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七個信封(上)


  第一個信封。紐約郵戳。加密編號以」F」開頭。

  弗蘭克。

  裁紙刀沿著封口劃開,從裡面拿出了三頁全英文的A4紙。

  皋月的目光在數字上停留的時間最長。其餘的文字,她幾乎是一行掃過去就翻頁。

  「多少了?」修一在旁邊問。他雖然答應了不拆信,但不代表他這幾天沒在心裡盤算過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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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百八十億美元。」

  修一吸了一口氣。端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三百八十億。

  這個數字已經大到了一種失去實感的程度。

  所羅門兄弟的清算通道像一條暗河,安靜地吞吐著這筆天文數字的資金流,水面上卻連一絲漣漪都看不見。

  「弗蘭克的工作做得不錯。」修一緩緩放下茶杯,「這條暗線能走到這個規模還不被注意到,他是出了大力的。」

  「嗯。」皋月點頭,「不過——」

  她的視線落到最後一行。腳註。字號比正文小了兩號,夾在頁邊距的底端。

  「阿瑟·萬斯近日調任CFTC(商品期貨交易委員會)。建議關注。」

  皋月的食指在那行字上點了一下。指甲蓋的弧面壓在「CFTC」四個字母上。

  「萬斯?」修一皺起眉頭,「SEC那邊的人?」

  「嗯。調去CFTC了。」

  「從證券監管調去商品期貨監管……」修一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他盯上我們的原油頭寸了?」

  「現在下結論還太早。」皋月用鉛筆在腳註旁邊畫了一個極小的圓圈——意思是「持續追蹤」。

  「不過弗蘭克既然專門用腳註提了一筆,說明他應該是察覺到了什麼。讓弗蘭克那邊繼續盯著就好。」

  修一點了點頭。「這個萬斯,我記得遠藤之前也提到過。很執拗的一個人。」

  「是啊。所以才要盯緊。」

  第二個信封。沒有郵戳。通過SIS內部物流直接送達。信封的材質是防靜電複合紙,表面有細微的磨砂顆粒感。

  克勞斯·韋伯博士的信。

  拆開。

  是用德語寫成的手寫報告。信紙是標準的A4工程用紙,邊緣有預印的方格線。韋伯的字跡密密麻麻地排滿了五頁。

  「韋伯一寫起來就收不住。」修一探頭看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德語字跡,「上次的報告不是三頁嗎?這次怎麼又多了兩頁。」

  「因為遇到新問題了。」

  皋月翻到第四頁中段。反射式光學系統的架構示意圖占了第二頁整頁。

  她的目光在一段文字上停了下來。

  「多層膜鍍膜工藝——Mo/Si交替濺射——靶材純度需達99.999%——國內現有供應商最高僅能提供99.99%——差距在第五位小數——該小數位的雜質將導致反射率從理論值67.5%下降至61.2%——不可接受。」

  「一個小數點後的第五位數。」皋月將報告轉了個方向,讓修一能看清上面的數字。「六個百分點的反射率差異。」

  修一看著那些數字,沉默了兩秒。

  「差這麼一點點……就不行嗎?」

  「這就是半導體光刻機的世界。」皋月將報告轉回來,繼續往下看,「一粒灰塵都能決定成敗。99.99%和99.999%之間隔著的那個零,可能就是價值幾十億美元的差距。」

  她翻到最後一頁。韋伯的手寫德語變得潦草了一些。像是寫到最後急了。

  「Wenn wir die Magnetron-Sputteranlage aus Jena bekommen könnten, wäre das Problem gelöst.」

  ——如果能弄到耶拿的那台磁控濺射設備,問題就能解決。

  「耶拿……」修一輕聲念出這個地名,「蔡司。」

  「是。蔡司的老巢。」

  皋月將這份報告合上,放在桌面左側。鉛筆在封面上寫了兩個字母:」J.K.」

  「韋伯想要蔡司的設備。」修一靠回椅背,「這可不是花錢就能買到的東西。」

  「所以才需要想些別的辦法。」皋月沒有展開。但修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已經在想辦法了。

  第三個信封。棕色牛皮紙。很薄。封口處用了火漆,壓印是一朵極小的菊花紋。

  是香川寄來的。

  拆開。裡面有兩樣東西。

  一張A3尺寸的表格,折成三折。展開後,橫軸是日期,縱軸是企業名稱。

  芙蓉集團的三家核心關聯企業日本鋼管、日產化學、大成建設的內部信用評級全部列在其中。數字旁邊還標有紅色的箭頭。

  全部朝下。

  另一份是赤坂支店「飛地帳戶」的首份月度流水。薄薄兩頁紙。但上面的數字——

  皋月的眼睛眯了一下。嘴角緩緩勾起。

  「香川開始交貨了。」

  修一也探過身看了一眼那份流水。

  「說到香川——」他端起茶杯,「他上周通過中間人傳話過來了。說他在行內的位置暫時穩住了。但富士銀行下個月有一輪內部人事異動。」

  修一的聲音壓低了半度。

  「他希望我們能提前知會他名單。」

  皋月將兩份文件對摺,塞回信封,放在桌面右側。

  「他就是膽子小。」皋月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點無奈,「每次行內一有風吹草動,第一個慌的就是他。」

