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能不能用
「叔叔。」
皋月放下茶杯。
「我有一個問題。」
健次郎立刻坐直了些。
「你說。」
「如果我真的從六年前就在安排這些事情了。」
皋月看著他。
「為什麼六年裡,我一次都沒有去見你?」
修一皺了皺眉。
這個問題他在車上還真沒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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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次郎卻只考慮了片刻。
「因為沒有必要。」
「哦?」
「你如果去見我,那我很快就會知道本家還在管我。」
健次郎回答得很自然。
「以我當時的性格,只要知道後面有人兜底,我還會老老實實搬水泥嗎?」
皋月安靜了。
竟然……
很合理。
「而且,你也需要看我自己能不能走出來。」
健次郎繼續補充。
「如果我一直恨你,覺得所有問題都是你害的。就算我在倉庫里干十年,也還是原來的樣子。」
「所以你什麼都沒說。」
「讓我自己想。」
皋月看著他。
幾秒以後,她輕輕點了一下頭。
「原來叔叔是這麼理解的。」
健次郎心裡又多了幾分確定。
看吧。
果然沒有否認。
修一坐在旁邊,表情也開始變得認真。
皋月注意到了這一點。
很好。
父親大人已經徹底掉進去了。
既然如此……
「那再問一個。」
皋月伸手翻開桌上那份薄薄的文件。
「叔叔覺得,為什麼偏偏是今天?」
健次郎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他在車上其實已經想過。
「因為你覺得差不多了。」
皋月眉梢輕輕動了一下。
「差不多?」
「我以前在下面只是幹活,後來開始自己找問題。」
健次郎從帆布包里取出一本薄薄的筆記。
「倉庫的車輛調度、貨架動線、臨時工排班,我都做過一些調整。最近也開始重新看財務和管理。」
「你可能覺得,我終於能用了。」
皋月看著那本明顯翻過很多次的筆記。
這一次,她真的多了些興趣。
修一之前確實提到過這些。
可他說得很籠統,就只是說健次郎開始學習了。
健次郎把筆記放到桌上。
「當然,我現在還不知道你找我回來準備做什麼。」
「可我想,至少應該不是讓我繼續搬水泥。」
皋月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要看叔叔接下來表現得怎麼樣了。」
「要是表現不好呢?」
「那好辦啊,反正西園寺下面還有很多工地……你有興趣去西園寺塔拌水泥嗎?」
健次郎愣了一下,也笑了。
「好啊,台場那邊可能環境還好些呢,反正都六年了。」
修一坐在旁邊,終於有些忍不住。
「你們叔侄兩個六年沒見,第一天就準備重新安排水泥了?」
說完,他還補了一句。
「不過,千萬別去西園寺塔搬水泥。」
聽大哥還特意強調了一下,健次郎也有些奇怪。
「西園寺塔那邊怎麼了嗎?我之前在遠處看過了,真的很壯觀呢。」
「呃……」修一輕咳了一聲,「就是你侄女有時候會在塔那邊『處理』一些……不太方便留下的東西。」
健次郎臉上的笑容停了一下。
「什麼東西?」
修一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了皋月一眼。
健次郎順著他的視線,也看向了自己的侄女。
皋月原本還在翻桌上的文件。
察覺到兩個人都在看自己,她慢慢抬起頭。
「父親大人。」
「嗯?」
「您為什麼要把我說得像每天晚上都在西園寺塔下面埋人?」
修一愣了一下。
這也沒說錯啊。
不過他當然不會說出口。
「我可沒說埋。」
「那您剛才是什麼意思?」
「我只是提醒健次郎,那邊有些地方最好別亂去。」
皋月被他氣笑了。
