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新劇本(下)
過了十幾秒,又或者過了幾個世紀。
終於,水珠被擦乾淨了。
皋月微微抬起眼帘,看著平野與海部。
「這的確是一份分量極重的投名狀。平野先生。」
皋月的聲音清冽。
平野聽見這句話,緊繃到了極點的雙肩猛地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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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戲!她好像笑了是吧?肯定可以的!
他知道這個時候絕對不能表現出絲毫的退縮。他必須證明自己配得上這份庇護。
「保險柜的密碼採取了定期更換機制,但我掌握著大澤一郎設置密碼的底層邏輯習慣。私宅內部的紅外線感應網絡與巡邏保安的換班間隙,我也了如指掌!」
平野咬緊牙關,強行將雙手死死按在大腿上。
「請給我幾天時間!我……我一定會想辦法潛進去,把原件完完整整地帶出來獻給您!」
他幾乎是喘著粗氣,將這句承諾生生地砸在榻榻米上。
皋月安靜地看著平野。
她的目光平緩地掃過平野那張毫無血色的臉,掃過他額頭上密集的冷汗,最終落在他那雙即使死死按在腿上、卻依然在極輕微震顫的手背上。
「大澤宅邸的安保系統,底層是直接聯網警視廳的特別警戒網的。」
皋月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卻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平野的頭頂。
「平野先生。你做不到你說的這些。」
皋月端起面前的茶杯。
「如果讓你去潛入。哪怕你踩錯了一塊帶有壓感的地板,或者在輸入保險柜密碼時手抖了半秒。防線觸發,大澤一郎的安保會立刻把你控制住。」
「這份足以致命的投名狀,就會在幾分鐘內化為火盆里的灰燼。而你,也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得乾乾淨淨。」
平野僵在原地,瞳孔劇烈收縮。
被看穿了。
他本能地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平野的肩膀頹然地垮了下去,慌亂地想要解釋什麼。
如果現在證明不了自己的價值,得不到西園寺家的庇護的話,不說大澤一郎會不會清算了,恐怕他前腳剛出西園寺家門口就要「消失」了。
皋月放下茶杯。
「專業的事,自然要交給專業的人去做。你能提供準確的內部安保邏輯與密碼習慣,這就足夠了。」
她轉過頭,看向如影子般佇立在拉門外的藤田剛。
「藤田。通知安保部的堂島嚴,以及情報系統的正人叔叔。從今天起,讓他們調集特勤小組。此次提取行動由西園寺家全面主導,平野先生負責提供內部對接情報。」
「是,大小姐。」藤田剛在陰影中低聲回應。
平野猛地抬起頭,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皋月。
唉?這是……答應了的意思嗎?
海部看著對方如此乾脆地接過了最危險的髒活。緊繃的面部肌肉終於微微鬆弛了一些。
自己沒賭錯,西園寺家果然是想要這些東西的。
他趁著這個契機,拋出了自己真正的政治訴求。
「西園寺小姐。」
海部的身體微微前傾,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急切。
「大澤一郎已經下達了死命令。他要求我下周在國會全會上,以內閣的名義,公開發表廢除《大店法》的推介演講。他要我站出去頂住全國幾百萬底層零售商的怒火。」
「大藏省的《總量規制》已經讓民間怨聲載道。如果此時再強推這項法案,內閣的支持率會在瞬間跌破個位數。」
他滿眼期盼地看著皋月。
「在下懇請西園寺家動用在政界與財界的力量。在下周的國會表決前,阻擊這項法案的推進。只要能保住內閣的支持率,日後內閣必定會在各項政策上,為西園寺集團提供最高優先級別的便利。」
茶室內的空氣隨著海部的這番懇求而安靜下來。
風爐里的炭火偶爾爆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劈啪聲。
皋月靜靜地看著海部。
她伸出右手,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輕抿了一口。
「為什麼要阻止?」
海部愣住了。
他準備好的所有政治交換籌碼,全數卡在了喉嚨里。他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這位端坐的少女,大腦出現了短暫的宕機。
「哎?」海部的聲音發著顫,「可是……如果法案通過,外國的大型連鎖資本就會湧入……而且,那些本土的零售商……」
「首相閣下。您似乎把視線放得太低了。」
皋月漫不經心地說著。
「大藏省前段時間下發的《總量規制》,切斷了銀行對不動產的信貸閥門。您知道這在微觀層面上意味著什麼嗎?」
「大榮和西武名下囤積著海量的高溢價地皮。過去,他們可以依靠不斷的抵押貸款來維持擴張與債務周轉。現在閘門落下,為了償還銀行即將到期的天價利息,他們必須像抽血一樣,將旗下所有零售門店每天賺來的活期現金,全數去填補那個深不見底的債務黑洞。」
「這意味著,他們將徹底喪失開設新店、升級供應鏈甚至打價格戰的資金餘力。」
「整個日本的傳統零售版圖,正處於一個被巨額債務死死拖住、毫無防禦能力的極度虛弱期。」
「而在過去的兩年裡。西園寺集團旗下的S-Mart與優衣庫,已經在全國囤積了大量的廉價優質庫存。我們還握著充裕的現金流,擁有從北海道直通關東的私有物流網絡。」
「阻礙我們向全國所有城市進行下沉擴張的唯一障礙,就是這道旨在保護地方小商戶、限制大型店鋪營業面積與時間的《大店法》。」
海部渾身一震,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終於明白了。
對啊,《大店法》的廢除對西園寺家也是有利的啊!只有這樣才能讓他們旗下的大型連鎖超市在全國範圍內鋪設開來。
至於那些將被西園寺家和外資一起擠死的小商戶,誰在乎呢?
