮實。目前的日本搖滾圈，擠滿了那種留著長發、技術硬核的男性樂隊。在那片滿是汗臭味的紅海里，新人極難出頭。」
他伸出食指，點了點檔案最上方那張四人的合照。
「S.A.不會把資源砸在一個已經飽和的市場裡。相比於技術，公司更看重你們全員女性的稀缺性，以及這種……視覺上的反差感。」佐藤微微前傾身體，目光在四人身上掃過。「公司的企劃，是給你們換上統一的定製制服，把你們推上各大電視台的黃金檔綜藝。」
會議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由紀和理惠微微睜大了眼睛。
「用你們剛才那種真實的搖滾爆發力，去碾壓那些只會對照口型的傳統偶像團體。同時，利用年輕女孩的親和力，去吸納那些根本不聽地下搖滾的普通觀眾。」佐藤的眼神變得極具侵略性。「搖滾粉的錢，還有偶像宅的錢。S.A.全都要。」
他在那份意向書的封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發出「噠、噠」的輕響。
「拋棄你們在地下室里的那些清高做派。接受『女子偶像樂隊』這個商業定位。」佐藤看著雅美，下達了最終通牒。「這是公司傾注資源去推你們的底線。」
由紀愣在當場，臉上的興奮僵住了。「偶……偶像？」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因為長期握鼓槌而磨出的老繭。「穿裙子……在電視上裝可愛？」
理惠死死地咬著嘴唇，眼底泛起一絲抗拒。
這與她們在地下室里揮灑汗水、追求獨立音樂的驕傲背道而馳。
真希壓低了帽檐，雙手抱胸。
她冷哼了一聲，「偶像音樂太膚淺了。」真希的聲音毫無起伏，「穿那種輕飄飄的裙子彈琴，違背了搖滾的靈魂。我拒絕。」
佐藤並沒有因為真希的抗拒而動怒。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等待著這群年輕人的最終決定。
在資本面前，任何所謂的「靈魂」，都需要經過價格的衡量。
而且，他調查過了。那名主唱，想必會知道資本的分量。
雅美靜靜地坐在原位。她伸出右手，將那份紅色封皮的意向書拉到自己面前。翻開，視線在密密麻麻的條款上快速掃過。
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在冰冷的會議室里迴蕩。
足足看了十分鐘，確認合同沒有問題，雅美才抬起頭，目光依次掃過身旁的同伴。
「由紀。」 雅美的語速放得很慢，聲音輕柔。 「你下個月公寓的房租，還沒有著落吧？如果這個月再交不出錢，房東就要把你的架子鼓扔到大街上了。」
由紀渾身一僵，「那……那我可以去便利店多上兩個夜班……」
「理惠。」 雅美沒有理會由紀的辯解，視線平移，看向貝斯手。 「你便利店的夜班已經讓你連續失眠一周了。你帶來的那些廉價胃藥，昨天就已經吃空了。」
理惠緊緊抓著自己的衣角，眼眶微微泛紅。
雅美的視線最終落在雙手抱胸、故作清高的真希身上。
「真希。」 雅美的語調平緩，透著一股大姐姐般的包容。 「你上個月為了買那塊二手的失真踏板，借我的兩萬日元，到現在還沒還。」
真希的面部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抱著雙臂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雅美捏住意向書的邊緣，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上個月的專場演出，我們確實賣光了三百張門票。在地下圈子裡也算有了一點名氣。」 雅美看著她們， 「但扣掉Live House的場租和設備折舊，分到大家手裡的錢，連換一套好點的琴弦都要猶豫半天。靠著這種入不敷出的名氣，在通風不良的地下室里耗到手指發僵，下台後繼續去吃便利店的打折便當。」
她微微停頓了一下。
「大家覺得，這就叫追逐夢想嗎？」
她將意向書推到茶几正中央。
「穿上他們定製的打歌服。站在幾萬人的體育館裡。用著剛才那種頂級的音箱，去彈奏我們自己的曲子。」 雅美的聲音依舊輕柔，卻帶著一股無法反駁的力量。 「只要活下去，只要手裡還握著樂器，我們依然可以把我們的聲音傳達給全日本。這才是我們真正想要的，對吧？」
「順便一提。」 雅美將紙頁緩緩翻到了最後，目光停留在真希那張緊繃的臉上。 「製作人先生在附加條款里給出了承諾。只要簽字，公司明天就會為樂隊配齊全套的定製級復古音箱，以及你一直眼饞的絕版單塊效果器矩陣。」
真希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雅美視線平移，看向旁邊狂咽口水的由紀和理惠。 「大家也不用再去打工了，公司還會提供三十萬日元的底薪。並且，公司內部食堂的A5級和牛定食（北海道農場特供~），對簽約藝人全天免費供應。」
會議室內陷入了長達一秒的死寂。
真希猛地抬起頭，一把奪過桌面上那支黑色的簽字筆。 拔開筆帽。
「搖滾已死。」
真希面無表情地吐出四個字。手腕下壓，毫不猶豫地在意向書的乙方欄里，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簽完字，她轉過頭，看向對面端著茶杯的佐藤製作人。
「打歌服有黑色的嗎？」 真希一本正經地發問， 「實在不行，我現在就可以把靈魂染成粉色。只要那個絕版效果器矩陣明天能送到排練室就行。」
由紀和理惠對視了一眼。 雅美剛才描繪的那個龐大舞台的願景，讓她們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夢想延續的希望。而真希的光速倒戈，更是徹底擊碎了她們心底最後一絲關於「地下樂隊」的彆扭自尊。
兩人趕緊搶過真希手裡的簽字筆。 筆尖划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輕響。 意向書的空白處，迅速填滿了少女們的名字。
夢想照進了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