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松室千鶴
書房的光跟昨天和室里不同。
和室靠的是自然光,從障子紙上篩進來,柔和,且有方向感。
書房開著檯燈,光源在桌面左後方,照亮了一半的書桌,另一半沉在陰影里。
皋月坐在桌後。
她穿了一件深藏青的開衫,領口露出白色襯衣的一線邊沿。頭髮沒有綰起來,散在肩上,右側的一縷髮絲搭在鎖骨前方。
她的手裡握著一支鋼筆。桌面上攤著幾張便簽紙,紙上有墨跡。
千鶴在門口跪坐,行禮。雙手間距一拳,額頭停在指尖上方三寸處。
「坐吧。」皋月的聲音很平,跟昨天一樣。
千鶴起身,走到桌前三尺的位置跪坐下來。
皋月把鋼筆擱在筆槽里。身體靠回椅背,雙手交疊在腹前,目光落在千鶴臉上。
她什麼也不說,只是看著千鶴。
千鶴等了兩秒,立刻意識到這兩秒是留給她的。
「千鶴昨日所言,今日再做稟呈。」
「說。」
「千鶴的母親松室靜江,年輕時在百合子大人娘家做女中。」千鶴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比昨天更慢了一點。「母親手拙口笨,但百合子大人從未嫌棄。兩人年歲相近,大人待母親像待自家姊妹一樣。」
她停了一下。
「百合子大人出嫁後,母親因父親病故、家中欠債,被迫辭去女中一職回鄉。百合子大人知道了這件事。」
皋月沒有出聲。
「大人以個人嫁妝的私款,替母親還清了全部欠款。又托人在宇治給母親安排了制茶廠的包裝工。」
千鶴的目光一直落在皋月頸下兩寸的位置。
「大人只交代了一句話——'把女兒好好養大。'」
「母親在我十三歲時過世。」千鶴說,「過世前一個月,她跟我說了一件事。她說,她這輩子,只欠過一個人的情。那個人的名字叫百合子。」
皋月的手指擱在椅子扶手上,沒有動。
「母親走後,百合子大人將我託付給了九條老夫人。從十三歲起,我在九條家做女中。洗碗、掃地、給貓梳毛。四年雜役,三年一般女中,之後升御付女中。到今年,一共十八年。」
她把這些年份說得很乾,似乎這些經歷都與她無關似的。
「此外,九條老夫人還讓我接受了系統性的戰鬥訓練。由九條家的一位退役自衛隊出身的教官負責訓練我。」
她沒有展開訓練的內容。也沒有說自己會什麼、不會什麼。
「以上,便是全部了。」千鶴再次低下頭去,「千鶴再次懇請小姐,允許千鶴留在身邊侍奉。」
皋月聽完了之後,沉默了大約五秒。
然後她站起來。
「跟我出去走走。」
……
庭院的廊下。
十一月的東京,上午九點出頭的太陽角度很低,光從東面的樹梢間悄悄漏下來,落在緣側的木板上,一片一片的。
皋月站在緣側的邊沿,面朝庭院。
千鶴站在她身後一步半的位置。
銀桂樹下,有一隻鳥在地上啄什麼東西。啄了兩下飛走了。
「千鶴。」
「在。」
皋月沒有回頭。
「你想侍奉我,是因為你欠我母親的。」
「是。」
「可你欠的人是百合子。」皋月的聲音很輕,被庭院裡的冷空氣托著,傳不遠。「我不是百合子。」
千鶴沒有接話。
皋月轉過身來。
上午的光從她背後打過來,臉上有一半落在陰影里。
「如果我不接受呢?」
千鶴的右手擱在膝側,指尖碰到了色無地的布料。
「千鶴會回京都復命。」她說。
「然後呢?」
「然後繼續在九條家做女中,直到小姐有一天需要人。」
「萬一我一輩子都不需要呢?」
千鶴看著皋月。視線從頸下兩寸的位置往上移了一點——移到了下頜。
「那千鶴會一直等。」
皋月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動作很小,說不清是笑還是什麼。
「第二個問題。」她說著,一邊沿著緣側往西走去,「你憑什麼覺得自己能取得我的信任?」
這回千鶴的沉默長了一些。
「憑不了什麼。」她跟在皋月身側,微微搖了搖頭。
皋月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信任是主人給的。」千鶴的語速比正常又慢了半拍,「千鶴能做的,是每一天都站在您看得到的地方,做您交代的事,不偷懶、不撒謊、不掩藏。」
她頓了一下。
「日子夠長了,您自然會有判斷。」
「很老實的回答。」皋月說,語氣聽不出褒貶。
他們慢慢走著,來到了緣側西端的一棵山茶前。花還沒開,枝上只掛著幾顆緊閉的苞。
皋月在那裡停下來,伸手碰了碰最近的一顆花苞,緩緩轉頭看向千鶴。
「第三個問題——」她的目光從千鶴臉上掃下來,在她的腰帶結附近停了一瞬。「如你所見,我身邊不缺人。」