「西園寺塔是未來的集團總部,又不是刑場。」
健次郎看看修一,又看看皋月。
「所以到底有沒有?」
「沒有。」
皋月回答得很快。
修一在旁邊沉默了一下。
「正常情況下沒有。」
「父親大人。」
皋月臉上的笑容已經有些危險了。
修一立即端起茶杯。
「喝茶,喝茶。」
健次郎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看來我離開六年,西園寺確實發展了不少。」
「叔叔最好不要把這種東西也算進集團發展里。」
皋月瞥了修一一眼。
「尤其不要聽父親大人胡說。」
修一放下茶杯。
「我哪裡胡說了?」
「您再說下去,我真的要考慮西園寺塔最近是不是還缺一車水泥了。」
修一頓時安靜了。
健次郎笑得更厲害了。
房間裡的氣氛一下鬆了許多。
皋月沒有繼續討論那個所謂的六年計劃。
她從桌邊抽出另一份文件,放到健次郎面前。
「先看看這個。」
健次郎臉上的笑意很快收住。
文件只有幾頁。
是一家配送中心上周的運營摘要。
車輛利用率提高。
單位運輸成本下降。
臨時人員減少。
從數字上看,幾項指標都比上個月漂亮。
健次郎看得很慢。
他先翻完第一頁,又退回去重新看了一遍,隨後將文件橫過來,盯著附表看了很久。
皋月沒有催。
修一同樣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健次郎抬起頭。
「缺貨率呢?」
皋月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為什麼先問這個?」
「運輸成本降得太整齊了。」
健次郎指向兩行數字。
「你看。車輛數量少了,臨時工也少了,可出貨總量卻只降了一點。」
「如果他們真的把效率提高了這麼多,司機加班就應該下降才對。」
「但是這裡反而多了。」
他又往下指。
「而且,倉庫滯留時間也長了。」
「所以他們很可能只是把一部分壓力往後推。裝車的人少了,貨等得更久,司機到了以後一起趕。」
「這樣做,報表上的單次運輸成本是好看了,只是門店那邊大概沒這麼舒服。」
皋月看向千鶴。
千鶴從另一摞資料里取出一張紙。
「上周門店缺貨投訴增加百分之十九。」
健次郎看了一眼,沒有多少意外。
「那就對了。」
皋月靠回椅背,雙手抱臂,看著眼前明顯滄桑了很多的大叔。
這個人應該不是健次郎吧?要不要先拉去做個基因鑑定?
她直起身來,又翻了一頁資料。
「剛才那些問題,如果真的交給叔叔處理,我大概不用擔心你只看一張報表就下結論了。」
健次郎笑了笑。
「總算得到一句像樣的評價。」
「先別高興得太早。」
皋月把資料放回桌上。
「叔叔現在看出了問題,也有自己的處理辦法。可真進了家主室,以後碰到的事情不會每次都這麼簡單。兩邊都有理由,誰也拿不出絕對正確的答案,這種情況才更多。」
她抬眼看向健次郎。
「比如你堅持應該增加配送車輛,我看完以後卻覺得集團現在更需要控制支出,堅持原來的方案。你準備怎麼辦?」
健次郎琢磨了一會兒。
「先跟你爭。」
修一在旁邊笑了一聲。
「這個倒是跟以前一樣。」
「總不能讓我學了六年,回來以後只會點頭吧?」
健次郎轉頭回了一句,又重新看向皋月。
「我覺得你錯了,肯定得把理由說清楚。數據不夠就繼續找數據,報表說不明白就去現場看。反正得先確認你是真聽懂了我的意思,最後還是不接受。」
皋月眉梢微微抬了一下。
「叔叔現在還擔心我聽不懂?」
「這跟聰不聰明有什麼關係?」
健次郎靠在椅背上。
「我這些年在下面見過太多這種事了。倉庫的人往上報一次,課長理解一遍,部長再改一遍,最後送到常務桌上的東西,跟最開始的問題都快沒關係了。」
「你手裡的事情比他們多得多,我當然得確認自己真正想說的東西已經送到了你這裡。」
「那我聽懂以後,依舊決定照自己的辦法做呢?」
「那就做。」
健次郎回答得很乾脆。
皋月看了他片刻。
「叔叔捨得?」
「該說的都說了,還能怎麼辦?難道我抱著你的腿不讓你簽字?」
