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六年的答案
(感謝「大虛山仙人」的大神認證!感謝「喜歡紋頸獴的寸瞬」的大神認證!今天也有兩章~)
「大哥。」
這個稱呼真正從嘴裡說出來時,比健次郎想像中容易許多。
修一站在車旁。
六年沒見,他原本確實想過該用什麼態度面對這個弟弟。
太親近了,似乎顯得過去那些事情都沒有發生過;太冷淡,又不像是特意跑來接一個離家六年的親弟弟該有的樣子。
所以一路過來的時候,他甚至已經想好了,先看看健次郎如今變成了什麼樣,再決定該不該給這傢伙一點好臉色。
結果人剛見面,健次郎便先叫了一聲「大哥」。
修一準備好的那些姿態,突然就有些擺不出來了。
他笑了。
「還認得我啊。」
健次郎愣了一下,隨後也笑了。
「你再過幾年,大概就不好說了。」
修一下意識摸了摸鬢角。
那裡確實多了不少白髮。
「看來在外面待了幾年,別的本事不知道長了多少,嘴倒是還和以前一樣。」
健次郎聽完,居然也沒有像從前那樣立刻頂回去。
他只是看著修一摸鬢角的動作,笑意又深了些。
這一點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六年前,要是修一這樣評價他,他十有八九會馬上追問一句什麼叫「別的本事不知道長了多少」。
憑什麼不知道?
自己管過工廠,做過生意,手下也有過幾百號人,難道就真的什麼都不如這個大哥?
那時候的他幾乎什麼都要比。
職位要比,能力要比,做生意的膽量也要比。
就連兩個人一起坐在父親面前,他都隱隱在意誰說的話更有分量。
修一大概也習慣了這一點。
兄弟兩個人每次說不了幾句話,最後總會繞到某件事情上爭起來。誰都覺得自己有道理,誰也不肯先停。
可現在,健次郎忽然發現,自己已經完全沒有了那種衝動。
修一說他嘴還是一樣,他聽著便只是覺得好笑。
至於這六年究竟長了多少本事,等有機會讓大哥自己看就是了。
似乎也沒有必要急著證明。
修一同樣察覺到了。
他原本還等著健次郎反駁,甚至已經準備好了下一句。結果等了幾秒,面前的人依舊只是笑著看他。
修一反倒有些不習慣。
「怎麼?」
「什麼怎麼?」
「沒什麼。」
修一又看了他兩眼。
奇怪。
這傢伙以前可沒這麼好說話。
兩個人就這樣站在車旁,竟然聊得比六年前最後那段時間裡的任何一次見面都要輕鬆。
這讓他們自己都有些始料未及。
他看著健次郎,嘴角還殘留著剛才的笑意,最終只伸手拉開了車門。
「上車吧。」
健次郎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眼。
「去哪?」
「本鄉。」
修一坐進去以後,又補了一句。
「皋月在等你。」
健次郎臉上的表情微微動了一下。
果然。
他拎著自己的舊帆布包鑽進后座,把包放到腳邊。司機替兩人關上車門,南千住潮濕的巷子頓時被隔在了車窗外。
豐田世紀緩緩起步。
狹窄的住宅區很快被甩到後方,車子駛上明治通。剛下過雨,路邊的招牌和路燈映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被經過的輪胎一次次碾碎。
車裡很安靜。
健次郎坐在右側,修一坐在左側。
兩個人之間只隔著不到半米,卻比剛才站在巷子裡時更難開口了。
修一看了看弟弟身上的舊夾克。
衣服洗得很乾淨,袖口已經磨得有些發白。手也和記憶里完全不同,指節粗了許多,虎口留下了幾道明顯的老繭。
他想起六年前那個穿著定製西裝,頭髮每天都要仔細打理,連下工廠都嫌車間裡油味太重的健次郎,忍不住又多看了一會兒。
健次郎察覺到了。
「怎麼?」
「看看你還剩多少以前的樣子。」
「那大概沒剩多少了。」
健次郎抬起手,自己也看了看掌心。
「這雙手以前連水泥袋都抓不穩。」
修一的目光落到他腰上。
「腰還疼嗎?」
健次郎轉過頭。
「你怎麼知道?」
修一頓了一下。
「你在工地傷過一次,休了半個月。」
「……」
車裡重新安靜下來。