「我為什麼要多加一個你?你有什麼特殊的地方?」
千鶴的回答來得比前兩個快。
「我能去藤田先生去不了的地方。」
皋月沒有追問。
「溫泉旅館的浴場,料亭的女性的更衣間,深夜的臥室,女校的茶會。」
「這些地方,男人進不去。」
皋月看著她。
「另外——」千鶴的手在腰側動了一下,手指碰了碰衣褶下面一個微微隆起的位置,又收回來。
「我的手,除了奉茶和疊被之外,還做得了別的事。」
這句話說完之後,庭院裡安靜了大約三秒。
鳥飛回來了,又在銀桂樹下啄了兩口,然後歪著頭看了看緣側的方向。
皋月笑了。
比昨天在和室里的那一下大一點,嘴角彎起來了。
「不錯。」她走到緣側的廊柱旁邊,伸手從橫木上拿起那片紅得發暗的楓葉。在指尖轉了半圈。
然後她收了笑。
「最後兩個問題。」
她的聲音忽然沉下來了。
「你的忠誠給誰?」
千鶴的回答沒有間隔。
「給百合子大人的女兒。」
「給百合子的女兒。」皋月重複了一遍,把「大人」兩個字省掉了。「不是給西園寺家?」
「家名換得了。」千鶴說,「血換不了。」
皋月的手指停住了。
楓葉在她的食指和拇指之間夾著,葉柄朝下。
「第二——」她的目光盯住千鶴的眼睛。這是今天早上第一次,兩個人的視線正面對上。
「如果有一天,西園寺家的利益,跟你心裡認為正確的事發生了衝突。你站哪邊?」
千鶴沒有立刻回答。
庭院裡的風動了一下,銀桂的枝梢被吹得微微晃了晃。
那隻鳥終於飛走了,翅膀扇動的聲音在空氣里留了一道短短的尾音。
大約過了四秒。
「我站在您的身邊。」千鶴說。
皋月等著。
「對錯由您來判斷。」
皋月看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緣側上的一片日光,從木板的第三條縫隙移到了第五條。
然後皋月笑了。
這一次的笑和之前的都不同。之前的笑是嘴角的弧度,是場面上的溫度控制。這一次的笑,從嘴角往上,走到了眼睛。
「你知道嗎。」她把那片楓葉放迴廊柱的橫木上。
「你剛才所有的回答里,我最滿意的,是你沉默的那四秒。」
千鶴微微低頭。
「想都沒想就接的人,我反而信不過。」皋月轉身面朝庭院,聲音輕了一些。「認真想了,然後還是選了我——這說明你做的是決定,而不是表態。」
她沒有再看千鶴。
「不過——」她停了一拍。「你說忠誠的是百合子的女兒。」
風過去了,銀桂的枝梢不晃了。
「我會讓你忠於我本人的。」
這是一句陳述句。既沒有威脅,也沒有拉攏,似乎她絲毫不懷疑自己能不能做得到一樣。
千鶴伏下身。額頭降到指尖上方三寸處,行了一個入門的標準禮。
皋月的步子已經往回走了。走過千鶴身側的時候沒有停下。
「起來,跟我回去。」
……
書房。
皋月在桌後坐下,拿起那支小銅鈴,搖了一下。
藤田推開門的速度跟昨天一樣快。
「藤田。」
「在。」
皋月拿起筆,在便簽紙上寫了兩行字。寫完,把紙推到桌沿。
「從今日起,松室千鶴編入西園寺家侍從序列。」
藤田的目光掠過紙面,然後抬起來,看了站在書桌側面的千鶴一眼。
千鶴站得很直。雙手垂在身前,指尖併攏,目光落在藤田的衣領位置。
「職位,貼身侍女(小姐附き)。」皋月放下筆。
藤田的表情沒有變化。
「外出安保、京都方面的聯絡事務,由她兼任。」皋月說,「具體的值班與動線安排,你跟她對接。」
「明白。」藤田欠身。
他退出書房之前,在門口又停了一下。
「松室小姐的房間,是否從東廂客房調至……」
「調到我房間隔壁的小間。」皋月說,「藤田,鑰匙給她一把。」
「是。」
門合上了。
書房裡又剩下兩個人。
千鶴站在原地。
她的右手在身側微微收了一下,又鬆開了。衣褶下面那把懷劍的柄頭硌著腰骨。
皋月沒有看她。她已經重新拿起了筆,在便簽紙上寫新的字。
寫了幾秒,忽然停下來。
「對了。」她的目光沒有抬,「你早上在食堂吃飯的時候,筷子先放的是京都的規矩,後來轉了方向。」
千鶴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必改。」皋月翻了一頁紙,「這裡沒有東京的規矩。」
她接著往下寫。
「在這裡,我就是規矩。」
千鶴站在書房裡,聽著筆尖落在紙上的沙沙聲。
窗外,庭院裡的那棵銀桂在陽光下一動不動。
昨天傍晚還留著的最後幾簇花蕊,今天已經落乾淨了。樹身光禿禿的,只剩下了枝幹。
但味道還在。
走近了,能聞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