這只不過是提高資本效率的必經之路而已。
「大澤一郎為了向美國人搖尾乞憐,願意主動去當這條咬碎壁壘的瘋狗。」
皋月直視著海部。
「那就讓他去咬。」
「既然他願意去承受全日本的罵名。西園寺家為何要去阻止?」
「我們需要這面牆倒塌。」
茶室內陷入了死寂。
只有窗外的雨聲在連綿不斷地迴蕩。
海部死死咬住下唇。皋月的話一點都沒錯,這確實是正確的、利益最大化的做法。
短暫的絕望過後,海部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意識到,自己下周依然要去國會,去頂住全國幾百萬人的唾罵,去當那個替罪羊。
但既然西園寺家剛才已經收下了平野遞交的投名狀,面前這位少女就絕不會只是為了看他受辱。
對方既然接納了他們的投誠,必然已經安排好了後續的棋局。
「我明白了。」
「下周,我會按時站在國會的演講台上,去宣讀那份推介演講。去替大澤一郎承受全國的怒火,去替西園寺家……把那面牆徹底推倒。」
他雙手死死按在膝蓋上,維持著恭敬與卑微的姿態,微微抬起眼帘,仰視著端坐在茶台前的皋月。
「西園寺小姐。當法案通過之後……您需要我,接下來去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皋月靜靜地看著海部。
她拿起純銅水壺,再次為海部面前那隻未曾被動過的茶杯里,添上了一層溫熱的茶水。
「閣下是個聰明人。政治的博弈,向來不能只看眼前的一朝一夕。」
皋月放下茶壺。
「西園寺家,已經為您量身定製了一套全新的劇本。」
海部緩緩抬起頭,作傾聽狀。
「下周。您依然要去國會。去宣讀那份演講稿。去承受那些議員與民眾暫時的屈辱與唾罵。」
「您必須忍耐。直到《大店法》廢止案徹底落地生效。」
「一旦法案通過。大澤一郎對於華盛頓而言,就失去了統戰價值。他變成了一顆隨時可以被捨棄的廢棋,美國人兌不兌現承諾,全看他們的心情。而那個時候,平野先生也已經從他的保險柜里拿到了那些叛國的證據。」
「屆時。西園寺家會立刻切斷大澤派系所有的媒體資源。切斷他剩下的所有現金流。」
「而您。」
皋月的指尖在紫檀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一下。
「您將以現任首相的身份。親自拿著那份大澤私通美國公使、出賣國家經濟壁壘的證據。直接命令東京地檢特搜部,對大澤一郎進行抓捕。」
「大澤一郎,將作為一切罪惡的源頭,被送進監獄。」
「您將從一個被迫背鍋的替罪羊。瞬間反轉為大義滅親、清除百年國賊的平民英雄。」
皋月的聲音在安靜的茶室內迴蕩。
「帶著這份巨大的政治聲望。您將接管大澤留下的所有政治遺產。您的基本盤,將堅不可摧。」
海部看著眼前這位安靜品茶的少女,喉結艱難地滑動了一下。
將一國首相的尊嚴與幾百萬底層商戶的死活擺在天平的一端,作為替西園寺家零售版圖掃清障礙的耗材。而在天平的另一端,則放著一個能讓他大義滅親、徹底接管派系權力的英雄劇本。
他在永田町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見慣了政壇上的背叛與傾軋。但這種將國家政策、政敵命運與自身商業版圖算計得嚴絲合縫的手段,依然讓他感到了一陣令人興奮的顫慄。
用短暫的屈辱,去換取大澤垮台後留下的龐大政治遺產。
這筆交易,回報高得驚人。
就在海部眼中的野心之火徹底點燃之際。
皋月語氣卻瞬間轉冷。
「只要閣下安心扮演好這個英雄的角色。西園寺家會全面保障您的執政資金與政治資源。西園寺家,絕不會像大澤一郎那樣,隨意拋棄聽話的棋子。」
皋月伸出修長的手指,握住茶杯的邊緣,極其緩慢地轉動了半圈。
「但前提是。」
她的目光猶如實質的刀鋒,死死釘在海部的臉上。
「閣下在事成之後。不要產生什麼不該有的別的心思。」
「不然……」
她沒有把話說完。
但那種仿佛連空氣都被瞬間抽乾的壓迫感,讓海部如墜冰窟。
他剛剛燃起的那一絲政客本能的討價還價之心,在這一瞬間被徹底碾碎。
背叛的話。
大澤一郎今天的下場,就是他明天的結局。
他鄭重地低下了頭顱。
伸出雙手,動作有些僵硬地端起面前那杯已經微涼的茶水。
「海部……定當銘記於心。」
他仰起頭,將杯中微苦的茶水一飲而盡。
平野也緊跟著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兩人站起身,向著主位上的修一與側位的皋月,極其恭敬地深深鞠了一躬。
隨後,兩人轉身,邁著略顯沉重的步伐退出了茶室。
樟子門被管家從外側緩緩拉上。
木板在滑道中摩擦。
「啪。」
門縫在兩人的背後徹底合攏。
庭院深處,風雨未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