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請求支援
五點以後,天剛開始亮,他就離開了那棟公寓。
不能等附近居民起床。
一個外國男人從廢樓里出來,很容易讓人記住。
他在自動販賣機買了兩罐咖啡和一瓶水,又去便利店買了麵包。店員從頭到尾沒有多看他,結帳的時候和平時一樣說了句謝謝惠顧。
科爾曼拎著塑膠袋走出去時,心情卻沒有因此好多少。
昨天那家旅館的前台也很客氣。
東京最麻煩的地方就在這裡。
你根本分不清誰只是一個普通店員,誰會在你離開以後順手打一個電話。
上午,他最後嘗試了一次水路。
東京灣的正常港口當然不能碰,科爾曼考慮的是繞到更南邊,找一艘不需要經過正規客運手續的小船。只要能夠從東京灣出去,後面就有很多辦法。
他過去在日本還留有幾個做海運的人脈。
可真正往灣岸方向走了一趟以後,這個計劃也被他放棄了。
主要碼頭附近的警備明顯增加了,車輛進出會也被檢查,幾個平時能夠臨時租船的地方也開始登記客人信息。
更麻煩的是,有個過去願意收錢辦事的船主在電話里聽見他的聲音以後,沉默了很久,最後只說最近不接外國人的生意。
「為什麼?」
科爾曼當時問。
對方沒有回答。
只說了一句:
「你最好快點走。」
然後把電話掛了。
到了中午,科爾曼已經徹底明白了一件事。
他絕對不可能靠自己離開東京了。
所以到了下午兩點十七分,他重新回到台東區,在那座公共電話亭附近繞了整整兩圈。
第一圈,他只是從對面經過。
第二圈,他進了一家雜貨店,買了包煙,從玻璃門裡面觀察了幾分鐘。
直到確定附近暫時沒有人對那座電話亭表現出興趣,他才走進去。
科爾曼從口袋裡掏出硬幣。
手裡還剩不少的現金也用不了多久了。
只要還在東京,他每天都需要吃飯、找地方睡覺、換衣服,還要儘量不在同一個區域反覆出現。
時間拖得越久,他留下的痕跡就越多。
電話撥出去以後,科爾曼盯著玻璃外面。
線路經過兩次轉接。
第一處沒人說話,只響了一聲提示音。
第二處等待得久一些。
大約半分鐘以後,電話終於接通。
「是我。」
科爾曼壓著聲音說道。
聽筒里停了片刻。
隨後傳來一個他已經很熟悉的聲音。
「說。」
科爾曼聽見這句話,過去一天多一直壓著的煩躁終於鬆開了一點。
至少這條線路還在。
「我需要支援。」
他說得很直接。
「原來的撤離路線已經全部失效,我還在東京,而且正常方式基本不可能出去了。」
這一次對方的沉默時間更久了。
科爾曼等著,有些緊張地咽了一口唾沫。
自己任務失敗了,而且早已退出了CIA體系,要是這時候上面的人開始考慮善後……
好在電話那邊沒有問行動為什麼失敗,也沒有問那個本來應該死掉的女孩為什麼還活著。
「警察查到什麼程度?」
「……我不知道。」
科爾曼長舒了一口氣,看著巷口。
「我能確認的是,主要交通節點全部加強了檢查。新幹線、機場、高速、港口都不能碰了。」
「更麻煩的是西園寺的人,他們把酒店、租車、運輸和其他商業渠道也拉進來了。」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現在我的那個護照已經不能用了,我需要有人接應我。」
「你暴露了嗎?」
「暫時應該沒有。」
科爾曼用右手按住聽筒,讓嘴儘量貼近話筒。
「新聞公布的是行動組裡幾個人的照片,我還沒上電視。但他們已經開始往中間聯絡人這邊查了,繼續拖下去只是時間問題。」
電話另一邊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
「你和行動組還有聯繫?」
「沒有。行動結束以後就斷了,該隔開的東西都隔開了。」
「武器那條線呢?」
「也沒有留下有效證據。」
科爾曼說得很快。
這些問題本來就在行動前確認過很多次。
他負責的是連接。
武器從不同渠道進入日本,再轉到本地人手裡;真正負責第二階段行動的人也不是直接從某一個美國機構里調出來的。
就算他被抓,能交出去的東西也有限。