修一在一旁聽得臉色有些不善。
「不可以抱腿。」
健次郎自己也覺得那個畫面有些丟人,還有光榮地為西園寺家的基石做貢獻的風險,擺了擺手。
「再說,我現在也沒六年前那麼相信自己了。」
健次郎看著桌上的資料,語氣也淡了下來。
「那時候我覺得大哥太保守,銀行的人膽子太小。連你跑來提醒我,我想的都是一個十二歲的孩子懂什麼工廠。」
「結果呢?合同是我自己簽的,錢是我自己借的,工廠最後也是我自己弄丟的。」
他說著抬起頭。
「所以現在我還是會爭。真覺得你錯了,我會儘量在你做決定以前把你攔住。」
「可你把我的理由都聽完了,依然決定繼續,那後面該我負責的部分,我就會做好。」
皋月接著他的話問了一句。
「出了問題,也照樣做?」
「那當然。」
健次郎笑了笑。
「既然接了,就不能出了事情以後到處說,這是皋月的決定,跟我沒關係。真要這麼幹,我這六年算是白過了。」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而且真到了意見不一樣的時候,我大概還是會更相信你。」
皋月看向他。
健次郎笑了笑。
「這些年來,雖然我不在家裡,看不到很多東西,但是你幾乎是沒有過判斷錯誤的時候吧?」
修一在一旁認可地點了點頭。
沒錯,他女兒就是這麼棒。
「西園寺現在變成什麼樣,我在外面也看得到。」
「所以我可以跟你爭,也可以覺得你的決定有問題。」
他攤了攤手。
「可真要選一個人相信,我想不到有什麼理由不選你。」
皋月聽完,唇邊也多了些笑意。
「叔叔現在對我這麼有信心?」
「總不能看了六年結果,還硬說自己比你更懂吧?」
修一則滿意地拍了一下弟弟的肩膀。
「這才像你。剛才聽你說得那麼懂事,我都有些懷疑是不是接錯人了。」
「我只是長進了,又沒死。」
「這種話你最好少說。」
「為什麼?」
「你還記得信彥嗎?」
「西園寺信彥?」健次郎當然記得,「那傢伙怎麼了?」
修一往皋月那邊看了一眼。
「你想知道他後來去哪兒了嗎?」
健次郎聯想到剛才修一煞有介事的「西園寺塔」傳說,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了一下。
皋月已經轉頭看向父親。
「父親大人,剛才西園寺塔的事情還沒說夠嗎?」
修一立刻閉嘴。
健次郎訕笑著,最後還是沒追問。
皋月把那份資料收起來。
到這裡,她已經大概有數了。
健次郎確實變了。
他仍舊有主見,碰到自己認定的事情也會爭,卻已經能分清提出意見和逃避責任的區別。這樣的性格放進家主室里,至少比一個只會聽命的人有用得多。
至於另外一件事,她還想親口確認。
「叔叔。」
「嗯?」
「你現在還恨我嗎?」
健次郎臉上的笑意漸漸收住。
修一靠在一旁,也安靜下來。
健次郎看著眼前已經十八歲的皋月,忽然想起六年前那個抱著熊站在二樓的小姑娘。
那時候他恨得厲害。
破產以後最難熬的那幾個月,幾乎每天都要把她連著修一一起罵上一遍。
可現在再讓他說自己究竟恨什麼,很多東西已經想不起來了。
「不恨了。」
「因為覺得我救了你?」
「有這個原因。」
健次郎承認得很爽快。
「不過後來我也想清楚了,大阪工廠那件事,本來就該算在我自己頭上。」
他伸手揉了一下膝蓋。
「你提醒過我,大哥也勸過。我那時候覺得所有人都膽小,只有我敢賭。最後輸了,再回頭說是你害我破產,這話連我自己現在都聽不下去。」
修一看了弟弟一眼。
健次郎笑著聳了聳肩。
「別這麼看我。我承認自己以前混帳,又不是什麼很困難的事情。」
「哼,六年前的那個混蛋可做不到。」
「所以才用了六年。」
皋月聽到這裡,心裡的一些顧慮也放了下來。
健次郎如今對她的態度,確實受到了那套「六年安排」的影響,可他對當年失敗的認識已經獨立出來。
以後就算那層誤會出了什麼變化,他也很難重新回到過去那種把所有責任推給別人的狀態。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