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白水會的反制


  一九〇年十一月七日,星期三,深夜。

  大阪,北新地,料亭「竹風」二樓。

  八疊間裡只點了兩盞行燈,光是暖黃的,照在榻米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浦上政章坐在上座。他面前擺著一隻素白的清酒杯,裡面的酒沒動過,表面映著行燈的光。

  安井把整理好的那頁紙推過去時,手指在桌沿停了一下。

  「這是第一筆,二百八十萬美元。」他說,「今天下午確認,MT700已經發出。請您過目。」

  浦上沒有去拿那頁紙。他端起酒杯,又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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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證行。」

  「花旗東京支店。」梅場接話,聲音比平時低,「申請人是西園寺商事。全額美元保證金,預先入了帳。」

  「DBS那邊收妥了?」

  「通知函下午就到了。」梅場說,「受益人在新加坡,款項劃付前的所有節點都已經走完。」

  浦上的手指在膝頭敲了兩下,很輕。

  「保證金,是西園寺的錢。不是住友銀行的授信。」

  這不是問句。梅場還是點了頭。

  行燈的火苗晃了一下,牆上的影子跟著抖了抖。

  浦上靠回引枕上,閉了一會兒眼。

  再睜開時,他看的是窗戶的方向,雖然那裡什麼也看不見。

  「退件、補件、技術性覆核。」他一個詞一個詞地說,「這些東西管用的前提,是住友化學的錢只能從我們的管子裡流。」

  安井張了張嘴。

  「現在他們自己鑿了一條新管子。」浦上說,「而且,鑿得很乾淨。提單簽發地都改了。」

  河內一直坐在末席,這時開口了。

  「浦上先生。」他的聲音有點干,「住友化學一個營業企劃課的女職員,三次退件都老實實補。騎縫章補了,代碼改了,連不動產估值都開始準備——然後忽然停了。」

  屋裡靜了一下。

  「一個進公司兩年的小職員,自己想不出繞開本店這條路。」河內說,「是有人把路給她鋪好了。」

  「村田。」安井說。

  「村田一個專務,簽得了字,但擔不了這個責。」河內搖頭,「住友化學敢這麼快走通,背後一定有更高的授權。」

  他沒把那兩個字說出來。

  但屋裡坐著的幾個人都聽懂了。

  浦上端起那杯始終沒喝的酒,這回真喝了,一飲而盡。

  「本家。」他放下杯子,「芳夫已經把鑰匙交出去了。」

  安井臉色微變。

  「製造業的憑證驗證權、美元開證、繞開我們的結算授權——」

  「這幫人看我們虛弱,想反了。他是打算借西園寺的手,把製造業從我們手裡奪回去。」

  「換血。」河內低聲說出這兩個字。

  「對。」浦上看著他,「我們攥著的,是住友的金融血管。現在西園寺把一根新管子,接進了製造業的身上。」

  安井往前傾了傾身。

  「那第二筆,二百二十萬,還卡不卡?」

  「卡。」浦上說,「但你心裡要清楚——卡得住一筆,卡不住人心。」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毛玻璃外的霓虹在他臉上投下幾道斜光。

