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槍
距離「斯塔爾行動」開始,還有十五分鐘。
……
鷲尾回到事務所的時候,裡面的人已經基本到齊了。
原本只能坐十來個人的房間裡硬是塞進了二十多個,沙發坐滿以後,後來的人便靠牆站著,幾個年紀最輕的乾脆蹲在門邊。
窗戶只開了一條縫,煙卻一支接一支地點,白蒙蒙的一層煙氣積在天花板下面,混著汗味和六月夜裡的悶熱,讓整間屋子像是剛從什麼地方燒過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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鷲尾還沒有進門,裡面其實已經吵過幾輪了。
有人罵今天料亭里的那份東西簽得太痛快,也有人問本家是不是真的準備照西園寺的話去做。
最靠門的一個年輕人說得尤其難聽,覺得上面那些人自己早就有會社、有樓、有正經生意,現在回過頭來,卻讓下面的人三個月以後自己想辦法活。
旁邊有人聽煩了,直接踢了他一腳。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有本事你去本家門口罵。」
「我他媽說錯了嗎?」
「你小聲點!」
「怕什麼?今天都要幹了,還怕別人聽見?」
最後這句話出來以後,屋裡反而靜了片刻。
沒人接。
剛才還罵得最大聲的人也重新叼住煙,眼睛卻不由自主地往門口瞟了一下。
西園寺這個名字,終究還是壓在人心裡。
就在這個時候,門開了。
「組長。」
最先看見鷲尾的人站了起來,旁邊幾個人也跟著起身,原本悶在屋裡的爭吵迅速停下。
阿部從沙發邊讓開位置,大野把手裡的煙按進菸灰缸,松田則走上前,接過了鷲尾脫下來的西裝外套。
鷲尾裡面只穿著一件白襯衫,從料亭回來這一路已經出了不少汗,後背的布料貼在身上。
「都坐。」
他說了一聲,自己卻沒有坐下,只走到最裡面的桌邊,從煙盒裡抽出一支煙。
眾人重新擠回原來的位置。
剛才還在發牢騷的人也閉上了嘴。
鷲尾把煙叼進嘴裡,抬眼看了一圈。
屋裡這些臉,他大多已經看了很多年,有人十幾歲便跟在組裡,有人坐過牢,也有人直到現在連一份像樣的履歷都拿不出來。
這幾天該講的東西,他們早就講過了。
再把三個月以後會怎麼樣從頭說一次,只會讓人越聽越泄氣。
所以鷲尾點著煙以後,只說了一句。
「字已經簽了。」
房間裡一下子有了動靜。
有人冷笑,有人低聲罵了句「混蛋」,剛才那個年輕人更是一拳砸在自己膝蓋上。
鷲尾吸了一口煙。
「渡邊、星野、稻川,三個人都簽了。」
這次連阿部的臉色都沉了下來。
後面有人忍不住問:
「那本家真準備照辦?」
鷲尾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覺得呢?」
那人沒再說話。
鷲尾抬起三根手指。
「九月底。」
「西園寺小姐給了我們三個月。以前接下來的事情,三個月里收乾淨;三個月以後,她說不能做的,就不能再做。」
「憑什麼?」
後面有人當場罵了出來。
「她算什麼東西!」
「坐在那裡拿支筆,就把我們幾十年的活全停了?」
旁邊立刻有人跟著罵,聲音一下比剛才大了許多。
「上面那幫人當然無所謂!」
「他們自己都有會社!」
「老子四十歲了,現在讓我去便利店打工嗎?」
這句話惹出一陣鬨笑。
笑聲卻很怪。
大概因為沒人是真的覺得好笑。
阿部也咧了一下嘴,隨後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便利店都未必肯要你。」