健次郎看了修一幾秒,又低下頭,看著腳邊那個塞得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所以,果然是這樣。」
「什麼?」
「大哥。」
健次郎抬起頭,臉上的神情已經和剛上車時有些不同。
「那些工作,是你們安排的吧?」
修一原本就在等這句話。
他今天親自來南千住,除了把弟弟接回去,還有一件事一直在心裡想。
過去那些工作的確大多經過他的手。
最初只是工地。
後來他覺得健次郎已經吃夠苦了,又不適合直接給錢,於是讓負責債權管理的人替他換了份相對穩定的工作。
再後來,偶爾看見健次郎送回來的情況,他又覺得這傢伙似乎真的變了些。
於是倉庫之後有了配送。
配送以後又換了其他地方。
修一給健次郎安排工作的事情,皋月是知道的。
以她如今對西園寺的控制力,這種事情也很難真正瞞住她。
修一有幾次還主動提過,皋月也沒有阻止,只要求別替健次郎把債務處理掉,也別讓他借著本家的關係重新拿到資金。
除此之外,她一直保持著默許。
修一原本還有些擔心,弟弟知道以後會覺得這是自己的施捨。
現在看來,正好可以把這件恩惠推給皋月。
兄弟之間那些舊帳,已經拖了六年。
叔侄之間的舊帳,同樣該結束了。
「你真覺得這些事情能瞞過皋月?」
修一沒有直接回答,只笑著看了他一眼。
「你在西園寺下面換了那麼多地方,如果她真的不願意,你以為我能一直把你塞進去?」
健次郎靠在座椅上。
臉上慢慢露出了一種果然如此的神情。
「我就知道。」
修一很滿意這個反應。
「所以以前的事情——」
「我都明白了。」
健次郎忽然打斷了他。
修一怔了一下。
他準備好的後半句話被堵了回去。
「你明白什麼了?」
健次郎看著自己的兄長。
那神情甚至讓修一覺得有些奇怪。
六年前的健次郎要是露出這種表情,通常意味著他又覺得自己發現了什麼賺錢的機會,恨不得立刻把所有人的錢都拿過去。
可現在不同。
那裡面仍然有一點屬於健次郎的那種得意,卻少了過去那種恨不得讓全世界馬上相信自己的急躁。
「最開始,我只想明白了那些工作的意義。」
健次郎伸手把腳邊的帆布包提起來,放到膝上。
拉鏈沒有完全合攏,裡面露出一本已經翻舊的《企業財務分析》。
「工地、倉庫、配送、門店、冷藏、中央廚房,還有後來那家機械廠。」
「我以前總覺得,這些地方只是碰巧缺人。」
「後來才發現,這種巧合未免也太多了。」
修一點了點頭。
這部分確實是他安排的。
他正準備承認,健次郎卻繼續說了下去。
「可是前段時間,我又想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只是想讓我去下面幹活,根本用不著把我趕出西園寺。」
「一切都要從六年前開始說起。」
修一臉上的笑意停了一下。
「六年前?」
「我被趕出西園寺的時候。」
健次郎說得很平靜。
修一卻皺起了眉。
這已經超出他原本準備談的範圍了。
「健次郎,那件事……」
「你先聽我說完。」
健次郎抬手攔了他一下。
這個動作讓修一恍惚了一瞬。
以前他們兄弟爭論生意時,健次郎也喜歡這樣。
只是過去他這麼做,多半是因為根本不準備聽別人講話。
如今他停下來,看著窗外往後退去的街道,神情認真,看上去像是在重新整理已經想過很多遍的事情。
「一九八五年,我破產。」
「一九八六年以後,東京的地價開始瘋漲。」
「一九八七年,股票、房子、會員權、字畫,隨便什麼東西都敢漲。到八九年底的時候,日經快到三萬九千點。」
「那幾年我一直站在旁邊看。」
健次郎笑了笑。
「說起來很丟人。」
「我當時要是還有錢,是一定會進去的。」
修一看向他。
健次郎並不迴避這件事。
「你覺得我能忍得住嗎?」
「別人買房子一個月賺幾百萬,股票閉著眼睛都能漲。那些在居酒屋裡喝醉的會社員,都敢拿獎金去認購高爾夫會員權。」
「如果我那時候還是西園寺健次郎,哪怕你把我的職務全撤了,只讓我坐在家裡領一份生活費,我也會想辦法弄到錢。」
他說到這裡,看了修一一眼。
