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都是聰明人
(又是六千字大章哦~)
六月初。
東京都,千代田區。大榮集團總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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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長辦公室內,厚重的遮光窗簾被拉開了一半。綿密而壓抑的梅雨連續不斷地拍打著寬大的玻璃幕牆,雨水蜿蜒流下,將窗外灰白色的城市天際線扭曲成模糊的色塊。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古巴雪茄氣味,還有著些許黑咖啡發酸的底味,在天花板下方緩慢盤旋。
大榮集團創始人中內功站在巨大的東京市區地圖前。
大藏省《總量規制》下發後,疊加此前各大財閥暗中聯合抽水的恐慌效應,原本還對巨頭網開一面的都市銀行個個都猶如驚弓之鳥一般。他們不僅徹底切斷了大榮用於線下擴張的不動產過橋貸款展期,甚至開始大幅縮減其日常的商業票據授信。
加上大榮原有的零售基本盤已被S-Mart重創,失去了龐大的活期現金流掩護。在中內功每天一睜開眼,就要面對因短期利率飆升而產生的數以億計的龐大利息支出。大榮的資金鍊猶如一根被拉伸到極致的鋼絲,隨時可能崩斷。
(現實中,大榮集團還有一年的興盛時間的,甚至1990年就是他們的巔峰期。但是本位面由於某隻小蝴蝶的影響,造就了完全不同的局面。)
「砰。」
辦公室厚重的橡木門被猛地推開。
市場拓展部部長滿頭大汗地快步走入室內。他甚至顧不上脫下還在滴水的外套,手裡緊緊攥著一個被雨水打濕了邊緣的牛皮紙文件袋。
「社長!」
拓展部長的胸膛劇烈起伏,快步走到大理石辦公桌前,將文件袋裡的幾疊清單倒在桌面上。
「我們在地下資產交易市場的核心線人,從西園寺建設的幾個基層業務員手裡,高價買到了一份絕密清單。」
部長咽了一口唾沫,指著那些布滿地理坐標的紙頁。
「這是西園寺集團原本定下的關東地區商鋪收購名錄。足足有兩千家位置極佳的中型店鋪。」
中內功轉過身。
他咬著雪茄,大步走到辦公桌前,粗糙的手指一把抓起那份清單。目光在上面快速掃過。
新宿、澀谷、世田谷區的核心地鐵站出口。全是足以輻射周邊數萬社區居民的黃金地段。
「西園寺家會把這種東西吐出來?」中內功眉頭緊擰,目光死死盯著名單上的坐標。
「線人打聽清楚了。」拓展部長大口喘著氣,趕緊匯報,「那幾個賣情報的業務員在居酒屋裡喝醉了抱怨。西園寺家在曼哈頓的那十億美元,雖然被華盛頓解凍了,但那筆錢被美國人拖了太久,他們國內的支付節奏徹底亂套了。」
部長抹了一把額頭上的虛汗。
「再加上大藏省斷貸,台場的基建每天又在瘋狂燒錢。他們國內根本拿不出龐大的活期現金。連去跟業主談判的預付款都湊不齊了。底下的人拿不到收購提成,乾脆就偷印了名單出來賣錢。」
中內功的腦海中迅速閃過近期財經新聞上關於《總量規制》落地的鋪天蓋地報導,以及西園寺家在紐約遭遇調查的跨國風波。
十億美元凍結造成的財務暗傷。台場那個做不了假的深海黑洞。連基層員工的怨氣都如此真實。
邏輯似乎完美閉環。
中內功盯著手裡的清單,夾著雪茄的手指微微停頓。
嗯,很好,就按名單去收購吧…………開玩笑的。
他冷笑了一聲。
手腕一翻,直接將那份花費重金買來的絕密清單扔進了辦公桌旁邊的廢紙簍里。
紙張碰撞塑料簍壁,發出一聲輕響。
拓展部長愣在原地,眼睛微微睜大。
「社長?這可是……」
「蠢貨。」
中內功走到真皮老闆椅前坐下,將雪茄擱置在水晶菸灰缸的邊緣。
「西園寺家那個小丫頭可是邪門得很。這幾年死在她手裡的財閥還少嗎?」中內功的雙手交叉放置在腹部,眼底閃過一絲嘲諷,「她如果真的看中了這些地,就算砸鍋賣鐵、把銀座的大樓全賣光,也絕對會死死捂住情報。」
「能被幾個底層員工隨隨便便『泄露』出來的東西,絕對有詐。」
中內功猛地傾身向前,雙手撐在桌面上,死死盯著拓展部長。
「大榮絕不用西園寺家經手過的情報。」
「立刻啟用大榮自己的情報網。去各大信用金庫和破產法庭給我查。把關東地區所有因為資金鍊斷裂而破產的優質商鋪,給我徹底摸排一遍。」