「去你媽的。」
屋裡的笑罵頓時更多了。
原本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那點畏縮,反倒被這麼幾句話衝散了一些。
鷲尾一直沒有阻止。
他站在那裡抽著煙,等那陣聲音自己漲起來,才忽然把煙從嘴邊拿開。
「所以我問你們。」
聲音不算大。
屋裡卻漸漸安靜了下來。
鷲尾看著他們。
「咽得下去嗎?」
室內頓時沉默了,沒人回答「咽得下去」。
最前面的阿部直接搖頭。
「咽不下。」
後面有人跟了一句。
「我也咽不下。」
「誰他媽咽得下去。」
這次聲音從房間各處冒出來,很快連成了一片。
鷲尾點了點頭。
「我也咽不下。」
他把手裡的菸灰彈進菸灰缸。
「我十七歲進這一行,到今年三十六年。你們有些人跟我二十多年,有些人十幾年,年輕的也有幾年了。以前碰上出入り,別人拿刀堵到門口,我們都沒有把招牌摘下來。」
「現在倒好。」
鷲尾笑了一聲。
「一個十八歲的小姑娘坐在料亭里,告訴我們三個月以後別吃這碗飯了。」
剛才那幾個年輕人臉已經漲紅了。
有人咬著牙罵道:
「做夢!」
鷲尾馬上看過去。
「對。」
他伸手點了那人一下。
「就是做夢。」
這一下像是有人往火里倒了油。
周圍幾個人同時跟著喊起來。
「對!」
「憑什麼聽她的!」
「讓她自己試試看!」
阿部也從原本靠著桌子的姿勢直起身。
「組長,您就說今天怎麼辦吧。」
鷲尾的視線落到他臉上,又慢慢掃過後面那些已經坐不住的人。
剛才還有幾個人一直低著頭。
現在也都抬起來了。
人到了這種時候,害不害怕已經很難分清楚了。
旁邊的人在罵,前面的人在喊,認識十幾年的兄弟一個接一個站出來,就算心裡原本還有幾分猶豫,也沒人願意成為那個最先說「算了」的人。
鷲尾等的就是這個時候。
「西園寺厲害,這不用我告訴你們。」
屋裡稍微安靜了一點。
「她有錢,有關係,還有一群剛從中東回來的傢伙守著她。」
他把那支快抽完的煙按進菸灰缸。
「怕她,丟不丟人?」
有人嘴硬地喊了一聲。
「不怕!」
旁邊馬上有人笑罵:
「少他媽吹牛。」
屋裡頓時響起一陣笑聲。
就連鷲尾也笑了。
「對,少吹這種牛。」
「我都怕,你們有什麼不好承認的?」
笑聲更大了一些。
鷲尾臉上的笑意卻慢慢收了回去。
「可怕歸怕。」
「今天要是什麼都不做,明天人家就會知道,西園寺皋月只要在紙上寫一句話,我們鷲尾組二十幾年、三十幾年掙出來的招牌,就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房間裡的聲音逐漸停下。
「以後走在街上,人家還會怕你們嗎?」
「下面那些剛進來的人,還會覺得跟著鷲尾組有飯吃嗎?」
「連自己的飯碗讓人砸了都不敢吭聲,還掛這個代紋幹什麼?」
阿部臉上的最後一點笑意徹底消失了。
他往前站了一步。
「組長。」
「您說吧。」
後面的幾個人也跟著站起來。
有人剛才還坐在地上,此時用手撐著膝蓋起身;有人把煙扔進菸灰缸,鞋底在榻榻米邊緣重重蹭了一下。
「干。」
「跟他們干。」
「媽的,讓那個大小姐看看。」
越來越多人站了起來。
鷲尾沒有再說西園寺。
他只是看著這一屋子人,聲音壓低了一些。
「今天跟我出去的,都是我鷲尾隆一的子分。」
「誰出了事,我負責。」
「誰進去,我給他找律師;誰在裡面待一年,他家裡我養一年;待十年,我養十年。」
後排有人突然喊了一聲。
「組長!」
鷲尾朝他看過去。
那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已經站直了,臉因為酒氣和興奮漲得通紅。
「都到這一步了,您還說這些幹什麼!」