「可能找以前認識的銀行。」
「可能抵押我妻子的東西。」
「實在不行,我還能拿著西園寺這個姓去借。」
修一的眉頭慢慢皺緊。
他知道弟弟說得對。
六年前的健次郎剛剛因為一次豪賭輸掉大阪工廠,嘴裡說的卻還是「下一次一定能翻回來」。
如果那時候真給他一點喘息的機會……
「然後呢?」
「然後等泡沫破了,我會再破產一次。」
健次郎回答得很乾脆。
「只不過,這一次大概會更慘。」
「因為第一次我還能告訴自己是廣場協議,是日元突然升值,是運氣不好。」
「如果再讓我在東京的泡沫里輸一次,我大概連現在這點東西都剩不下來。」
修一沉默了。
車子經過上野附近。
一片高架從車窗外掠過去。
健次郎看見那片陰影,忽然笑了一下。
「可我偏偏在泡沫開始以前,就什麼都沒了。」
「房子沒了,車沒了,信用也沒了,連西園寺這個姓都沒了。」
「別人最瘋狂的那幾年,我連高利貸都不太願意借錢給我。」
「你知道我當時有多恨這件事嗎?」
修一沒有回答。
「現在我倒想謝謝那份信用記錄。」
健次郎用手指輕輕敲了敲膝蓋上的書。
「如果沒有它,我大概早就跟著那些人一起去買房了。」
「所以你覺得……」
修一終於有些聽明白他想說什麼了。
可那個結論太過離譜,讓他沒有立刻接下去。
健次郎轉過頭。
「皋月早就什麼都知道。」
「……」
「她知道那場泡沫會來,也知道我擋不住。」
修一看著弟弟。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
「健次郎,你是不是想得有些……」
「多了?」
健次郎笑起來。
「大哥,我一開始也這麼覺得。」
「可你把前後的事情連起來看看。」
「她為什麼一定要讓我自己承擔大阪工廠的債?」
「為什麼徹底斷掉我使用本家信用的可能?」
「為什麼把我趕出去以後,卻又不准我真的餓死?」
修一微微一怔。
最後一句,已經非常接近當年皋月給出的邊界了。
健次郎注意到了他的表情。
心裡原本還有的那一點不確定,頓時又少了一半。
果然。
這一次,自己至少能看透皋月的一部分了。
「大哥,你們當年是不是定過幾條規矩?」
修一遲疑片刻。
「也談不上規矩。」
「皋月只說過,不替你還債,也不能讓你重新借著本家的名義融資。」
「至於其他……」
他看著健次郎。
「你總歸是我弟弟。」
這句話落下以後,健次郎安靜了一會兒。
六年前,他大概做夢都想聽見修一說這句話。
現在真正聽到了,胸口卻沒有想像中那種翻湧的情緒。
只是突然覺得,有些過去一直卡在心裡的東西,好像鬆開了。
他抬手摸了摸鼻子。
「我知道。」
「知道什麼?」
「大哥,你只是負責執行。」
修一的眼角輕輕跳了一下。
「什麼叫我只是負責執行?」
健次郎沒有理會他的不滿。
他已經徹底進入了自己的推演。
「不替我還債,是斷掉我繼續賭的本金。」
「不讓我借西園寺的名義融資,是斷掉外面的資金。」
「不能回本家,就等於把我過去的人脈、身份和生活全部切掉。」
「可又不能讓我真的活不下去。」
「所以會給我工作。」
健次郎一項項說下去,連語速都比剛才快了一些。
「而且這些工作還不能太好。」
「太好了,我不會珍惜。」
「給我一個課長的位置,我只會繼續覺得別人看不起我,整天想著自己以前還是常務。」
「所以第一站一定得是最底層。」
修一張了張嘴。
他很想告訴弟弟,第一份工地工作單純是因為當時那個承包商正缺臨時工,而且健次郎什麼技術都沒有,能安排進去的地方確實不多。
可話到了嘴邊,又停住了。
難道,真的是皋月的安排?連我都認為是「剛好」?
健次郎已經接了下去。
「先讓我知道工人怎麼幹活。」
「然後去倉庫,看庫存。」
「再去配送,看運輸。」
「去門店,看顧客。」
「冷鏈、餐飲、機械廠……」
健次郎拍了拍膝蓋上的書,眼睛越來越亮。
「我以前坐在辦公室里,只看過它們最後變成數字的樣子。」
「她把我從辦公室里趕出來,塞進那些數字裡面重新走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