  「內田、川口、橋本,這些人今天還在觀望。」浦上說,「可只要他們看明白一件事——離了住友銀行,海外結算照樣能做——白水會在集團里那點議會的票數,就成了廢紙。」

  安井沉默了。

  「所以,仗不能這麼打了。」浦上轉過身,「別再盯著單據上的章和代碼。那條路,西園寺已經堵死了。」

  「那打哪兒?」安井問。

  浦上沒有立刻答。他走回上座坐下,從袖中摸出一支自來水筆,在那頁紙的背面慢慢寫了兩個字。

  寫完,他把紙推回給安井。

  安井低頭看——

  關西。

  「你準備好的那些稿子,凡是能讓人聯想到西園寺家的,全撤了。」浦上說,「不點名不等於安全。指向太清楚,一樣會被他們的法務部咬住。我們鬥不過東京的律師。」

  「那寫什麼?」

  「寫東京。」浦上的語氣沒什麼起伏,卻一字一句砸下來,「寫外來資本。寫關西的製造業,正在被東京人趁虛接管。」

  安井愣了一下。

  「別替銀行辯護。」浦上看著他,「銀行有問題這事壓不住了。承認它有問題,評論反而顯得公道。」

  「可這樣,不是把住友銀行也罵進去了?」梅場忍不住插話。

  「罵幾句不要緊。」浦上說,「銀行犯了錯,關西人罵兩句也就過去了。真正咽不下的,是被外來的人指手畫腳。」

  屋裡又靜下來。

  行燈的光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半明半暗。

  「內田這些人,未必怕住友銀行的警告。」浦上端起空杯,又放下,「可他們一定怕大阪商工會怎麼看自己,怕老客戶怎麼看自己,怕北浜的同行在背後怎麼議論自己。」

  「在他們簽下一張傳真之前,先讓他們猶豫。」

  「這點猶豫,就是我們要爭的時間。」

  他頓了一下,看向安井。

  「稿子分三路。地方財經的刊物,寫關西商業自治的老規矩;商工會的關係雜誌,寫外來資本插手本地信用體系的風險;神戶、京都的地方報,寫得帶點人情味——船場的商人,北浜的金融,都是幾百年的根。」

  「要看著像不同的人,各自寫出來的擔憂。」浦上的聲音壓低,「不能像一個地方,統一發出來的聲音。」

  安井把那張寫著「關西」兩個字的紙折好,收進內袋。

  「標題呢?」

  浦上想了想。

  「先埋幾個出去。」他說,「《東京資本的狩獵》……這個,放第一篇。」

  會議散得很晚。

  末席靠門的位置,久保田一直沒怎麼出聲。他面前攤著會議紀要的稿紙,鋼筆在手裡。

  各位起身的時候,他低頭把最後一行字謄完。

  正式紀要上,他寫的是——

  「就近期外部資本介入住友系製造業信用結算問題,擬通過地方經濟媒體進行產業自治相關論點之整理。」

  他把稿紙合上。

  然後,等屋裡的人陸續往樓梯口走,聲音都散到外間去了,他才從內袋摸出那本B5的筆記本——私人的那本,不在紀要範圍里。

  他翻到上次那頁的後面,用鉛筆寫下幾行很輕的字:

  第一筆信用證已經發出。MT700。開證行花旗東京,保證金是西園寺的美元。

  銀行卡口失效。

  浦上先生判斷,西園寺商事正在接管住友系製造業的結算通道。本家默許,或推動。

  反制方向,從金融合規,改打「關西」。

  輿論目標:讓製造業社長因地方壓力暫停合作。

  刻意不點名西園寺、伊藤萬、住友化學——降低法律風險。

  他寫到這裡停了筆。

  行燈的火苗矮下去一截,屋裡暗了暗。

  他盯著自己寫的那幾行字看了一會兒。

  這些話,會議紀要里一個字都不會有。可正因為不會有,他才記下來。

  樓梯口傳來浦上起身的動靜。腳步聲往這邊過來,在拉門外停了一下。

  「久保田。」

  「在。」他趕忙合上筆記本。

  「紀要明天上午交安井。」浦上的聲音隔著拉門傳進來,「稿子的事,你不用管。」

  「是。」

  腳步聲沒有馬上走。

  隔了兩秒,浦上又補了一句。聲音不高,卻在空蕩的二樓里聽得很清楚。

  「關西人,可以容忍銀行犯錯。」

  「他們容忍不了的,是東京人來告訴他們,該怎麼做生意。」

  腳步聲遠了,下樓梯,被門外的霓虹和夜色吞掉。

  這是……什麼意思?

  久保田低頭,看著自己手邊的兩樣東西。

  一邊是正式紀要的稿紙——上面只有那句平淡的「協調地方經濟媒體進行論點整理」。

  一邊是合上的B5筆記本——裡面寫著:第一筆信用證已經發出。銀行卡口失效。浦上先生決定改打「關西」。

  他把筆記本塞回內袋,用手按了按內袋的位置,像是確認它還在。

  然後吹熄了行燈,拎起公文包,走出八疊間。

  窗外,北新地的霓虹還亮著,紅的綠的,落在堂島川的水面上,被夜風揉碎成一片晃動的光。

  三天後,十一月十日。

  《關西財經旬報》第三版,登出一篇署名「地方財界觀察」的文章。

  標題是——

  《東京資本的狩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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