他指著門口的方向。
「另外。派人給我二十四小時盯著西園寺家那個收購團隊。我要確切地知道,他們的人現在到底在簽哪些店的合同。」
拓展部長被中內功的眼神震住,渾身打了個激靈。
「是!我立刻去辦!」
部長深深鞠了一躬,轉身跑出辦公室。
…
四個小時後。
窗外的天色逐漸暗了下來,辦公室內的壁燈亮起。
拓展部長再次推開大門。
這一次,他的臉色顯得極其古怪,甚至透著一種難以置信的錯愕。
他手裡捧著兩份厚重的交叉比對報告,腳步略顯僵硬地走到辦公桌前。
「社長……」拓展部長的聲音發緊。
「查清楚了?」中內功端起一杯黑咖啡。
「查清楚了。」部長將第一份報告平放在桌面上,「我們篩出了全關東目前市面上地段最好、最具投資價值的三千家破產商鋪總盤。」
他翻開第二份報告。
「另外,前線盯梢的眼線傳回了確切消息。西園寺家的柳井正團隊,確實已經帶著全額的大和銀行現金本票,下場開始交割了。」
「但是……」部長的手指放在紙面上,「他們下場的範圍……極小。他們只挑了總盤子裡大約百分之三十的店鋪在簽約。」
中內功端著咖啡杯的手指微微一頓。
「繼續說。」
「我們把大榮篩出來的總盤,和西園寺家正在簽約的那百分之三十進行剝離。」部長深吸了一口氣,將兩份報告的數據圖表對齊,「剩下的那百分之七十,也就是地段更好、面積更大的那批極品商鋪。」
「和上午那份被您扔掉的『泄密清單』……重合度高達百分之九十。」
中內功看著部長,放下咖啡杯。
「一模一樣?」
「基本可以這樣說。」拓展部長用力點頭。
中內功的眉頭緊緊擰在一起。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報告,快速翻閱著。
「法務部對這百分之七十的商鋪進行底層穿透了嗎?」中內功的語速變快,「為什麼西園寺家不碰這些地段更好的店?」
拓展部長用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水。
「法務部暗中查了。這批掛牌的破產商戶,除了大藏省官方登記的銀行抵押之外。底下還掛著些見不得光的爛帳。」
「地方信用金庫的過橋資金。還有……關東地區幾個極道組織設立的民間財務公司,手裡捏著這批商鋪的二次抵押契約。」
辦公室內陷入了死寂。
排風扇發出極其微弱的低頻嗡鳴。
中內功拿著報告,靠在真皮椅背上。視線死死釘在「極道組織二次抵押」這幾個字上。
十億美元凍結導致支付節奏大亂。台場基建的現金黑洞。極道的高利貸爛帳。泄密清單。小範圍的現金交割。
無數散落的情報碎片在中內功的大腦里瘋狂碰撞、拼接。
突然。
中內功的眼底閃過一絲亮光。
他猛地坐直了身體,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在大理石桌面上。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中內功爆發出低沉的笑聲。笑聲越來越大,在空曠的辦公室內迴蕩。
「社長?」拓展部長被這突如其來的大笑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我早該想到的!」中內功笑得連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他指著桌面上的報告,眼中滿是自詡看穿一切的優越感。
「西園寺家那十億美元被美國人卡了太久,加上大藏省的斷貸。他們的現金流確實受了重創!」
「那個小丫頭手裡根本沒有足夠的活期現金。所以,她只能摳摳搜搜地去買那一小部分乾淨的資產。」
中內功拿起雪茄盒,抽出一支全新的雪茄,咬在嘴裡。
「至於剩下這百分之七十更好的地段。她為什麼故意把名單泄露出來?」
「因為這批商鋪底下掛著極道的高利貸!西園寺家拿不出龐大的現金去支付極道的『搬遷和解金』。她怕了那些關東的地頭蛇!」
「她故意放出這份帶毒的名單。就是想借刀殺人。企圖用這些極品地段做誘餌,引誘華爾街的外資和大榮去跟關東極道搶地盤。讓我們在底層的糾紛里互相消耗現金流。」
中內功划動火柴,點燃雪茄。青灰色的煙霧騰起,遮蔽了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社長。」拓展部長焦急地上前一步,「那這批帶毒的商鋪,我們還要搶嗎?」
