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傳話的人


  黑幫聽起來很威風。

  下面幾百人,幾千人。

  街上有人看到他們會躲。

  商店老闆會賠笑。

  遇到事情的時候,一個電話能叫來一屋子人。

  年輕時候,石井也曾經覺得這就是權力。

  後來位置越坐越高,見過的人越來越多,他才慢慢明白,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暴力團之所以能夠活著,是因為真正的大人物懶得天天低頭看他們。

  政客有用到他們的時候。

  企業有些事情不方便自己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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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方社會也總有光靠警察和法院解決不了的麻煩。

  大家默認彼此留一塊地方。

  於是他們才有飯吃。

  真有哪一天,上面那些人決定連那塊地方都不給了——

  黑幫能做什麼?

  去堵銀行總行的大門?

  去拿刀逼大藏省改政策?

  還是帶幾百個人衝進一家真正的大財閥本宅?

  石井想到這裡,自己都覺得荒唐。

  他這些年拼命往金融里鑽,就是因為看明白了這一點。

  拳頭只能讓街頭的人怕你。

  錢和關係,才能讓坐在樓上的人把你當個人看。

  所以他買股票。

  做會社。

  認識銀行家。

  跟證券公司喝酒。

  一點點把自己從街頭往上挪。

  與此同時,他也一直很小心。

  能不惹的人就不惹。

  真正的大財閥更是離得越遠越好。

  尤其是西園寺。

  那一家跟其他財閥不太一樣。

  老牌財閥再強,做事總還講究很多規矩。

  銀行歸銀行。

  企業歸企業。

  政界又是政界。

  西園寺這些年卻像是把所有東西都擰到了一起。

  石井沒進過The Club,可他知道那個地方。

  他也算是個「從事金融」的人了,知道那個被投資界稱為「日本的華爾街」的存在。

  自從黑色星期一開始,就連地下社會都開始有人私下講,真正提前知道風向的那些大人物,很多都在那裡喝酒。

  後來泡沫破裂。

  西武低頭。

  白水會倒下。

  越來越多過去只是傳聞的事情,慢慢變得沒人敢當笑話聽。

  至於黑道自己,最忘不了的還是黑龍會。

  石井不認識鬼冢虎之助。

  但他知道那個人怎麼沒的。

  那時候的西園寺還遠沒有今天這麼大。

  S.A.的安保體系也才剛剛建立沒多久。

  結果呢?

  一個完整的黑幫組織,說沒就沒了。

  人被端乾淨。

  保護他們的政界人物最後也沒能翻出什麼浪。

  後來地下社會還流傳過不少說法。

  有的說鬼冢被扔進了東京灣。

  有的說連屍體都沒留下。

  真假已經沒人說得清。

  唯一所有人都確認的事情是——

  從那以後,再沒有黑龍會了。

  以前的西園寺就能做到這些。

  現在呢?