旁邊的人立刻跟著起鬨。
「就是!」
「跟著組長干!」
「今天誰縮了誰就是孬種!」
最後一句一下把屋裡所有人都點著了。
有人大笑,有人用力拍著身旁人的肩膀,幾個年輕眾已經興奮得開始互相推搡。
阿部轉過頭,沖後面吼了一聲「都他媽聽見沒有」,得到的回應幾乎把原本關著的門都震得發響。
鷲尾站在人群最前面,等那陣聲音過去,才抬起手。
屋裡慢慢靜下來。
「那就別廢話了。」
他看著眾人。
「出去以後,誰都別給鷲尾組丟臉。」
「是!」
這一次,二十多個人幾乎同時應了下來。
剛才還悶得讓人喘不過氣的房間徹底變了樣。有人搶著去拿外套,有人已經走到電話旁催問外面的人到了沒有,幾個年輕人互相拍著肩膀,嘴裡還在重複剛才那幾句「讓西園寺看看」。
那股原本藏在害怕下面的躁動,已經被徹底拱了起來。
鷲尾看了一會兒,朝阿部抬了抬下巴。
「大野,松田。」
「你們幾個留下。」
其餘人繼續往外走。
而鷲尾已經轉過身,帶著幾名親信朝事務所最裡面的倉庫走去。
三個人很快跟上。
鷲尾推開後面的門,沿著狹窄走廊一直走到最裡面。
這裡原本是事務所用來堆雜物的小倉庫。
下午已經被清空了。
地上只放著兩個黑色長箱。
阿部跟進來的時候,第一眼就看到了。
「組長。」
他朝箱子抬了抬下巴。
「就是那位送來的?」
「嗯。」
鷲尾走過去。
「下午剛到。」
那個男人說過,會再給他們一點幫助。
鷲尾原本沒怎麼放在心上。
因為前幾天送過來的那批東西已經夠用了。
不過既然今天真正準備動手,多幾件傢伙當然沒有壞處。
他蹲下來,把最上面那隻箱子拖到燈光下面。
比想像中沉。
鷲尾皺了一下眉。
好像,有些不對勁?
旁邊的阿部也看出來了,跟著蹲下。
「裡面裝這麼多?」
「不知道。」
鷲尾伸手撥開第一隻金屬搭扣。
咔噠。
第二隻跟著彈開。
他將箱蓋掀起。
然後動作停了。
阿部原本還彎著腰往裡面看。
很快也沒了聲音。
站在後面的大野皺了皺眉,跟著往前走了一步。
「怎麼了?」
等他看清箱子裡面,剩下的話也卡在嘴邊。
倉庫里突然安靜得有些奇怪。
阿部盯著裡面看了好幾秒,才抬起頭。
「組長。」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
「這是……哪裡搞來的?」
鷲尾沒有回答。
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
那個男人只告訴他,這批東西會很好用。
至於究竟是什麼,從哪裡來,對方一個字都沒有提。
鷲尾低頭重新看向箱子。
過了一會兒,他伸手進去,抓住其中一件東西。
入手比預想中更沉。
他把東西從箱子裡提了出來。
阿部、大野和松田的目光也跟著慢慢抬高。
鷲尾自己端詳了幾秒。
剛才那點意外逐漸被另一種情緒壓了下去。
對方既然願意給。
那就說明——
至少這一次,他們並不是一個人在跟西園寺較勁。
鷲尾嘴角慢慢扯開。
他轉過身,把手裡的東西完整地擺在幾名親信面前。
「看見了嗎?」
阿部沒有出聲。
鷲尾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一些。
「這就是——」
「『那位』給我們的幫助。」
他說完,將手裡的東西重重放到旁邊的木桌上。
金屬與桌面相碰,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那是一支步槍。
美國柯爾特公司,口徑5.56×45毫米,M16A1自動步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