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換血


  這句話說完,房間裡的空氣凝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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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隆道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忽然變得很響。這句話的分量,已經超出了客套的範疇了,也不是什麼普通的商業條款能概括的。

  住友本家遞出去的是一根絞索——一頭套在自己脖子上,然後把另一端遞給了對面那個穿著淡紫色訪問著的少女。

  覺得屈辱嗎?

  隆道自覺沒有。現在的住友財閥千瘡百孔,就是那群白水會的人幹的。

  他們就是一幫商人,頂著住友的名號,卻毫不知廉恥,唯利是圖。

  現在的西園寺家風頭正盛,又與住友家族同為華族。面前少女的能力還強得可怕,該說不說,住友家能當上西園寺家的「狗」,說不定還是件好事呢。

  跟住友差不多的三井,不也被二木會折騰得夠嗆?要是現在住友不上西園寺家的船,指不定就要和三井當難兄難弟了。

  想到這裡,隆道又看了父親的臉,似乎很屈辱的樣子——不對啊,自己都能想明白的道理,父親怎麼會想不明白呢……

  哦,對了對了,這個時候不表現得痛苦一點,對方怎麼會覺得住友付出了很大的代價?

  他也努力地咬緊了牙關,只是看起來更像是一臉便秘的樣子。

  對面的修一動了,他伸手拿起那份紅色封套,抽出了裡面的文件。

  他逐條看過,看到最後一頁時,目光在落款處停留了三秒——那裡有兩個簽名位,一個是「住友芳夫」,另一個是「西園寺修一」。

  簽名位下方是蓋章處,住友家的方印已經蓋好了。

  他看完點點頭,將文件遞給皋月。

  皋月接過文件。她的動作很慢,手指捏著文件邊緣,一頁一頁地翻。

  隆道注意到,她的笑意似乎越來越明媚了。

  然後她將文件合上,輕輕放在茶几上,壓在那份和紙底單上面。

  「住友先生應該清楚。」皋月開口了。「這張授權書一旦生效,住友系製造業的『血型』會變——它們的外貿結算通道里,將第一次流進西園寺家的血。」

  芳夫的背脊挺直了一分。

  「比起讓白水會那群短視之人徹底拖死住友,我寧願接受一次換血。」

  皋月微微側頭,目光落在芳夫臉上。

  她的姿態變得隨意了一些,微微歪著頭。

  「即使這意味著,」皋月繼續說,語速比剛才慢了半拍,「住友家在製造業領域的話語權,會從『主導』變成『建議』?」

  芳夫沉默了。

  沉默的時間很長。

  長得隆道能聽見庭院裡風吹過南天竹的沙沙聲,能聽見遠處傳來的風鈴叮鈴聲,能聽見遠處某隻烏鴉的啼叫,拖著長長的尾音,從東向西掠過天際。

  然後芳夫開口了。他的聲音很沉,像是從胸腔最底部擠出來的,一個字一個字,都很重。

  「四百年的家名,不能毀在一群只會做帳的銀行家手裡。西園寺家能保住住友的牌子,這就夠了。」

  他看著皋月的眼睛。

  「華族,應以家名的延續為第一要務。」

  這句話說完,房間裡的空氣鬆動了。

  隆道感覺到了。那是一種很微妙的變化,像是繃緊的弦突然被鬆開了一圈,雖然還在震顫,但已經不再有斷裂的危險。

  他看向父親——芳夫的肩膀垮下了一點。他再看向對面——修一的手指停在膝頭,沒有再叩;皋月的手從茶杯邊緣移開,擱在文件上。

  修一接過話頭。

  「西園寺家接受合作。具體事宜,將由商事部與住友系製造業社長直接對接。」

  他看了一眼隆道。目光停了半秒,然後移開。

  「隆道少爺今後若有需要,也可隨時來東京。」

  這是一句客氣話,長輩對晚輩的客氣。

  但隆道聽懂了弦外之音——「有需要」三個字,意味著可能性;「隨時」兩個字,意味著開放的門。

  對方沒有承諾,但比承諾更有用。

  這是一根線,從今天起,系在了他和西園寺家之間。

  皋月又輕輕地補充了一句。

  「白水會的技術性覆核,預計還會持續兩到三周。在此期間,住友化學的村田專務可以先行試單——用西園寺商事的信用證,走通第一筆海外結算。」

  她頓了一下。「第一筆的額度控制在五百萬美元以內。單據要求和審核流程,會由商事部直接與村田專務對接。如果順利——」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毫米,「後續的額度可以逐步放開。」