  「不過嘛……」她在信封背面寫了四個字,「遠藤跟進。」

  「膽子小的人反而好用。」修一笑了笑。

  「父親大人…英明~。」

  第四個信封。白色。SIS抬頭。

  三菱審計。

  掃描完成度80%。初步異常發現——三菱重工名下一個表外特別目的實體,英文縮寫SPC。規模:約一千兩百億日元。

  皋月的食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父親大人。」

  「嗯?」

  「有意外之喜,三菱那邊藏了個大傢伙。」

  修一的身體微微前傾。「多大?」

  「一千兩百億。表外SPC。」

  修一的眉毛揚了起來。他將手中的茶杯放在了扶手上。

  「一千兩百億……」他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藏在表外?」

  「嗯。如果不是我們強行把十卡車紙質檔案逐頁掃描建資料庫,這個實體恐怕還要再躲上好幾年。」皋月在報告的右上角寫了一行小字:「剩餘20%,限期一周。」

  「呵。」修一靠回椅背,搖了搖頭。「他們可真能得藏。」

  「這說明裡面的東西值得我們花力氣去挖。」皋月將報告合上,擱在右側。」剩餘的百分之二十,一周之內必須掃完。不能給他們反應的時間。」

  第五個。

  信封上貼著一張便簽。便簽紙是東京大學工學部的抬頭,上面還用黑色馬克筆畫著一個笑臉,歪歪扭扭的。

  艾米。

  皋月看到那個笑臉的時候,整個人的氣場都柔軟了幾分。

  「又是笑臉。」修一也看到了那張便簽,笑著搖頭,「這丫頭每次都畫。」

  「因為是艾米呀。」皋月拆開信封,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偏心。

  三頁紙。前兩頁是硬體網關板第三代原型機的測試報告。數據、圖表、時序圖。吞吐量較二代提升四倍。

  「四倍。」皋月看著數字,眼睛裡泛出滿意的光,「這丫頭的進步速度比我預想的還要快。」

  第三頁是艾米手寫的備忘。字跡歪歪斜斜,有些地方被塗改液蓋過,旁邊又重新寫了一遍。

  「村井教授說:WIDE骨幹網的主線路下個月要擴容升速。問我能不能做一個適配新帶寬的定製版網關。我說可以。(其實還沒完全想好怎麼做,但先答應了再說!)」

  括號里那句話,被艾米自己用波浪線劃掉了。但墨水太淡,劃不乾淨,每個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皋月將這頁紙舉起來,對著窗光又看了一遍。然後笑出了聲。

  「這丫頭……'先答應了再說'。」她將紙放下,輕輕地地搖了搖頭,「真有她的風格。」

  修一也湊過來看了一眼那行被塗掉的括號。

  「……她這個性格,跟你當年還真有幾分像。」

  皋月愣了一下。「我?」

  「嗯。」修一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你小時候也是這樣。先把大話放出去,然後拼了命地想辦法兌現。每一次都能兌現。」

  皋月抿了抿嘴唇。難得地,沒有接話。

  她在報告右下角批了一個字:「可。」

  第六個。深灰色信封。無任何標識。封緘處的火漆印是一把微縮的匕首——S.A.安保部的內部標記。

  堂島嚴。

  中東安全簡報。

  特勤大隊第二輪換防完成。人員狀態良好。彈藥與醫療物資儲備充足。周邊三十公里內聯軍集結規模持續擴大。預判:地面攻勢發起時間窗口在六十至九十天內。

  報告末尾只有一行字:「請示:是否需要提前撤離非戰鬥人員?」

  修一在旁邊看到了那份報告的抬頭標記,沉默了兩秒。中東的事情——在他心裡始終是一塊壓著的石頭。

  「那邊……情況怎麼樣了?」他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堂島在問要不要提前撤人。」皋月用鉛筆在」六十至九十天」下面畫了一道線,「暫時不撤。讓他們待命。」

  修一沒有追問具體的軍事判斷——那不是他的專業領域。但他還是忍不住加了一句:

  「前線的後勤物資,讓遠藤再確認一次。不能短了。人是最重要的。」

  皋月停下筆,看了修一一眼。

  父親的關注點永遠在」人」上面。

  嘛,那倒也沒錯。

  「好。我讓遠藤那邊再核實一遍。」

  她在空白處寫下批註:「暫不撤。待命。」

  最後一個。白色信封,左上角印著一個極小的錨形圖案。是板倉的標記。

  拆開。

  香港殼公司」S.A. Industrial (Shanghai) Limited」的註冊進度表。

  法人人選已鎖定。姓名:梁志誠。加拿大護照。溫哥華居民。從事貿易中介二十餘年。無政治組織背景。無犯罪記錄。無媒體曝光歷史。

  板倉在備註欄里寫了一句:」此人的乾淨程度,在溫哥華華人商圈中屬於罕見。確認可用。預計兩周內全部手續完成。」

  皋月將這份文件合上。

  「浦東的殼公司,兩周之內就能落地了。」她將文件放在右側,回過頭看著修一,嘴角微微一翹,「您看,三年後去申海的安排,已經開始準備了哦。」

  修一笑了笑。他想到了剛才女兒說的」再去吃蟹粉小籠」和」生煎」。

  「行。到時候你負責帶路,我負責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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