「搶!為什麼不搶!」
中內功一把扯掉脖子上的領帶,扔在沙發上。
「那個在溫室里長大的舊華族千金怕極道。我中內功可不怕。」
他冷笑一聲。
「她根本不懂地下世界的規則。以為幾個放高利貸的混混就能擋住大財閥的擴張?」
中內功抓起桌上的內線電話。
「備用金還有多少?」
「大約還有四百億日元。那是準備下周結清關西地區供應商尾款的……」
「全部提出來。」中內功盯著牆上的東京地圖。「避開西園寺家正在簽約的那百分之三十乾淨店鋪。免得跟他們打價格戰白白消耗現金。」
「拿著大榮的備用金。去把那百分之七十她沒錢買、不敢碰的極品地段,全部給我掃空!」
拓展部長倒吸了一口冷氣。
「可是……關東的極道組織如果強行阻撓施工……」
「那幫極道要的不過是錢和面子。」中內功將手裡的雪茄用力按滅在菸灰缸里。「等拿下了產權。我親自給關西的幾個總長打個電話。讓他們出面跟關東這幫地頭蛇打個招呼。隨便給點車馬費就能把這些爛帳平掉。」
「絕不能讓華爾街的人搶先。」
中內功雙手重重地拍在辦公桌上。
「快去!」
「是!」
拓展部長抓起桌上的報告,轉身狂奔出辦公室。
中內功轉過頭,看著窗外的細雨。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傲慢的弧度。
完美地避開了競爭,還以極低的價格包攬了最具潛力的地塊。
這場博弈,大榮贏得了未來。
……
同一時間。
港區,大倉飯店。頂層豪華套房。
巨大的落地窗前,兩名來自美國華爾街「特殊機會投資基金」的高級合伙人,正陷在柔軟的真皮沙發里。
室內迴蕩著舒緩的藍調爵士樂。茶几上放著一瓶剛開封的波本威士忌,冰塊在玻璃杯中緩慢融化,發出極其輕微的開裂聲。
金髮合伙人雙腿交疊,手裡端著半杯威士忌。
站在他們對面的,是三名高薪聘請的本土資深律師。他們全部來自日本企業法務領域的「四大」頂級律所之一——西村綜合法律事務所(Nishimura Sogo)。
為了這次資產搶籌,華爾街動用了天價的諮詢費。
但這些平日裡在丸之內呼風喚雨、穿著嚴謹深色西裝的法律精英,此刻的額頭上卻布滿了一層細密的虛汗。
首席律師渡邊雙手捧著一份厚達上百頁的全英文盡職調查報告,微微躬著身子。
「史密斯先生,戴維斯先生。」
日本律師的英語發音極其標準,但語氣中帶著明顯的焦灼。
「我們的法務團隊對這份資產清單進行了最徹底的底層穿透。其中,大藏省和法務局的官方卷宗非常乾淨,只有正規商業銀行的一手抵押。但是……」
律師深吸了一口氣,將幾張現場偷拍的照片遞上前去。
「我們在實地摸底時發現。這批商鋪的內部,已經被人提前占據了。」
金髮合伙人史密斯瞥了一眼照片。照片上,一間破敗的商鋪里,擺著一張破木桌,幾個滿身刺青的男人正圍著桌子打牌。
「繼續。」史密斯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這是日本極道組織衍生的灰色產業。被稱為『占有屋』。」律師指著照片上的男人,語速加快,「他們在官方抵押之外,握有原店主私下簽訂的民間二次抵押契約。」
「先生,這不僅僅是簡單的流氓占地。」
日本律師極其盡責地翻開盡調報告的法理分析章節,指著其中一行加粗的條款。
「日本的《借地借家法》存在極度偏向實際承租人的特殊條款。這些極道分子偽裝成了擁有歷史租賃糾紛的合法租客。」
「一旦我們買下產權。前往東京地方法院申請強制驅逐令時。法官出於對社會安定的考量,絕對不會立刻下達強制執行命令。而是會開啟一輪又一輪強制性的庭前調解。」
律師的直覺告訴他,這裡面絕對沒有這麼簡單,極力地想要讓這兩位傲慢的僱主明白其中的兇險。
「調解庭的排期極其漫長,這些極道組織根本不需要動用武力。他們只需要在法庭上無休止地拖延。這種拉鋸戰,通常會持續三年乃至五年。」
「在達成最終和解、支付天價搬遷費之前。這批資產將被凍結,我們無權進行任何開發。這會徹底拖垮基金的內部收益率(IRR)模型。」
套房內安靜了幾秒。
只有藍調爵士樂的女聲在低吟淺唱。
史密斯端著威士忌酒杯。他看著眼前這位緊張到聲音發抖的日本律師,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的退縮與驚恐。
相反。
「哈哈哈哈……」