  芳夫微微頷首。

  他沒有再多說,伸手將那份紅色封套推回桌面中央,然後站起身,動作很慢,但很穩。

  隆道跟著站起來,兩人再次向修一和皋月鞠躬——這次鞠躬的角度比進門時淺了五度。

  修一沒有站起來。他只是微微欠身,右手在膝頭輕輕按了一下,算是回禮。

  皋月也沒有站起來。她只是抬起眼,目送兩人走向障子門。

  她的目光沒有停留在芳夫身上,而是落在了隆道的背影上——停留了兩秒,然後移開,落在窗外那叢南天竹的紅果上。

  藤田剛在門外等候。他拉開障子門,側身讓路,姿態恭敬如初。

  穿過庭院時,隆道的腳步比來時慢了一些。

  這一次他有心思欣賞西園寺家的庭院了。他的目光再次掃過那片枯山水的白砂,耙紋依然整齊,但飛來石表面的濕痕似乎更深了一些——或者是光線變了,投下的陰影角度不同了。

  走到石階頂端時,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到底是沒提那件事。不知為何,他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又有些遺憾。

  會客廳的障子門已經關上了。紙門上映著暖黃色的燈光,還有兩個模糊的影子——一個坐著,一個側著身,像是在說什麼。

  影子很靜,凝固在那層薄薄的和紙後面。

  「父親。」隆道轉回身,低聲問。他的聲音里有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您覺得……他們會信幾分?」

  芳夫已經在下石階了。他的皮鞋跟叩在石板上,一聲,兩聲,節奏很穩。

  聽到隆道的問題,他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

  「芳夫的覺悟是真的。」隆道聽見父親說——不對,芳夫是在重複皋月剛才的話。

  不,不對。芳夫是在回答另一個問題,一個隆道沒問出口的問題。

  「但住友系的製造業社長們,未必都願意跟著本家一起跳船。」

  隆道怔住了。他站在石階頂端,看著父親的背影一級一級地往下走。

  陽光將芳夫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石板路上,邊緣微微扭曲。

  「所以她要先用住友化學試單。」芳夫繼續說,聲音被風吹散了一些,但依然清晰,「第一張信用證開出去的時候,白水會一定會暴怒。他們越怒,製造業社長們就越清楚——自己已經沒有退路。」

  隆道站在原地,沒有動。他的目光穿過庭院,穿過那扇已經關上的障子門,落在會客廳的方向。

  他看不見任何東西,只能看見和紙燈籠投下的暖黃色光暈,還有光暈邊緣那片淡淡的、正在變深的暮色。

  「只是這樣一來,」芳夫的聲音從石階下傳來,帶著一絲疲憊,「住友家就徹底被綁死了。」

  隆道突然明白了很多東西。

  「……」

  他邁開腳步,走下石階,走到父親身邊。

  兩人一前一後走向停在路邊的轎車。

  車門關上。引擎啟動。轎車緩緩駛離。

  後視鏡里,西園寺家的格子木門逐漸縮小,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深褐色方塊,嵌在暮色漸深的庭院背景里。

  石燈籠的輪廓依然可見,苔痕在陰影中連成一片。

  隆道轉回目光,看向坐在身旁的父親。芳夫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頭輕輕叩著,節奏很慢,像是在數什麼。

  轎車駛上首都高速,匯入傍晚的車流。

  東京的天際線開始在遠處浮現,高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夕陽的餘暉,金紅色的光斑在車窗上流動著。

  隆道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看著窗外,看著那些光影在玻璃上碎裂、重組、又碎裂。

  從今天起,住友家的血型,要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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