  石井望著窗外。

  今天的西園寺有銀行。

  有會社。

  有自己的物流、建築、金融、情報體系。

  The Club里坐著一群隨便拿一個出來,都不是普通黑幫有資格正面招惹的人。

  石井忽然發現,自己剛才居然在想「如果西園寺真的找上門該怎麼辦」。

  這個問題根本沒有答案。

  他的手又抖了一下。

  這次幅度明顯大了一些。

  石井看見以後,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他討厭這樣。

  尤其討厭被自己的人看見這樣。

  他把那支始終沒有點著的煙塞回煙盒,重新拿起酒杯。

  喝得太急,一點酒液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落到襯衫上。

  「嘖。」

  石井伸手去擦,動作卻比平時重得多。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腳步聲。

  一名手下推門進來。

  「會長。」

  石井沒好氣地抬起眼。

  「又什麼事?」

  那人站在門邊,先看了一眼石井手裡的酒杯。

  「縣警的人來了。」

  「縣警?」

  石井原本緊繃著的臉反而鬆了一點。

  他把杯子放下,身體重新靠回沙發。

  這兩天警察來得很勤。

  不是問話就是找人。

  偶爾還把車停在外面盯上半天。

  以前縣警的人也沒少來。

  大家糾纏了幾十年,都算得上是「老朋友」了。

  「是四課那幾個吧?」

  石井擺了擺手。

  「先給他們上茶,我現在沒空陪那幫傢伙浪費時間。」

  手下沒有動。

  「呃……」

  石井已經重新拿起煙盒,見人還站在那裡,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還有什麼?」

  「不是平時來的那幾個。」

  「本部的刑警也來了。」

  石井動作停了一下。

  「刑警?」

  「是。」

  手下的表情明顯有些不自然。

  「而且……」

  他說到這裡,又停住了。

  石井原本就被這幾天的事情折磨得心煩意亂,看見他吞吞吐吐,胸口那股火一下竄了上來。

  「還有什麼?!」

  他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

  動作太急,膝蓋撞到茶几邊緣,桌上的酒杯晃了一下。

  手下被嚇得身體一緊。

  「還有……西園寺也來人了。」

  話音落下,空氣像是在這一瞬間停住了。

  石井盯著他。

  整整兩秒,他甚至沒有反應。

  隨後那張本就陰沉的臉突然漲紅。

  「你說什麼?」

  「西園寺——」

  手下的話還沒說完,石井已經幾步衝到他面前,一把揪住衣領。

  「你這混蛋分不清哪個重要嗎?!」

  手下被勒得身體向前一傾。

  石井的聲音幾乎是在他耳邊炸開的。

  「西園寺的人來了,你他媽先跟我說縣警?!」

  「萬、萬分抱歉!會長!」

  手下兩隻手下意識抓住自己的領口,卻又不敢真的去掰石井的手。

  「他們也是剛到,我本來以為縣警——」

  「人呢?!」

  石井根本沒興趣聽他解釋。

  「現在到哪裡了?」

  「已經進院子了,正在往這邊過來。」

  「那你還站在這裡幹什麼!」

  石井狠狠鬆開手。

  手下踉蹌著退了兩步,捂著喉嚨咳了幾聲,卻沒有馬上出去。

  「會長,還有一件事……」

  石井猛地看向他。

  「還有什麼?!」

  「我們剛剛確認了帶頭的人。」

  手下喘了口氣。

  「叫西園寺真紀。」

  石井皺起眉。

  這個名字,他沒有印象。

  可手下緊接著說出的下一句話,讓他剛剛準備催促的話一下停在了嘴邊。

  「是西園寺本家的人。」

  「……」

  石井臉上的怒意僵住了。

  「本家?」

  「是。」

  手下點了點頭。

  石井緩緩鬆開了攥緊的手。

  本家的人。

  如果只是某家西園寺旗下會社的社長過來,那可以是業務。

  律師過來,可以是債務。

  銀行的人過來,可以是融資。

  可西園寺本家派人登門,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尤其是在這個時候。

  石井忽然想起那通電話。

  ——你被西園寺盯上了。

  朋友那有些沙啞的聲音迴響在腦海中,他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壓住了。

  他的呼吸一下變得急促起來。

  「她帶了多少人?」

  「現在看到的有十來個。」

  「什麼人?」

  「西園寺自己的警衛。」

  手下稍微停了一下。

  「還有縣警。」

  石井猛地抬起頭。

  這一次,他終於聽出了最開始那句話真正的問題。

  「等等。」

  他的聲音明顯低了下來。

  「你說縣警的人……跟西園寺一起?」

  手下點了點頭。

