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老對手


  午後的陽光已經沒有剛來時那麼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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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園裡吹過一陣風,樹葉沙沙地響。

  艾米換掉白大褂以後,終於又恢復了平時的樣子,只是頭髮還沒有完全整理好,幾縷短髮被風一吹便在額前晃來晃去。

  她跟在皋月身邊走了一會兒,視線卻總忍不住往右邊飄。

  皋月起初還裝作沒發現,等她第三次看過來,終於側過臉。

  「從剛才開始就在看什麼?」

  艾米像是被抓到了一樣,很快把目光移開。

  「沒有呀。」

  「你有。」

  皋月又伸手碰了碰右側臉頰。

  「你剛才不是才看過嗎?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

  「嗯……」

  艾米答應得很好。

  可兩個人又往前走了不到十米,她還是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

  皋月看著她那副明明想看、又不好意思繼續看的樣子,忽然起了點壞心思。

  她乾脆停下腳步,轉過身正對著艾米,臉上還帶著很好看的笑。

  「好了。」

  艾米愣了一下。

  「什麼?」

  「不是一直想看嗎?」

  皋月微微揚起臉,甚至還很配合地把散到臉側的一縷頭髮撥到耳後。

  「現在給你看個夠。」

  她原本只是想逗逗艾米。

  按照以前的經驗,這丫頭大概馬上就會臉紅,然後慌慌張張地說自己才沒有偷看。

  結果艾米居然真的不說話了。

  她站在皋月面前,扶了扶眼鏡,然後無比認真地看了起來。

  先是眼睛。

  然後是鼻子。

  視線慢慢落到嘴唇,又重新移回臉頰,認真得仿佛是在鑑賞什麼藝術品一般。

  皋月臉上的笑容漸漸有些掛不住了。

  「……」

  艾米還在看。

  甚至稍稍湊近了一點。

  皋月終於頂不住了,往後退了半步。

  「差不多可以了吧?」

  「不是皋月醬說讓我看個夠的嗎?」

  艾米抬起眼睛,回答得十分無辜。

  「我還沒看夠呀。」

  這下輪到皋月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她沉默兩秒,重新轉身往前走。

  「不給看了。」

  艾米一下笑了出來,很快追上去。

  「皋月醬害羞了?」

  「沒有。」

  「明明就有。」

  「鈴木艾米。」

  「好嘛,不說了。」

  嘴上說著不說,艾米臉上的笑卻怎麼都壓不下去。

  前面的道路剛好被樹蔭遮住。幾個學生抱著球從另一邊跑過去,笑聲和腳步聲很快又遠了。

  她快走兩步追到皋月身邊,低頭看了看兩人之間的距離,忽然伸手牽住了她。

  皋月感覺到手上傳來的力道,轉頭看了一眼。

  「做什麼?」

  「怕皋月醬走丟。」

  「這裡是東京大學,我能走丟到哪裡去?」

  「那也說不定。」

  艾米一本正經地說道:「皋月醬今天可是自己跑來找我的,萬一等一下又偷偷跑掉怎麼辦?」

  皋月被她說得有些好笑,卻也沒有把手抽回來。

  「我什麼時候偷偷跑過?」

  「剛才還想偷偷上樓嚇我。」

  「那叫驚喜。」

  「可是失敗了。」

  「……」

  這句話成功讓皋月安靜了兩秒。

  艾米忍著笑,牽著她繼續往前走。

  「所以還是我比較厲害。」

  「鈴木艾米,你今天是不是有點得意忘形了?」

  「才沒有。」

  兩個人沿著樹蔭一路往校園深處走。途中又碰見幾撥學生,艾米總算還記得這裡是東大,沒有繼續說那些會讓路人忍不住回頭的話,只是握著皋月的手始終沒有鬆開。

  最後,她們繞到了三四郎池附近。

  這裡比外面的主路安靜許多,樹木把周圍建築遮去了大半,水面上漂著大片深綠色的葉子。偶爾有風從池面吹過,原本映在水裡的樹影便跟著輕輕晃動。

  皋月找了一張長椅坐下,艾米也挨著她坐了下來。

  「所以這幾天除了那個項目,還在忙什麼?」

  「沒什麼呀。」

  艾米回答得很自然。

  皋月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真的?」