史密斯突然大笑出聲,笑聲在寬敞的套房內迴蕩。
旁邊的棕發合伙人戴維斯也跟著輕笑起來,搖了搖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幾名日本律師面面相覷,僵在原地。
史密斯收斂了笑聲。他將手中的威士忌酒杯平穩地放在大理石杯墊上。
「律師先生。」
史密斯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置在膝蓋上。
「你的盡職調查做得很出色。這恰恰證明了,這批資產現在的報價為什麼會跌破歷史極值的四成。因為瑕疵,所以廉價。這是我們最喜歡的獵物。」
「可是先生,司法調解的時間成本……」日本律師急切地想要補充。
史密斯毫不客氣地抬起手,粗暴地打斷了律師關於「日本社會人情與司法效率」的喋喋不休。
「先生。在紐約,我們連義大利黑手黨控制的工會地盤,都能在一個星期內拿著法院的禁令完成清場。」
史密斯的聲音里透著自信。
「那些坐在破桌子旁邊的紋身混混,在絕對的資本和頂尖的訴訟團隊面前,和下水道里的老鼠沒有任何區別。」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這座籠罩在梅雨中的龐大城市。
「你們覺得調解漫長,是因為你們過去代理的客戶,沒有支付足夠昂貴的律師費去推動法庭的效率。」
史密斯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盯著那幾名日本律師。
「聽著。沒有什麼是美元辦不到的。如果有,那就用更多的美元。」
他走到茶几旁,拿起那份盡職調查報告,隨手將其合攏。
「動用我們在花旗銀行的美元儲備帳戶。僱傭全東京最昂貴、最具攻擊性的訴訟律師團。」
「下場去搶籌。給我把那些正在看地的本土零售商全部擠出去。只要拿到法理上的產權,剩下的障礙,交給法庭驅逐令便是。」
「去執行。」
日本律師們看著僱主那張不容置疑的面孔,深知再勸也無濟於事。
「……是,先生。」
律師們深深鞠躬,拿起公文包,快步退出了套房。
……
下午三點。
東京地方法院,破產清算中心。
走廊兩側的長椅上,坐滿了神色悽惶、面臨破產清算的中小企業主。
大榮集團法務課長宮本,提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步履匆匆地穿過走廊。他剛剛在三號清算窗口,按照中內功社長的「反向規避」指令,精準地避開了西園寺家正在簽約的名單。
此刻,他的公文包里,裝滿了那百分之七十極品地段商鋪的產權確認書。
在經過轉角處時。
宮本與一行人迎面擦肩而過。
為首的是一名穿著昂貴定製西裝、氣質冷硬的涉外代理律師。他的身後緊跟著幾名助理,手裡拿著厚厚的一疊蓋著花旗銀行印鑑的美元本票複印件。
雙方在狹窄的走廊里同時放慢了腳步。
宮本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他的目光迅速掃過對方助理手裡那些英文抬頭的清算文件,立刻猜到了對方的身份。
華爾街的不良資產基金代理人。
涉外律師也敏銳地瞥見了宮本公文包外側印著的大榮集團標誌。
兩人的視線在渾濁的空氣中完成了極其短暫的交匯。
宮本的眼底閃過一絲嘲弄的冷光。
這群連日本社會的底層水有多深都不知道的美國佬,居然真的敢閉著眼睛往極道的雷區里踩。等他們被那些「占有屋」拖進無休止的法庭調解時,到時候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涉外律師的嘴角同樣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輕蔑。
這些本土的傳統零售商,思維僵化得可笑。居然為了逃避一點點底層的物理糾紛,就把價格跌破底線的極品資產拱手相讓。等華爾街的驅逐令一下達,這幫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就會知道什麼叫資本的效率。
沒有人開口說話。
兩人各自帶著認為對方是冤大頭的輕蔑,在走廊里錯身而過。
大家都是聰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