  「西園寺的車剛到沒多久,縣警的人就在旁邊。」

  「那些刑警也沒說是來找我們的,只說今天這裡有重要人士來訪,他們負責外圍警戒和安全協力。」

  安全協力。

  石井嘴唇動了一下。

  差點笑出來。

  可最終一點聲音都沒有。

  明面上,警察只是來保證安全。

  合情合理。

  證券醜聞正在全國發酵。

  一個大型財閥的本家人物要進入稻川會前會長的宅邸,縣警擔心出事,派幾個人過來警戒。

  誰都挑不出毛病。

  可石井做夢都沒想過,有一天縣警的人會跟著西園寺一起站到自己門外。

  「會長?」

  手下看著他越來越難看的臉色,有些不安。

  石井猛地回過神。

  「快去準備!」

  「是。」

  「把會客室收拾出來,茶換新的。還有外面那些混蛋,讓他們都把嘴閉上,今天誰敢給我惹事——」

  他話說到一半,又忽然低頭看向自己的衣服。

  襯衫領口剛才被自己扯得有些歪。

  酒液還在胸前留下了一小塊顏色更深的痕跡。

  石井臉色一變,連忙用手去擦。

  越擦反而越明顯。

  「衣服。」

  他轉身朝里走了兩步。

  「給我拿件外套過來。」

  手下剛準備答應,外面的走廊已經響起腳步聲。

  石井動作停住。

  太快了。

  「人已經進來了?」

  他回過頭。

  手下也有些慌。

  「我、我讓他們先在玄關稍等……」

  下一秒,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最先進來的,是四名便衣刑警。

  他們身上沒有穿制服。

  深色西裝外套沒有完全扣上,腰間似乎是特意讓人能夠清楚看見配槍的輪廓。

  其中一個石井甚至見過。

  以前縣警查稻川會案子的時候,對方曾經在他這裡坐過兩個小時。

  兩人視線撞上。

  那名刑警只是朝他微微點了一下頭。

  隨後便退到房間兩側。

  石井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外面的腳步聲還在繼續。

  接下來進來的幾個人,石井一個都不認識。

  他們身上穿著統一的純黑色作戰服,外面套著防護背心,肩頭和領口附近都固定著通信設備,雙手也戴著便於行動的黑色手套。

  腰間雖然看不見槍,卻掛著警戒棒以及幾樣石井一時分辨不出用途的裝備,光是這一身東西,就已經和普通會社裡那些穿西裝跟車的保鏢完全不是一回事。

  更讓石井在意的是他們進門以後的動作。

  最前面的兩個人只是往房間裡掃了一眼,便自然地分開,一個停在門邊,另一個站到了靠近走廊的位置,剩下的人也各自找到位置站定。

  石井看著他們,心裡那股剛剛因為縣警出現而生出的不安,又往下沉了一截。

  他忽然又想起黑龍會。

  那件已經過去幾年的事情,毫無徵兆地從腦子裡冒了出來。

  手指再次開始發抖了,而且這一次根本停不下來。

  石井把手藏到身後,想握住另一隻手腕。

  外面的腳步聲漸漸少了下來,最後只剩下一道高跟鞋踩過走廊地板的聲音。

  聲音不急也不重,只是以很穩定的節奏一點點靠近,反而讓石井剛剛才勉強壓下去的心跳重新快了起來。

  他抬頭看向門口,很快便看見一個年輕女人從走廊外走了進來。

  來人比他預想中年輕得多,看上去也不過二十多歲。她穿著一套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長褲,裡面只搭了一件顏色很淺的襯衣,身上看不見什麼多餘的首飾,長發整齊地束在腦後,手裡則拿著一隻並不起眼的黑色文件夾。

  石井盯著她看了幾秒。

  這就是西園寺真紀?

  如果只是在街上遇見,他大概很難把眼前這個年輕女人和剛才那一整套陣仗聯繫起來。

  真紀停在房間門口朝房間裡看了一眼,便徑直向石井走來,步子始終不快。石井直到這時才意識到,自己居然還站在茶几旁邊,襯衫領口被剛才扯得有些歪,胸前甚至還留著一點沒有擦乾淨的酒漬。

  他下意識抬手想把衣領整理好,手指碰到紐扣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指尖仍然在輕輕發抖。

  石井臉色變了一下,立刻把手收回來。

  可真紀已經走到了他的面前。

  她在距離石井不到兩米的位置停下,先看了他一眼,又掃過茶几上那個還沒來得及收走的酒杯。臉上看不出厭惡,也沒有故意擺出什麼威脅人的神情,只是平靜得讓石井一時間更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他張了張嘴,本來想先打個招呼。

  「西園寺小姐……」

  才說出幾個字,聲音便比自己預想中沙啞了一些。石井不得不清了清喉嚨,還沒來得及把後面的話接上,真紀已經重新看向了他。

  「石井先生。」

  她的語氣很冷淡。

  「我們大小姐有話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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