問題是科爾曼一點也不想拿自己去驗證這套設計到底牢不牢靠。
「先生,我現在需要的不是再確認一次行動隔離。」
他的語氣重了一些。
「我需要離開東京。」
聽筒那頭安靜了幾秒。
「你手裡還有多少錢?」
「現金夠幾天。」
「證件?」
「兩套。但是沒什麼意義。照片一旦進系統,護照再乾淨也救不了我。」
科爾曼說到這裡看了一眼手錶。
「我已經三十七個小時沒真正睡過覺了,安全屋不能回,過去的聯繫人也不能再碰。再拖兩三天,我一定會出錯。」
「你想走哪條路?」
「什麼都行。」
科爾曼的聲音越來越低,語速越來越快。
「海上、貨運、從北邊繞,只要能把我送出東京。最好不要再經過任何需要正常登記證件的地方。」
對方沒有馬上回話。
科爾曼又往巷子兩頭各看了一眼。左邊的路口有人騎著自行車過去了,后座上綁著兩袋大米。沒有警車。
「橫須賀附近或許還有渠道。」
對方終於說道。
「我需要先確認。以前有幾條用過的海上路線,但現在日本方面查得很緊,貿然啟用只會把更多人一起暴露。」
「要多久?」
「給我兩天。」
科爾曼的臉色立刻難看起來。
「兩天?」
「我會儘量快的。」
「我剛才已經說了,再多留一天,暴露的概率就會增加很多。」
「我知道。」
電話里的聲音始終平靜。
「但現在隨便給你一條未經確認的路線,只是在幫日本人更快找到你。你在亞洲幹了二十多年,應該知道區別。」
「……」
科爾曼握緊了拳頭,幾乎要控制不住砸向一旁,但又擔心這樣動靜會不會太大了,只能又鬆開。
「……我明白了。」
「這是唯一的辦法了。」
電話那邊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煩躁,語氣變得緩和了一些。
「在那以前,你別去美國大使館,也不要再接觸任何現役或者退休的美國政府人員。日本人現在就在等這些關係自己浮出來。」
「我還沒蠢到那個程度。」
科爾曼自嘲地笑了一聲。
他說完以後,又沉默了一會兒。
「先生,華盛頓那邊什麼反應?」
電話那頭停了幾秒。
「你指什麼?」
「日本政府已經開始施壓了,不是嗎?」
「是。」
「西園寺呢?」
「也在施壓。」
科爾曼聽見這個答案,反而笑不出來了。
這意味著情況比他想像中還麻煩。
如果只是日本警方調查一宗襲擊案,美國國內那些舊關係還有很多辦法拖。
可一旦變成西園寺通過華爾街、企業和政治關係一起往華盛頓施壓,事情就不是一個退休CIA人員躲多久的問題了。
「如果他們最後需要一個人來交代呢?」
科爾曼聲音低了下來。
「一個退休人員,已經不在編制里,也沒有任何現職身份。把我扔出去,既能證明這不是美國政府做的,又可以讓東京暫時閉嘴。」
「這是……最便宜的處理辦法。」
電話那邊沒聲音了。
科爾曼盯著玻璃上那張已經褪色的GG。
「先生。」
他又叫了一聲。
「你們不會這麼幹,對吧?」
這一次,電話里終於有了聲音,只說了一句:
「我不會放棄你。」
科爾曼等了一下。
後面沒有了。
不是「華盛頓不會」。
也不是「美國政府不會」。
只是「我不會」。
他在裡邊做了這麼多年了,自然聽得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可至少還有這句話。
「好。」
科爾曼吐出一口氣。
「那我等你兩天。」
這時,巷子左邊傳來發動機的聲音。
他自然地把頭偏過去,用餘光瞄了一眼。一輛白色麵包車正從巷口慢慢駛進來。
車身上沒有標誌,可速度太慢了。在這麼窄的巷子裡,這種速度只有兩種可能——找停車位,或者找人。
「我得走了。」
「注意安全。」
科爾曼把聽筒掛回去,帽檐壓低,沿著右側牆根快步走向巷子另一頭。
走到拐角時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麵包車停了,車門沒有打開。
然後他拐進另一條更窄的巷子,消失在陰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