  「……」

  艾米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老實交代了。

  「還幫正人先生看了一點東西。」

  「正人?」

  「嗯。」

  這個名字倒讓皋月有些意外。

  「他讓你看什麼?」

  「科爾曼的電話記錄。」

  皋月原本還望著池子,聽見這句話才重新轉過來。

  「你也參與進去了?」

  「只幫忙看了一部分。」

  科爾曼是在前天下午被抓到的。

  連續幾天的旅館排查、車輛記錄和出入境限制,已經把他能夠活動的範圍壓得越來越小。SIS與警方一路追到最後,在他準備離開一處臨時住所時將人控制了下來。

  抓捕本身沒有發生什麼意外。

  真正有價值的是人活著。

  科爾曼承認參與了行動,也交代了來到日本以後的一部分安排,可一旦問到真正負責下令的人,他能夠提供的東西就迅速變少。

  整場行動從一開始就被刻意拆成了很多層。

  替他介紹人的,不知道真正用途;提供車輛、武器和人員的人,也只負責其中一段。科爾曼自己雖然處在中間,卻同樣沒有直接接觸真正的主使者。

  不過一個活著的人終究會留下很多痕跡。

  他在哪裡住過,什麼時間見過人,又在什麼地點使用過電話,都已經能夠一點點重新排出來。

  「警察廳後來把相關時段的通信記錄調出來了。」艾米說道,「NTT那邊有一些,國際線路還有另外一部分。美國昨天也通過協查窗口送回來一批號碼和公司的核驗結果。」

  她說著,用鞋尖輕輕撥了一下路邊的小石子。

  「正人先生本來只是想讓我看看,有沒有什麼地方能用我們最近做的東西幫上忙。」

  皋月很快聽出了她話里的意思。

  「你們那個網絡項目?」

  「差不多是同一種思路。」

  艾米點點頭。

  「我們最近不是一直在研究故障定位嗎?有時候最後一個節點變慢了,不代表問題真的出在那裡。可能是前面某一段先出了問題,後面的異常只是一路傳過來的。」

  她伸出手,比劃了一下。

  「電話記錄其實也一樣。」

  皋月已經大概明白了。

  「所以你沒有去看他究竟說了什麼,而是看這些電話是怎麼走的?」

  「對。」

  艾米馬上糾正了一句:「而且我們也根本不知道他說了什麼。拿到的只有時間、號碼、交換區域、轉接關係這些東西,國際電話還能確認從哪個出口出去。」

  這也是目前調查能夠做到的邊界。

  西園寺雖然擁有自己的數據專線和電信事業許可,卻不意味著SIS能夠隨意查看公共電話網絡。

  這些數據之所以能夠被整理出來,是因為科爾曼已經正式進入刑事調查,警方依照程序向NTT和相關通信運營商調取了對應記錄,美國那邊再通過已經建立的協查渠道補足其中一部分。

  SIS負責的,只是把這些來自不同渠道的信息重新整理。

  而艾米恰好找到了另一種整理方法。

  「最開始其實也看不出什麼。」她繼續說道,「科爾曼很小心,沒有一直使用同一個號碼。有時候是公用電話,有時候換地點,撥出去的號碼也會跟著換,有幾個甚至從頭到尾只出現過一次。」

  如果把任何一次通信單獨拿出來看,都只是一個人在東京打出了一通電話。

  真正有意思的是把它們全部疊在一起以後。

  美國方面也提供了幫助,逐步確認了部分號碼的登記資料,有些屬於公司,有些是私人線路,還有幾條早就已經停用,只能繼續往前翻原來的使用者。

  正人又把科爾曼過去的人際關係加了進去。

  以前的同事,退休以後合作過的私人安全公司,還有這些年仍然活躍在承包體系里的熟人。

  「東西還是很多,也很亂。」艾米彎下腰,把剛才被自己撥開的那顆石子撿起來,放到長椅邊緣,「可把時間也放進去以後,就開始出現重複了。」

  她又找來兩顆小石子。

  「比如科爾曼從東京打出一個電話,這個號碼本身沒有什麼特別。可過一會兒,跟這個號碼有關的人又會聯繫另一個地方。」

  她把第二顆石子往旁邊挪開。

  「下一次科爾曼換了一條線路,號碼也換了,看起來和前一次完全沒關係。可是繼續往後查,又會碰到前面出現過的那群人。」

  第三顆石子被放到了更遠的位置。

  「每一次走的路都不完全一樣,中間也會繞很多地方,可次數多了以後,幾條本來分開的線就開始不斷靠近。」

  皋月低頭看著那幾顆石子。

  「最後靠到哪裡?」

  「華盛頓。」

  艾米回答得很平靜。

  皋月臉上的笑意這才慢慢淡了一些。

  她沒有立刻追問,而是看著池面沉默了一會兒。

  遠處剛好有兩個學生沿著小路經過,其中一個人手裡還拿著剛從自動售貨機買來的汽水。

  等他們走遠以後,皋月才問道:

  「美國方面知道這個結果嗎?」

  「知道一部分。畢竟其中很多關係本來就是他們幫忙確認的。」

  艾米把長椅上的幾顆石子重新攏到一起。

  「不過現在也只能證明這些人之間存在聯繫,不能證明誰參與了六二七。以前認識、工作往來,或者中間還有沒被我們找到的人,都有可能。」

  皋月也點了點頭。

  幾通電話、過去的共事關係,再加上一張逐漸收攏的人際網絡,距離證明一場跨國刺殺是誰下令還差得很遠。

  真正讓她在意的,是艾米剛才提到的另外一件事。

  「你說這裡面有一個我認識的人?」

  「嗯。」

  「誰?」

  艾米轉過臉。

  「阿瑟·萬斯。」

  這個名字讓皋月怔了一下。

  「SEC那個阿瑟?」

  「以前是。」

  皋月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阿瑟·萬斯。

  她對這個人的印象很深。

  一九九零年,正是阿瑟拿著CFIUS的特別指令,在資金清算過程中硬生生扣住了S.A.十億美元。那一次確實給皋月製造了很大的麻煩,可她最終主動放棄了那筆錢,又把龐大的律師團隊扔進去,調查很快便被拖進了漫長的司法程序。

  後來阿瑟又追過西園寺幾次。

  每一次都很難纏。

  這個人有能力,也足夠執著,一旦認定某件事情就很少真正放手。可皋月當時對他的判斷也很明確——阿瑟個人能力很強,但終究只是一顆棋子而已。

  最後一次雙方發生衝突時,所羅門兄弟和華爾街那邊只動用了幾層關係,他的調查就明顯受到限制。

  所以在皋月過去的認知里,阿瑟最多只是一個極難對付的美國監管官員。

  專業、執著,也足夠危險。

  但危險終究來自SEC和CFIUS賦予他的權限。

  一旦離開那個位置,他本人並沒有多少能夠直接撬動華盛頓的力量。

  也正因為如此,聽見阿瑟出現在這張關係網裡,皋月最先產生的並不是警惕,而是疑惑。

  「他怎麼會跟這些人在一起?」

  皋月看向艾米。

  「阿瑟不是還在SEC嗎?」

  艾米眨了眨眼睛。

  「皋月醬不知道?」

  「知道什麼?」

  「他早就不在SEC了呀。」

  這一下反而輪到皋月不說話了。

  她一天到晚要處理的事情多得要死,哪有閒情去關注一個小官員的職位變動情況,

  艾米似乎也終於意識到,她們兩個人對阿瑟的認知停在了完全不同的時間點上。

  「美國昨天送回來的協查材料里有他的最新履歷。」她稍稍停頓了一下,「阿瑟現在在白宮。」

  皋月的神情終於變了。

  「白宮?」

  「嗯。」

  艾米看著她。

  「他的職務是總統特別助理。」

  風正好從三四郎池上吹過來,水面上的樹影被拉碎了一片。

  她還真沒想到,當年那個僅憑著極其有限的權限,就能讓西園寺吃虧的阿瑟·萬斯,居然已經爬到了這個位置。

  不過意外也只持續了片刻。

  如果阿瑟現在已經能夠直接進入白宮的政策圈子,那麼過去很多判斷都得重新做。

  以前皋月從來沒有真正把他放到需要長期防備的位置,並不是因為這個人沒有能力,而是因為他的層次不夠高。

  皋月很欣賞他,但也僅此而已。

  再執著的調查官,只要離不開監管機構本身的權限,就總有律師、程序和政治關係能夠擋住。

  可總統特別助理已經是另一回事了。

  到了這個位置,他能夠接觸到的人、能夠知道的事情,以及能夠影響的決策,都和過去完全不是一個等級。

  皋月看著輕輕晃動著的池面。

  看來這個老對手,終於有資格讓她重新認真看一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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